許凡明悶頭睡了整整一天一夜，睡到昏天黑地渾身一點知覺也沒有。等到再次睜開眼來時，已經是第三天的上午了。

夢裏面什麽沒有。不甘，懊惱……所有情緒，統統就這樣消化掉了。可等醒來之後，又沒由來地感到空虛。

他上午有兩節課，但現在去上已經來不及了。

許凡明索性就換上衣服，饑腸轆轆地直奔食堂，點了一個兩人套餐，狼吞虎咽地就吃了起來。

有了幾分飽意之後，思考能力才逐漸地回了籠。許凡明這才掏出手機，慢吞吞地查看著這幾天來他的信息。他以為自己的手機會被別人的簡訊塞到爆炸，結果打開微信意外地只收到了賀江和方銳翰的信息提示。

其中賀江的信息還是兩天前發的，只有兩個字：在哪

標點符號都不帶的那種。

換在平時，賀江的騷擾短信應該塞爆了他的收件箱才對。

這簡單的兩個字，讓許凡明一時不知道怎麽回覆。在食堂？隔了兩天才回這麽一句也太奇怪了。

他其實還挺想找賀江問問清楚的。可問什麽呢？他又說不清。

想來想去，許凡明最後還是決定關掉了和賀江的對話框，轉而戳開了方銳翰發來的信息。

是幾個小時前的，“凡凡，你電話怎麽打不通？”

許凡明立馬放下筷子回覆道：我睡著了，沒聽見。老大，什麽事？

對面也秒回：沒關系，沒什麽大事。

許凡明頓了頓，隨即又問道：老大，你身體好點了沒？

FRH：嗯，我一會去醫院抓點藥，現在已經不痛了。

不願透露姓名的帥哥：那我陪你去吧！我正好有空。

對面沈默了半分鐘，隨即回覆道：好。那就老地方見吧。

許凡明欣然地收起了手機，收拾了餐盤，向著他們約定的老地方走去。

方銳翰也準時到達了約定地點。看見了大剌剌朝自己走過來的許凡明，他笑著伸手拍了拍小前鋒的肩膀，“怎麽出門這麽急？面包屑也沒擦幹凈。”

許凡明“啊”一聲，匆忙地用手掌擦了一把嘴唇，然後沖方銳翰笑了笑，“我睡了一整天，肚子餓，就急著出門了。”

“你還真是個瞌睡蟲。”

許凡明勾了勾嘴角。他看著方銳翰的臉，鼻子上的紗布已經取下來了，可鼻翼看得出來還是有些紅腫。前幾日一幕幕的畫面慢慢地又浮現在了眼前……許凡明的眼神一黯。

他明白隊長的體貼，他們倆都默契地沒有提比賽的事情。

最後，許凡明主動換了個話題，悶聲問：“……老大，我們這次什麽時候開小會？”

“我還沒決定好。等大家都有空了，再去確定時間吧。”方銳翰的臉色也有些憂郁，“說實話……我現在還沒聯系上溫沁，有點擔心他。”

許凡明一楞，沒想到突然聽見了意外的名字：“溫沁？”

“對。”

方銳翰擡起頭來，“那天比賽結束的時候，我和空心的楊教練聊了會天。等回來的時候，大家已經走得差不多了。從那時候起，我就一直沒看見他。電話接不通，短信也沒回。”

許凡明皺起眉，溫沁在隊裏和隊長關系最好了，老大現在一定也很擔心吧。“對了，你們不是一個校區的嗎？那你有沒有去找過他？”

“嗯，他就住我樓下，我去他們寢室敲過門。可是他的室友每次都說，他不在。”

“唔……”許凡明又說，“他會不會是回家了？”

方銳翰猶豫了一會，然後緩緩地搖了搖頭。

“應該不是。其實我大概也能猜到一些。他可能是……對我受傷的事有些愧疚吧。”

許凡明睜大了眼睛：“你是說，他在躲著你？”

方銳翰看了許凡明一眼，然後笑著摸了摸他的頭，“算了，不說這個了。我們先去醫院吧。今天謝謝你過來陪我。”

最後，兩個人一起打車去了最近的一家醫院。正好碰上了醫院上午的高峰期，掛號排隊的人都快擠破了大廳。

許凡明主動請纓，讓方銳翰去按摩椅子上休息，自己排著隊。過了十幾分鐘，前面的隊伍總算減少了一半。許凡明拿出手機，手指頭戳在屏幕的“風”上面，正猶豫不決著，餘光突然瞥見了一個看上去有點眼熟的身影。

許凡明擡起眼，隔著幾個隊伍，模糊地看見了一個熟悉的後腦勺。一米九的大高個，站在人群之中格外的顯眼。

“賀江？”

許凡明不確定，方銳翰在一邊發現了他正擡頭張望著，就起身走過來問：“怎麽了？看什麽呢？”

“好像是賀江，”許凡明喃喃著，“他來醫院幹什麽……”

接著他又扭過臉來，“老大，你先替一下我，我去找他說幾句話。”

方銳翰點頭，拍了拍許凡明的肩，走進了隊伍中，“去吧。”接著突然想起來，又補充了句，“記得幫我問下他，一會要不要一起吃個飯。”

許凡明逆著人流艱難地走了出去，然後又再次艱難地擠進了另一縱列隊伍。他來到了那人身邊，看見了他的側臉，然後便立即確定了那人就是賀江：“你在這幹嘛？”

賀江一楞，他順著聲音望去，看見了許凡明疑惑的臉。

賀江沈默了一會，像是在心裏措辭，接著突然問：“你怎麽不回我信息？我等了好久。”

“不知道怎麽回，我剛醒。”許凡明突然發現這人居然在轉移話題，“不對，你在這裏幹嘛？”

賀江皺了皺眉，“幫朋友掛個號。”

“真的？”

“我為什麽要騙你？”賀江笑著揮了揮手裏的發票，“你怎麽也在這裏？哪裏不舒服麽？”

“沒有，”許凡明指了指方銳翰的位置，“我陪老大來抓藥。”

賀江順著許凡明的手指望去，方銳翰朝他揮了揮手。賀江也笑了笑，許凡明就問，“老大讓我問你，一會要不要一起吃個飯？”

賀江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搖頭說：“不用了。我這邊不知道還有多久結束，你們先回去吧。”

許凡明奇怪地眨了下眼，“掛個號需要多久？”

賀江笑了笑沒回答他。聯系上之前賀江和袁丹留下來在體育館裏聊天、還有他睡覺的這段時間內，賀江一直沒聯系自己的這兩件事，許凡明好像忽然就明白了什麽似的。

賀江哪有什麽朋友？

如果一定要說的話……應該就是空心裏頭的那個後衛了吧。

不知道為什麽，他心裏突然有種別扭感。可自尊心又不允許他主動開口問賀江這段時間他在忙什麽。糾結來糾結去，許凡明索性就放棄了思考。

“不來拉倒，”許凡明轉過了身，“那我去老大那邊了。”

“嗯，去吧。”

許凡明回到了方銳翰那兒，方銳翰問他，“怎麽樣？賀江要和我們一塊吃飯麽？”

“他不來，說是幫朋友掛號。讓我們先走。”

方銳翰若有所思：“哦……”

之後兩人就專註地排完了隊，掛上號，去找了醫生簡單檢查了一下，開了幾張處方單，領了藥。等忙完這些，再出來已經是下午三點多了。

“辛苦了，”方銳翰對許凡明笑了一下，“一會我請你吃個飯吧。”

許凡明點了點頭，方銳翰又往外張望了一會。“賀江呢？他忙完了嗎？”

“不知道。”

方銳翰看了一會，沒發現熟悉的身影，隨即也就嘆了口氣：“算了，那我們先走吧，我給他發個微信說一下。”

“嗯。”

方銳翰看著許凡明這欲言又止的憋屈樣，忽然不禁笑了一下。難道隊裏這兩位神仙今天又吵架了？

方銳翰發微信的時候，許凡明就跑去找衛生間方便了。方銳翰站在走廊上等他，這時突然瞥見了一個熟悉的人影，正提著一袋東西朝藥房裏走，袋子裏面裝的是一些X光片。

方銳翰很快認出了他：“賀江！”

賀江聽到了身後的動靜，他狐疑了一下，才緩緩地扭過了頭。在看見只有方銳翰一個人在朝他招手時，不知為何表情放柔和了一些。

方銳翰朝賀江走了過去，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朋友呢？怎麽一個人？”

賀江沒說話，方銳翰眨了眨眼，忽然就明白了些什麽。

“你……”

賀江卻突然打斷他：“隊長，你恢覆得怎麽樣了？”

“咳，”方銳翰摸了摸鼻子，“沒什麽大礙，再吃點藥就行了。”說著，他擡起眼，猶豫了一會，試探性地開口說，“你……其實是一個人來的吧？”

賀江笑了一下，點點頭。

方銳翰看了一眼他的X光片袋，心頭忽然有種酸澀感，“你哪裏受傷了麽？因為比賽？”

其實許凡明跟他說賀江是陪朋友來掛號的時候，方銳翰就大概猜到了，賀江其實只是不想讓許凡明跟著。賀江平時也總是獨來獨往的，一個人上課、一個人回家、一個人來醫院做檢查……

賀江搖了搖頭，眼神好像有些飄忽。方銳翰就安撫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說，“凡凡去上廁所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們換一個地方說吧？”

賀江也笑了笑，方銳翰的說話方式讓人無法拒絕。賀江自然覺得，告訴他也許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也許，那件事本身也就沒什麽大不了的吧。

賀江和方銳翰換了一個地方，在醫院後花園的小亭子裏並肩地坐下了。方銳翰還去自動販賣機那裏買了兩瓶飲料，一瓶可樂一瓶蜜桃烏龍茶。

遞給賀江，賀江毫不猶豫地選了蜜桃烏龍茶。方銳翰就笑了笑，“我猜，你是不是喜歡甜食？”

“嗯？”

“以前一起聚餐的時候，我註意到你不怎麽吃辣，除非是凡凡提起來，你才會夾一兩筷子。”

方銳翰心思細膩，能成為隊長確實是有原因的。

賀江扭開了烏龍茶的瓶蓋，方銳翰也喝了一口可樂。兩人沈默了一會，賀江擦了擦嘴角，說：“是右膝蓋。”

方銳翰一怔，“我聽說，比賽時你和邢雲煬搶籃板，結果出了意外，難道是……”

賀江笑了一下，“我不是瓷娃娃體質。這個是舊傷，我今天是來覆查的。”

舊傷……也就是說，那天比賽的意外讓賀的江膝蓋傷覆發了麽？

看著方銳翰欲言又止的緊張表情，賀江喝了一口烏龍茶，最後緩緩地說，“高二的那年，我出了車禍。半月板損傷，但不是很嚴重。”

平淡的一句話，卻讓方銳翰的內心掀起了一陣洶湧的巨瀾。

“車、車禍……”方銳翰瞪大了眼睛，突然，所有破碎的片段都在這時連成了線。

在他們和賀江第一次見面時，許凡明就脫口而出問了賀江：“一年前的決賽之後，你為什麽突然消失了？”。

一年前的那場比賽，本是賀江高中體育生涯的巔峰。站在萬眾焦點中的他，本該從此順利地走上職業體育的道路，憑借著天賦異稟和自己的努力逐漸闖出一片天下，甚至最終打進國家隊、NBA。

可賀江卻選擇了淡出人們的視野，從此失蹤在了體育壇中，慢慢地變得無人問津。最後，只成為了一個普通的本科大學生，專業是工管。

而對於這一切的解釋，那個時候，賀江只說：“一個意外而已。”

“當時，你沒考體院……是因為這個嗎？”

聽著方銳翰的問話，賀江緩緩地擡起了頭來。他頓了一會，最後誠實地說：“是，但也不是。”

方銳翰沈默了一會。

“那……那你的傷，現在恢覆得還好嗎？”

比賽時，賀江因為和邢雲煬搶籃板而出了點意外……這一定對他的舊傷起到了惡化的作用吧。

不然為什麽，比賽結束後，他會一個人跑來醫院覆查？

賀江的眼神黯了黯，他的手掌無意識地覆蓋在右膝蓋上，若有所思地頓了頓，接著說，“當時有點疼，現在……還好。應該不會影響到之後的比賽。”

方銳翰還是有些不放心，“檢查的報告單呢？我能看看嗎？”

賀江扭過頭來，沖他笑了一下，“老大，我心裏有數。”

方銳翰不說話了，這好像是賀江第一次叫他“老大”。

直到一瓶蜜桃烏龍茶飲盡，賀江把空瓶子扔進了垃圾桶裏。正要站起身時，方銳翰才恍然地再度開口了。

“我……中學的時候，也有個關系很好的兄弟。”

“當時他特別喜歡籃球，後來我也開始看籃球賽，就是受了他的影響。那個時候，他天天拉著我陪他去練球，還約好了以後要一起去打比賽。”方銳翰笑了笑，臉上顯出幾分對往事的懷念，“不過，那個時候我還沒有過自己上手打的念頭，只是喜歡看而已。”

“只可惜……後來，初三畢業的那個暑假，我陪他去隔壁的城市參加青少年興趣賽。結果，沒想到對面的中鋒犯規侵人，讓他的腿關節受了很嚴重的傷。這是個無奈的意外，但，在那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裏……他都沒辦法再撿起籃球了。”

賀江側臉聽著方銳翰的傾訴，眼神裏的情緒有些覆雜。

方銳翰淡淡地笑了笑，接著說，“再後來，高一的寒假，他突然轉學了，去了別的城市讀書。我再也沒見過他。不過，他後來又給我寫了信。”

“信的內容，大概是說他現在開始重新試著站上球場，不能打球的感覺太無聊了，他還是希望能早點恢覆健康。最後……他還問我還喜不喜歡籃球，希望我不要忘記我們的約定。”

方銳翰笑了一會，接著說，“所以……從那個時候起，我就下定了決心，等上了大學以後——要加入學校的籃球隊，自己動手打球。當然，還要連帶著他的份一起。”

賀江笑了笑。兩個男孩青澀的約定，對籃球真摯的熱愛，一切真情實感，都是那樣的自然和純粹。

他們中的每個人撿起籃球的初心都是那麽的朦朧而美好。純潔的熱愛，或是真摯的約定。

在這條前路漫漫的夢想征途上，隨著彼此默契的成長，他們五個並肩隊友之間的羈絆也逐漸地加深了。

這時，方銳翰忽然扭頭望向了賀江，問他，“賀江……你和我的那個朋友，是不是挺像的？”

賀江用手撐著下巴，眼神恍惚了一會。

“……或許吧，誰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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