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以前。

當方銳翰剛從上一屆學長手裏接手校籃隊時，他們的名字還叫“火焰隊”。開學的第一天，籃球隊裏新加進了一批鮮活的面孔。普通的隊名，大家因為一個普通的愛好而聚集在一起。

那時候，火焰隊還只是一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大學生籃球隊。比起凝聚力強的比賽團體，他們更像是社團性質的同好會。偶爾的課後活動，打過一兩場娛樂的友誼賽，也參加過社區舉辦的業餘野球賽。雖然成績一向平平，但大家在一起每天也都玩得很開心。

直到方銳翰剛當上隊長不久後的那一天，邱教練突如其來地帶著一大摞資料推開了體育館的門，和他們一起開了一個籃隊會議。那天，還是大一新生的朱旭堯第一次見到邱教練的真容。他們這些新人們，多多少少都有些緊張。

小會的內容很簡單：鼓勵大家報名參加新一屆的籃球省聯賽。

正式的賽場，專業的舞臺和燈光。眾人面面相覷，一時都有些猶豫不決。

而這時，邱教練平和地望著大家，牽起嘴角來笑了笑：“我們是一支誕生不到8年的新球隊，很多方面都還沒發展起來。你們也都看到了，目前來講，我們的日常活動就只停留在打打友誼賽、去社區陪大叔大爺練練球……可，我對你們的期望遠不止此——你們都是很棒的孩子，給我們球隊帶來了無限的潛能。”

大家屏住了呼吸，咬緊嘴唇。

“今年的省賽，無論結局與否，這會是我們火焰轉型的一個質變點。我想要的——是將你們推上全國的舞臺。”邱教練的笑臉深深地印刻在了每個人的心中，“更專業、更廣闊、更美麗的舞臺——你們想看嗎？”

省賽，那可是省賽啊！表現得好的話，說不定——說不定還可以就此打入全國聯賽，再有機會和CUBA相聯！

經過邱教練的一番鼓勵，大家的臉上逐漸顯露出了忐忑又期待的神情。在之後的集訓之中，他們憑著這段時間培養出來的對彼此良好的默契，練習時的手感頗為順暢。3V3、5V5的練習賽中，每個人的表現都可圈可點，就連候補隊員也都全神貫註地投入在比賽之中，臉上寫滿了躍躍欲試。

就這樣，大家漸漸地放下了顧忌，變得躊躇滿志起來。也許他們真的可以呢？也許……他們真的能趁著這一次機會大展一番身手、一鳴驚人，不辜負教練對他們的期望！

也許這就是所謂初生牛犢不怕虎吧。

火焰隊保持著迅猛的勢頭，一鼓作氣奪下了積分賽的第一血。在慶功宴上，大家破天荒地看見了教練的醉態。邱教練一手拿著啤酒，一手摟著隊友，嘴角都咧到耳後根去了。每個人都狂喜不已，一邊也暗自為接下來的比賽而期待擦掌。

只可惜，勝利的果實就像是曇花一現。

參加專業賽的喜悅和贏了比賽的興奮感並沒有持續多久，很快，局勢便急轉直下，命運的天秤開始向與他們相反的方向傾斜……

在之後的積分賽中，火焰隊很快就領悟到了什麽叫做“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業餘畢竟不比專業，零散、自由的社團同好會畢竟不比凝聚力強、統籌規劃的賽級籃球隊伍。在面對勤奮的天賦型選手時，他們的存在感簡直就像是“雞蛋碰石頭”一樣。

不自量力。

因為，在第二場積分賽上，他們很快就遇到了——傳聞之中的空心。

那場比賽至今為止都是火焰隊前成員心裏的一道傷疤。

還沒上場前，兩支隊伍隔著一個球場做著熱身。大家望著隔岸平靜的對手，不禁紛紛地楞住了。

對面的隊伍裏，就連同候補隊員一起，居然沒有一人的身高低於一米八！一排又一排黑壓壓的影子，把每個人的心裏壓得愈發沈重了起來。

對比一下，火焰隊的隊員們身高則是參差不齊。最高的有接近一米九，最矮的也只有一米七。

在比賽開始前，大家的心裏就已經有了一個隱隱的不祥預感：這……勢必會是一場惡戰。

第一節 比賽開始了，方銳翰作為隊伍的核心被推上了跳球臺。方銳翰望著眼前這堵如同巨山一般的人影，手上的動作不禁有些僵硬了起來。

好高的身高！一米九……兩米？方銳翰難以自抑地咽下了一口口水，緊張的大腦頓時一片空白。

宣判的哨聲響起，方銳翰的身前刮起一陣輕風——緊接著，他望著空蕩蕩的天花板，甚至還沒有來得及看清對方的動作，首發球就已然被對面拿下！

動作好快！

開場就被壓了一頭，火焰隊立馬繃緊了神經，每個人臉上都是壓抑的表情。場上的形勢緊張無比——

可沒想到，這個無力的開局……只是那一段屈辱記憶的開始。

現在回想起來，那場比賽之中，給方銳翰的印象最為深刻的，就是：“空心的15號中鋒邢雲煬。”

就是他們見過的大個子邢雲煬。許凡明眨了眨眼，迫不及待地聆聽著隊長的下文。

“那時候邢雲煬不過是個大一的新人，可已經能稱上是空心的攻擊主力軍。”方銳翰抿了抿唇，緩緩地說，“他是力量型的選手，在內線幾乎無解。最關鍵的是，他的風格……很不定，千變萬化。一場比賽打下來，我最後也沒能摸清楚他的心理。”

比賽進度已經過半。

籃球被眼前穿著鮮紅色球衣的人抓在手裏。紊亂的呼吸，不平靜的心跳，空氣仿佛都像著了火一般的令人焦躁。

比分牌上屬於空心的數字又開始轉動：“53”，而火焰隊這邊的電子數字“20”卻像是靜止了一般，久久地沒有任何變化。紅色的微弱燈光一閃一弱，映照在火焰隊隊員們此時蒼白的臉上。

“集中註意力！”身後猛地傳來邱教練的大喝，“回防、回防！”

隊員們這才驟然回了神。朱旭堯咬著牙，和方銳翰並肩站在一起，打算兩人一起聯合把控球人鎖死。他們相互傳遞了一個眼神，然後共同朝眼前的對手望去——

那是一個一米九、留著陽剛的平頭、長相混血的男人，臉上沒有任何的表情。身著一件迎風飄揚的紅色球服，胸口兩個數字：“15”。

從他的眼裏看不見一絲情緒，嘲諷，或是得意。有的只是……深不見底的寧靜。

方銳翰不想再浪費時間，決定主動出擊。他往前跨出一步，想要從一側攔住對方的去路。可就在同一秒，男人就像是看穿了方銳翰的行動似的，立即旋過身，用堅實的後背擋住了他的胸膛，一手依舊不慌不忙地運著球。

朱旭堯也眼疾手快地前來協防，從另一側繞了一步來到了男人的正面，眼尖地想去趁機截球。可他剛伸出了手，眼看著手指就快要觸到籃球的表皮，誰想眼前突然一空——朱旭堯的目光順著運動的籃球而望去，原來是15號早已背過手，將球從他剛才退而空出的那一側往後推了出去！

前來接應的隊友立馬接住了球，接著開始往禁區奔跑起來。晚了！

朱旭堯登時大驚失色，眼前這個15號的臨場能力與動作速度，都遠在他的水平之上……

籃球再次失去了控制，方銳翰和朱旭堯不禁有些心慌，下意識追逐著球的方向而跑去。不想此時持球的運動員剛切入禁區沒半步，就在朱旭堯和方銳翰連忙趕到想要補防的時候，他突然再次將球轉手——扔給了不知何時已然站在了籃下的15號手裏。

最後，接球，旋身而起，上籃得分！

這個15號能在用後背抵擋住方銳翰的同時，還一邊分出註意力來觀察朱旭堯的意圖，反應靈敏地將球迅速轉移出手。面對兩個人的防守，絲毫不慌，志在必得。最後再來一招聲東擊西，完美的空切引爆全場！

方銳翰抹了一把冷汗，恍惚間他模糊地看見了那個15號衣襟口的名字……“邢雲煬”。

“那場比賽之中，無論我們想出了怎樣眼花繚亂的配合，最終都騙不過他的眼睛。”方銳翰嘆了口氣，“那個時候，光是一個新人邢雲煬就足夠我們所有人忙活的了。更別說，在空心隊裏，每一個人都是完全不輸於邢雲煬的高手。”

這就是全省二強的實力嗎？

許凡明倒抽了一口氣。

第一場和雙籃比賽時，他本來以為那對雙胞胎兄弟已經足夠難纏……現在想象一下，一整個球隊裏全是雙胞胎兄弟……嘶，這是什麽修羅場！

方銳翰看了小臉煞白的許凡明一眼，笑笑說：“對於那個時候的我們來說，空心就意味著絕對的、壓倒性的實力。現在一年過去了，想必他們原來的老隊員也得到了很好的鍛煉，水平更上了一層樓。而新隊員也正躍躍欲試。這場比賽……說實話，我還挺期待的。”

“期待？”許凡明一楞。一旁沈默已久的賀江突然開口接話道：“沒記錯的話，他們今年應該新加入了一個控衛。”

方銳翰立馬扭過臉：“控衛？你認識嗎？”

“嗯，”賀江點了一下頭，“是我以前的……隊友。一個高中的，一起打過幾次比賽。”

方銳翰頓時明了：“袁丹？”

第二次聽到這個名字了。

許凡明的好奇心不禁也被勾了起來。賀江認識可以理解，怎麽連老大也知道這個名字？

“你一提，我就想起來了。”方銳翰笑了笑，“那時候，你和袁丹被大家稱為‘最佳輔攻’，你們一個打內線，一個打外線，配合得很有默契。他今年加入空心了？”

許凡明揚起眉，賀江則只是淡淡地點頭，嘴角卻變得柔和了幾分。

“‘最佳輔攻’……”朱旭堯托著腮琢磨了一下，咋舌道，“昔日黃金兄弟倆如今反目成仇，賽場上一分雄雌……嘖，我怎麽不去轉行做個體育娛樂記者，這標題取得，下周就去UC體育部報道了。”

“怕什麽。”許凡明扭過頭，很是不以為意，“來一個，殺一個；來兩個，爸爸我殺一雙！”

賀江默默清了清嗓子。

“嗨，咋還急眼了。人家的最佳輔助，和你有啥關系？”朱旭堯敲了許凡明頭頂一下，說著又湊過身去，壞笑兮兮地把手做話筒狀遞在賀江嘴巴底下，“來來，采訪一下賀神。咳，賀江大大，如果你和傳說中的袁丹同學真要打起來了，請問你覺得你們之中誰的勝算更大一些？”

賀江剛想說我倆一個後衛一個中鋒沒什麽可比性，可話到嘴邊，不知怎麽就變成了“如果真要比起來，我不一定贏得了他。”

這話讓角落裏的許凡明突然豎起了耳朵。

“哇~這麽厲害的嗎？”朱旭堯笑嘻嘻，“果然不愧是空心，個個都是一線大佬啊！”

朱旭堯一調侃，大家也就跟著都笑了起來。在笑聲朗朗之中，許凡明孤零零地坐著，心裏突然很不是一番滋味兒。

這麽久了，也沒聽見賀江親口稱讚過誰。可今天他們提起那個叫做“袁丹”的男生，他是依稀有一些印象的。在一年以前高中的那場比賽裏，穿著8號球衣的袁丹看上去身材瘦瘦弱弱，長得有幾分清秀，但球技絕對是放在人堆裏看不出有什麽特色的那種。

可賀江卻說“真要打起來不一定贏得了”？難道這人真有這麽深藏不露？

那他成什麽了？大學開學一個月，他信誓旦旦地叫囂著要和賀江單挑，結果1：5慘遭失敗。這麽一對比起來，不就太卑微了嗎。

許凡明正兀自糾結著，賀江的一聲呼喚突然打斷了他的思路：“凡凡。”

許凡明沒理他，賀江就又叫了一句，“凡~凡。”

這會許凡明擡起眼來了，對上了賀江笑瞇瞇的臉，意味深長地看著他：“你不會是在想……我和袁丹‘最佳輔攻’的事吧？”

尾音還上揚了，嘴角也微微勾了起來。

“什麽跟什麽啊。”許凡明則是被他問的一臉莫名其妙，“你們是‘最佳輔攻’，和我有什麽關系。”

賀江的笑一下就僵住了。

許凡明突然臉色一變，“……你不會真是想給對面放水吧？”賀江這人腦回路清奇，這樣的缺德事他可能還真做得出來。

賀江尷尬地連咳了好幾下，這反而讓許凡明更是疑心大作，立馬就追上去問。這樣的反應卻讓賀江心裏更加地寂寞了。

“我就這麽不值得信任麽？”

賀江輕輕地嘆了口氣。

這兩個人又開始鬧騰，朱旭堯和潘媛都習以為常地聳了聳肩。畢竟不是頭一回了。

溫沁這時候也笑了笑，重新看向隊長方銳翰，轉而問道：“學長，之前你說很期待這場比賽，是為什麽？”

方銳翰勾起了嘴角，拿起了空心的資料，平攤放在了地上。

“隊長譚仁、中鋒邢雲煬、分衛彭寧……他們每個人都各有長處與特色，和空心的那場比賽，我們最後被虐得毫無還手之力，比分35:89，可以說是血淋淋的慘敗。而且，相信面對我們這麽初級的對手，空心大概也壓根沒費什麽心力就輕輕松松取勝了吧……也就是說，我們還沒有親身見識過屬於空心真正的實力到底如何。”

不茍言笑的強大籃球手，就像是沈默的死神，在寂靜之中悄然地奪去了對手生還的機會。讓他們所有的希望功虧一簣，最後落下個無力回天的結局。

“可我說期待——是因為今年我們青火的陣容也變得強大了。優秀的新人、驚喜的四連勝……今日不同往日，也許，是時候和老對手再見一面了。”方銳翰擡起了眼，“無論怎樣，盡人事，剩下的，就聽天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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