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江和許凡明約好了，兩人以後每天傍晚六點在學校體育館裏一塊練球。

剛開始，許凡明的狀態還很不錯。許凡明的球技一向很好，只是心理素質不太過關。在練習場上因為沒有比賽的壓力，所以反而能超常發揮，打出很多驚喜的絕殺球。

所以到了第三天，賀江就說：“我和你1v1練習吧。”

結果許凡明的不足就這樣慢慢地暴露了出來，低級錯誤層出不窮。

許凡明的心態不穩定，遇見強敵的話很容易就把自己的弊端展露了出來。而團體作戰講究的就是每個人的揚長避短。但對於許凡明個人來說，克服心態崩盤是一個很關鍵的問題。

“籃球裏有一道心理戰術。”

許凡明滿頭大汗地撿起球，他打得體力不支，可十個球也只進了五個。這會有些沮喪了。賀江停了下來跟他說話，許凡明就擡起了頭來，望著賀江。

“練習的時候，每一次投籃、每一次過人，”賀江盯著他說，“你都要它們放入一個真實的情景之中。”

許凡明不解。賀江就在一旁的矮凳上坐了下來，喝了一口水，擦擦汗，眼神變得有些遙遠：“我高中第一次打聯賽的時候，還是個坐板凳的候補球員。”

聽到這句話，許凡明的註意力一下就被吸引了過來。賀江極少談起他以前高中的事跡，以前無論許凡明怎樣追問，他都只是搪塞敷衍過去。這是第一回 ，賀江主動回憶起了以前高中打籃球賽的往事。

許凡明便不自覺地提起了註意力，認真地聽著他講話。

“那時候碰上了一支很厲害的球隊，我們球隊的中鋒又恰好生病了。教練就讓我臨時替了上去。結果那一場比賽，變成了我迄今為止打得最慘的一場比賽。”賀江笑了笑，“我現在想起來還是感覺很灰暗。對面的選手太強，哪怕我當時已經長到了一米八八，可面對他們，我感覺我還是發揮不到任何優勢。擡起頭來，整個天空都被填滿了，不留一絲空隙。所謂揚長避短到極致，大抵也就是如此吧。那一場比賽，我一個籃板球也沒搶到，最後比分58:92，我只給球隊贏回來8分。”

許凡明楞住了，原來賀江在成大神之前，也有過這麽淒慘的經歷啊。如果是他，比賽一結束肯定就自閉了。

“後來那支球隊裏面的大多數人都去打職業了。”賀江看了一眼空蕩的球場，“那段時間，我也一直在陰影裏走不出來。每次投籃時，總感覺面前會出現一個熟悉的影子，把我擋得嚴嚴實實。”

“不過後來我學會了一種方法。”

賀江頓了頓，看著許凡明笑了一下，接著說：“在練習的時候，每一次投籃、每一次過人，我都試著想象自己回到了那個灰暗的賽場，不斷地被壓制、毫無還手之力。慢慢地，我開始學著去突破對手的強大，也突破我自己的上限。”

許凡明楞了，他的嘴唇動了動：“你的意思是……”

“只有學著適應……或者說跳出了當時高壓下的負面情緒怪圈，你的心理才能夠變得更加強大，也更能打出冷靜的球。”賀江說，“嘗試還原回從前那個讓你印象深刻的場景，把你之前所經歷的一切押上去。帶著痛苦、屈辱、後悔，球脫手的一瞬間，應該有一種歸劍入鞘的感覺。”

“你之前所經歷的遺憾和痛苦塑造了現在的你，而這對於籃球來說恰恰也是最重要的。”

正因為有了這樣的經歷，你才會變得更強。

聽到這裏，許凡明沈默了。

賀江的話，讓他回想起了以前的事。

其實和雙籃比賽結束後的這幾天裏，許凡明總是會情不自禁地想起以前的一些事。那些酸澀的畫面在腦海裏總也揮之不去。這段時間連續的發揮失常，讓許凡明感覺他快要從陰影裏走不出來了。

而賀江今天擲地有聲的一句話，一下子就勾起了許凡明遙遠又晦澀的回憶。

其實在初二以前，許凡明一直是個隨波逐流的好學生。成績良好，品行端正。聽老師和家長的話，不打游戲，不亂花零花錢。

這樣的生活維持到了他愛上籃球的那一天。

那段時間，中學裏突然興起了一股“籃球熱”。尤其是在他們男生的圈子裏，籃球幾乎成為了人人都會的一項技能。許凡明一開始並不愛打球，後來越打越是順手，越打越是上癮。加上朋友的唆使，許凡明開始試著找他們學校的籃球高手一決高下。每天放學寫完作業以後，許凡明都會抽一個小時左右的空，去小區裏的籃球場和別的朋友一塊打球玩耍。

那時候沒有什麽比賽、專業的念頭，只覺得好玩。剛開始是因為打籃球的時候動作會很帥，滿足了男孩子們的表現欲。可打到了後面，籃球似乎慢慢地變成了許凡明生活的一部分。厭倦了循規蹈矩的學習生活，似乎只有在充滿了刺激和緊張的籃球場上，許凡明才能找到自己鐵血男兒的一面，那時候的他才感覺自己是真正自由的。

許凡明就這樣迎來了自己人生的叛逆期。

後來許凡明打籃球的時間越來越多，到後面甚至翹課逃考試，只為了去隔壁中學找人約球。許媽媽氣得不行，就開始嚴厲禁止許凡明再去打球，擔心他耽誤學習。還減半了許凡明的零花錢。

許媽媽就是個潑辣心大的勇猛中年婦女，教育小孩一向以“棍棒底下出孝子”為最高宗旨，教育方式簡單又粗暴。她在外面一點面子也不給許凡明留，以最狠毒的語言和行為攻擊羞辱兒子，希望能以此嚇唬住叛逆期的兒子，讓他好好走回正道。可偏偏許凡明也是個脾氣犟得不行的主兒，他吃軟不吃硬，越是打壓他越囂張。兩個強勢的母子一對抗，必然掀起軒然大波。

就這樣，母子倆的籃球大戰就正式拉開了帷幕。

許媽媽要斷許凡明的零花錢，還扔了他的寶貝籃球。許凡明就用這麽些年來自己私藏的小金庫繼續買球。扔一個買一個。許媽媽不讓他外出，他就從二樓的窗戶口穿著拖鞋跳下去，然後抱著球瘋狂地逃跑。鬧到最後，許凡明的學習成績也下降了，許媽媽的忍耐也到極限了。

許凡明還有個大他三年的姐姐，一直覺得許凡明和老媽鬥氣的行為很是幼稚。在一次期末考試裏，許凡明的成績一落千丈，從班級前十猛地掉入了班級倒數，簡直就是戲劇性的滑鐵盧。也不知道許凡明是不是故意考出這個分來氣他媽，反正當許凡明得意洋洋地抱著籃球又想偷溜出家門找人約球的時候，姐姐看著他淒慘的成績單嘆了口氣，然後隨手向老媽舉報了弟弟。

許媽媽氣壞了，那天夜裏下著雨，許媽媽翻出許久不用的教鞭，抽得許凡明淚涕交加，渾身青紫。許凡明最後跪在地板上，眼睜睜地看著老媽把自己放在心尖兒上寶貝的籃球一刀一刀劈出慘烈的刀痕，最後還吐上了一口憤怒不已的膿痰。許凡明耳畔全是外面電閃雷鳴，一下子感覺自己全身都沒了力氣，眼淚流幹了，快要暈死了過去。

結果風波還沒過去。第二天，許凡明剛醒過來，就發現客廳裏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許凡明心驚肉跳地走過去一看，許媽媽的身邊正圍著幾個陌生的親戚，茶幾上是幾個橫七豎八的鞋盒子。他媽居然要把他的球鞋送人。

那是他縮衣節食省下錢來買的名牌球鞋啊。雖然那些鞋子不是很貴，可許凡明一直非常地珍惜。每次穿著打完球以後都要用濕巾擦上好幾遍。可現在它們隨意地被別人拉扯在手裏，就像對待掉價的垃圾一樣。

青春期的男孩子的快樂其實很簡單，一顆籃球，一個球場，一雙風騷的球鞋。攢錢買球鞋和籃球的時候，許凡明啃饅頭也能感受到幸福。許凡明很享受在球場上縱橫馳騁的感覺，讓他能忘記束縛，忘記自己乖乖好學生的身份，像匹脫韁的野馬盡情玩耍。可在一夜之間，許凡明的所有快樂就這樣被生生地剝奪了。

許凡明不服地沖上去阻撓，親戚們都驚訝於這個孩子突然的歇斯底裏，許媽媽更是難堪地紅了臉。後來大家看許凡明這樣地保護自己的鞋，便不再提出要帶走。許凡明好不容易松了口氣，以為保住了自己的寶貝鞋。可沒想到，等親戚們走了以後，他等來的是一頓毒打和鞋子被丟進垃圾桶的悲慘命運。

再後來，許凡明升上了初三，他就不再打球了。

再後來的後來，許凡明被一所寄宿制學校錄取，他又開始偷偷攢錢買籃球和球鞋。這會，沒有人再會半途沖上球場揪著他的耳朵把他帶回家了。許媽媽就算再生氣，也終歸鞭長莫及。

也就是這個時候，許凡明頭一遭聽身邊的同學提起了“體考”。

那是他第一次接觸“體育高考”這個概念，原先的他並不知道職業體育原來也是一條路。那個時候他高一，身邊已經有同學開始打算向體育方向發展。許凡明看見了以後，當機立馬就認定了這個選擇。原來他之前走了多少彎路，吃了多少虧啊。

他那麽愛打籃球，也打得那麽好，他媽又希望他能好好學習，考個好學校，那——只要去學體育就好了吧！這是個多麽兩全、共贏的選擇！

那時候的許凡明滿腦子被喜悅充斥，顧不上思考其他的任何了。他一心以為自己終於發現了他的本願與家人期望的交集點，以為自己終於守得雲開見月明，找到了人生正確的方向。

可他卻沒想到，事情並沒有按照他理想的軌跡去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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