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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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我為什麽要問那個問題。

空松蜷在一張毛毯下面,緊閉著雙眼,反覆進行著要將臉頰埋進沙發靠墊的無用嘗試,仿佛腦中的思維也是一團柔軟混沌的絨毛,可以被這幅身體撫平。他禁不住又自問了一次,我為什麽要問那個問題。

“一松當初為什麽要離開家裏呢?”

明明最害怕知道問題答案的人是自己。

在夢中他看見一松頂著驚愕的表情張嘴說了些什麽,止於那一刻的破碎記憶將他從睡眠的斷篇中擊落,他聽見鑰匙準確插入鎖孔中的哢噠聲敲打在他的眼皮上,繼而是一串熟悉的腳步聲。

在迷迷糊糊地倒下四個小時以後,空松終於再次醒了過來。

在他能坐起來說點什麽之前,酒氣熏天的輕松就一把掀開了他的被子。

他打了個酒嗝,相當嚴肅地盯著空松的眼睛。

“為什麽又在客廳的沙發上睡著了?不是短信告訴你說不用等——呃——我的嗎?”

看他的樣子,今天大概又被灌了不少下去。空松抹了一把自己冷汗涔涔的額頭,向輕松沒有完全關緊的門邊看去,從玄關開始,領帶,皮鞋,開了口的公文包和皺成一團的西裝外套像條尾巴一樣被這家夥拖了一地。

“以後,不能老這麽喝了……”他小聲說,將歪倒在毛毯上差點開始打呼的輕松扶正,“餵,至少先洗個澡再睡吧。”

輕松在空松的手臂裏被搖晃了兩下,突然咧開嘴,傻笑出聲。

“今天,其實,稍微有點狀況哦——”他一邊在半空中使勁揮舞一只手,一邊攬著空松的肩膀靠在了對方身上,濃烈的酒味嗆進了空松的鼻子,他試圖拉開輕松,卻被後者強行摁住了雙手,接著從他的嘴裏蹦出了一句從沒想過的話:

“我啊,今天被女人告白說,喜歡我呢。”

空松忽然停下了動作,看向了輕松的臉。將這個反應理解成受了刺激的輕松更加得意地加大了音量,

“完全沒想到會有這樣的展開,對方是公司的前輩,雖然做事可靠,也很照顧我,但絕對不會往那方面上想,今天大家喝了一點酒,居然就說出那樣的話,真是把我都嚇了一跳……”

他們像這樣緊挨著坐在沙發上,深夜時分的房間裏就只有掛鐘的動靜和輕松吸著鼻子的喘氣聲。酒的氣味在屋子裏彌散開來,輕松“嗯哼”一聲,晃了晃空松的脖子。

說點什麽呀,好羨慕呀,好嫉妒呀,太狡猾啦,這是騙人的吧之類的,聽到兄弟說這些話,睡覺做夢也會夢見好笑的事情。

“啊,”空松終於應答了一聲,他推開了輕松掛在自己後脖子上的手臂,仿佛安撫小動物一樣拍了拍弟弟的手背,“恭喜你啊,輕松。”他微笑著對他說了這句話。

“誒?”

輕松楞住了。在空松起身的瞬間,他幾乎是本能反應那樣抓住了空松的胳膊。

“幹嘛?”

“我去煮醒酒茶。”空松回過頭對他解釋說。

輕松看著他認真的表情懵懂地點了點頭,好像又沒什麽不對。

“但是——你剛才說了什麽嗎?”他問。

“我嗎?”空松指了指自己,他依舊笑著,“我說只要輕松覺得高興就好了啊。”

他離開幾分鐘以後,廚房裏燒水的聲音就傳了出來。直到這時候,被留在客廳中頭暈目眩的輕松才忽然突然領悟到什麽一樣擰起了眉頭。

到底是什麽呢,酒精霸占著他的頭腦,就像蒙在石膏雕像表層的紗布,他使勁想要揮開那層看不清的霧霭,卻連事情的原委也想不起來。高興的感覺早就一丁點也不剩了,只剩下一種微妙的始料未及覆蓋在空白的意識表面。

“你說什麽?什麽凍?你說什麽東西違和?”幾天以後,被強行按在茶幾對面坐下的松野小松不耐煩地發問。

“不是凍,是痛啊!我說的是咱家的痛松!”

面對激動的輕松,小松露出費解的表情,他抱著雙臂,整個人歪七扭八地靠在椅子扶手上如坐針氈。

“餵,今天是星期六啊輕松,你一大早跑來我家見面就說痛什麽痛什麽的——你知道出租司機和你們上班族不一樣是沒有雙休日的嗎?”

“你少接幾趟單會死嗎?”作為三男的輕松不客氣地瞪了他一眼,“我剛剛不是把整件事都和你說過了嗎?你難道不覺得空松的反應不大對勁嗎?”

“我怎麽知道,和他住一塊的人又不是我。”長男隨意擺了擺手。而輕松則露出更加氣惱的表情。

“這絕對不是我多想,那天晚上之後我有特別留意過,不尋常的地方真是太多了——天吶我居然過了這麽久才發現?”

“越說越離譜了,”小松打斷了他,“你確定你所謂空松的反常舉動不是因為你被女人告白了而受了刺激嗎?”

“可以不要再提它了嗎!我根本從頭到尾就沒考慮過那件事!”

“為什麽啊?”小松突然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問,“你還是處男吧?”

“真是夠了,你要的話介紹給你好了!”輕松忍無可忍地一掌敲在玻璃臺面上,對面的輕松不以為意地暫時收回了玩笑嘴臉。

“哥哥我才不需要已經說了喜歡你的女人。”他滿不在乎地說,然後斜睨了一眼窗外晴朗的天色。該死啊,他想,多好的拉客的日子啊。輕松這家夥呢,無論多大都是一樣,僅僅因為他是長男,就理所應當地覺得所有棘手的事情都應該和自己商量。明明大家都是奔三的中年人了,長男不長男什麽的……但就算這樣,被弟弟們依賴偶爾也挺高興這種事,誰會有這個老臉承認啊……

最後放棄掙紮的小松大喇喇地將手一攤,

“說吧,既然你都這麽著急地找來了,空松到底怎麽了?”

“誒?”

“誒什麽誒!你很在乎的吧!明明在乎得要命吧!如果不是因為你沒可能放下這事情不管,我才不會坐在這裏聽你啰嗦十幾分鐘的廢話呢,司機的時間可是很寶貴的!”

輕松半張著嘴,驚訝的表情還沒來得及完全收起來。難得這麽放得開的小松讓他都有些措手不及,分明自己才是有資格指責長男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人,現在反倒覺得有些不好意思起來。該說謝謝嗎?但確實又因為空松感覺到一陣毛焦火辣的焦慮。

輕松輕咳了一聲,收緊了自己的表情。

“我覺得空松他,可能在我們都沒註意到的時候,把一部分的自己給搞丟了啊……”

他終於還是擔憂地說出了口,

“真的,我看過衣櫃,原先那些奇奇怪怪的衣服也不見了,收藏的墨鏡也沒有了,還有吉他、唱片、過時歌星的海報這些讓人看了就不舒服的東西不知道什麽時候也都找不到了——不覺得很不正常嗎?!仔細想想,雖說最近我的確工作忙,兩個人待在一起的時間越來越短——但沒理由因為這個空松連那些痛語都不說了吧。真的一句也沒聽到了啊。這感覺就像——原本的人格突然消失了一樣……”

為什麽呢……一口氣說完所有話的輕松看向小松的眼睛,想從中尋找到某種能夠讓此刻的心情安寧下來的東西,卻意外地撞見小松一臉掙紮地伸手扶住了額頭。

“糟糕,忘記那小子也在家裏了……”

他沒來由地突然說了這句話。輕松剛想開口問怎麽了,二人身後的那扇拉門就被猛力給拉開了,彈開的門框轟隆一聲撞在墻上,輕松呆楞楞地望著眼前的情形,大腦機械地回想著,究竟是什麽時候走過來的,剛才自己講話時分明一句一松的腳步聲都沒聽見啊。

然而一松卻沒有給他問出這句話的時間。

“那家夥,現在在哪?”他抓著門把手,不由分說地幹脆發問。

“你不是應該在睡覺嗎,夜班boy?”小松懶散地回答。然而一松卻無視了這句問話。

“回答我的問題,輕松”他直截了當地轉向了三男,語氣僵硬得如同一桿釘錘,“在哪?”

“一……松?”輕松從嗓子眼裏憋出了弟弟的名字,然後他給了對方一個答案。隨之響起的是踢踢踏踏就奔出家門的腳步聲,完全沒有跟上事情發展節奏的輕松,直到一松摔上房門的好幾分鐘以後才找回自己的反應,從坐墊上忽然一下彈了起來。

“哎呀哎呀。”長男發出感嘆,他撐著下巴,依舊如同剛才那般呆望著窗外的天空,從包裝袋中取出一支抽慣了的香煙,哢噠兩下點著了火,

“難得你也休息日,怎麽樣,中午留下吃個飯嗎?”他像這樣輕描淡寫地對不斷露出驚愕表情的輕松說。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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