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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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早該想到的。

一松沿著人行道奔跑的時候心想。他的腳上趿拉著一對拖鞋,跑得拖泥帶水踉踉蹌蹌,之前在加油站的員工休息室裏發生過的對話還能清楚地回響在耳邊。

當空松突然問他,究竟為什麽要離開家的時候,被這個問題挑撥起的一絲慌亂讓一松來不及組織自己的語言。

“大家在一起時所做的事情不過就是沒完沒了的互相拖後腿而已。難道你覺得這樣的生活有什麽值得可惜的嗎?”

他早該察覺到的,當那個家夥聽到這個答案的時候,掛在臉上的表情總感覺有種不對勁之處,那太樂觀,太豁達,也太平靜了。

“你說得對,人的確不可能一輩子停滯不前,”空松對他說,“現在看來,其他人多少都找到了新生活的方向,我也要努力了,以免又被你們給落下。”

那樣的一個家夥,是即便無數次被無視,被拋棄也不會流露出氣惱表情的一個人。從很久以前就知道了,就算自己試探再多次,想著“這回他總要發火了吧”,也會立刻沈浸在自己的世界當做上一秒什麽事也沒發生過——這樣的空松,絕對不會坦白地說出“害怕被其他人給落下”這樣的擔憂。

明明已經發出了求援的信號,為什麽自己竟絲毫也沒有反應。

即便被所有人所忽略也仍然想要和大家一起待在家中生活的空松,眼睜睜看著六個人分開,又一步步真的長大成人。就連弟弟裏原本覺得最擔心的幾個也都開始了工作,稍微有了點正常人類的樣子。所以那家夥才突然起了變化——

按照輕松所說的,過往的痕跡一點也沒有了。過去的空松正在慢慢地消失,他在想的是,丟掉自己的人格來配合大家。

爬上那個讓人氣喘籲籲的斜坡後,一松氣惱地踢了路邊的垃圾桶一腳。都是這雙該死的鞋,為什麽他會穿著這樣一雙鞋來追空松,為什麽他總會忽略所有的細節,明明是,必須要埋進對方的身體才能真正安下心來的心情。

一松滿頭大汗地站在坡道的頂端,眺望了一眼欄桿外的街道。

輕松說過的,空松在這個時間,總是會去住所附近一家固定的超市采購回一個星期做飯用的食材,之後也可能會去賣場補充一些雜貨,如果要截住他的話,就是在這段時間內,在商店門口的汽車站附近。

現在是正午後的三點鐘,陽光直刺人的眼睛,一松插著褲兜,突然意識到自己在一個正熱鬧的周六午後,行人最熙熙攘攘的一條街上。面對這巨大又吵雜的人群,他緊張得佝僂起身子,強迫自己直視前方,而不去聽身邊不斷路過的學生情侶甜膩的笑聲。地面的溫度讓他發熱,讓他汗流浹背,越過無數張空白的臉,越過無數道好奇而審視著朝他投來的目光,一松愈加加快了步伐。

不想待在這兒。此刻心中的這個想法,一松自己是最清楚不過了。他本來就容易神經緊張、又缺乏睡眠,沒有了兄弟們的遮擋,像這樣孤身一人置身在人群當中的時候,他連呼吸都很吃力。

這個時候他需要空松,每一跟骨頭每一個細胞都在渴望那個曾經比他看上去更紮眼的人站在自己身邊。

雖然總說過分的話,但那句話卻是一松二十幾歲的人生裏最為認真的一次發言。

什麽時候會需要你,這種事情我最清楚。

“誒?這不是一松嗎,怎麽在這裏?”

在走過車站旁第三家人滿為患的紅茶店時,在耳後不斷環繞的蜂鳴聲之外,一松聽見了那個熟悉的聲音。他將手抽出褲袋,猛地一下回過頭去。真的是空松,他有些好奇地看向這邊,手上提著兩只白色的塑料袋,一小截綠油油的蔥還露在外邊。沒有墨鏡,沒有皮衣,過來買菜的空松,穿著最自然普通的白色體恤,寬松的牛仔褲下面是一雙洗得幹幹凈凈的球鞋,站在人群裏,根本不會顯得有任何與眾不同的地方。與此刻發絲被汗液黏在臉上,拖鞋臟兮兮的一松完全不一樣。

“現在就跟我走。”看著對方的一松不知道突然從哪裏來了勇氣。他逼近了空松,不由分說就抓住了他的手腕。袋子裏面的東西很重,發出哐哐當當的聲音,不知道是罐頭還是布丁,一松瞥了那兒一眼,伸出另一只手直接搶走了購物袋。

“怎麽一松,發生什麽了嗎?”搞不清狀況的空松跟在身邊,一面因為拉著他的一松步伐太快而走得有些吃力,一面又表情擔憂地小聲試探著,“和誰吵架了嗎?你想讓我去哪兒呢?”

“回家。”一松頭也不回地回答,“反正輕松也不在。”

“輕松不在?”空松愈發費解地問了一句。他被一松抓著手,顧及著另一只沈重的袋子險些走得同手同腳。他們一路穿過車站前最熱鬧的商業街,走上那條空松最為熟悉的通往公寓的小路,道路變窄,道旁的樹也開始靠攏了過來,遮住了火辣的日頭,把一片片青綠色的陰影投映在一松的肩膀上。空松突然想起了什麽。

“你是特意支開輕松來找我的嗎?”

空松笑了。因為想要強忍住那些突然開始變得不規律了的呼吸而鼻腔發酸。

一松沒有回答,他們徑直爬上了樓梯,把陳舊的鐵質臺階踩得踢踏作響,然後,一松搶走空松褲子口袋裏的鑰匙開了門,在他發出“啊”的一聲驚呼並且急著去搶救那些被自己一把扔在地板上軲轆軲轆滾出老遠的瓶瓶罐罐前一把將他壓到了門上。

空松結實的後背撞在防盜門的金屬板上,將唯一的出口哐當一聲封上。屋子裏沒有開燈,遮光窗簾把明亮的光線全隔絕在外。一松抵住他的雙手,黑暗中看不見的面孔貼著空松的脖頸,鼻息全打在那上面,就和每次一松氣急敗壞地把他叫到旅館裏然後一把將他壓進床鋪裏那時候一樣。

“一松,你是想要睡覺了嗎?”空松問他,“需要我現在抱著你嗎?”

他呼出一口氣,放下了另一只手上的塑料袋和鑰匙,騰出了兩條手臂,抱住了一松的脖子。

“如果你需要我的話,隨時說就可以了啊。”

“隨時說就可以?”一松擡起了頭。適應了屋裏昏暗的光線後,他看見空松正微笑著,維持著那種讓人惡心的縱容表情,好像什麽都明白了一樣看著他。一松的眼皮跳了一下。

“不管我要什麽,只用說一聲就可以?”他壓抑著自己的怒火說。

“那是當然,因為是兄弟嘛——”空松開口說。他的話沒有說話,一松接下來那個忽然的動作堵住了他的口腔卷住了他的舌頭,他只來得及發出“唔!”的一聲,在這副情景之下本能地睜大了眼睛。

一松的舌頭交纏著他的舌頭,他們貼在一起,嘴唇壓著嘴唇。按照普通人類社會的常識來講,他們正在進行的這個動作,應該叫做接吻。空松的大腦一片空白,他僵直著身體,完全忘記了自己的力氣實際上比對方更大這件事。

一松沒有打算放過他。他閉上眼,收緊了環在空松背後的手臂。再像這樣更貼近一些吧,畢竟已經是壓抑過這麽久的一件事了,已經開了頭的舉動,就不應該去想如何收場這種問題。就算空松確實讓人惱火,就算空松一直無法擺正自己應該所處的位置,他也想要告訴他。

關於自己為什麽會發展到只要對方不在身邊,就無法安穩地入睡這件事的根本原因。

最終,一松放開雙手,結束了那個吻。一條銀絲被他從空松的口腔中帶了出來,滑落到了空松的下顎上。他深吸了一口氣,準備開口。

“一松做這個,是有幫助的嗎?”在他能說出句子之前,空松用比他更快的動作出口了這樣一句話。

“什麽?”一松驚愕地問。

“我是說和我接吻這件事。是......是不是因為比起單純的擁抱在一起,這種更為貼近的親密方式能讓你更容易產生睡意?”

“你為什麽會有這種想法?”

“那是因為——”空松當真想要開口回答,卻被一松砸落在耳邊的一拳猝然打斷了。防盜門發出了轟隆一聲,一松出拳的那條手臂顫抖著,鉆心的疼痛從身體一路連接到神經,他不可思議地緊盯著空松,說話的音調也因為激動的情緒而起伏不定。

“別開玩笑了,誰認真在問你答案啊……接過吻以後,你腦子裏就只有是不是我需要睡覺這種事嗎?餵,你認真的嗎松野空松,你是在嘲諷我嗎?你真的搞清楚狀況了嗎?我是你的親弟弟啊,親弟弟突然吻你,這世上沒有一個人會像你一樣問也不問就忽然接受了吧,不會覺得奇怪嗎,不會覺得惡心嗎?在你的心裏,還殘留著任何人類的感情嗎?”

空松老老實實地站著,被一松的拳頭和身軀禁錮在門板背後那塊狹窄的空間裏。他想說點什麽,原本每一次,不小心惹了其他的兄弟生氣,他總是能最快調整出一副合適的姿態來應對,但此刻,在那麽為數眾多的情緒和面孔中,空松竟然一時都找不到與之匹配的一種拿出來擺在面孔上。他的內心焦急,五味雜陳,慌亂之中居然擠出了一個詭異的笑容。

“如果是一松所需要的話……”他一面笑一面說,眼神因為無處躲閃而失去了聚焦,“只要是我能夠滿足的,任何事情我都可以做。我是家裏的次男,是你的哥哥,如果連這件事都做不到的話,松野空松的存在還有什麽意義?”

“那麽我的感情呢?我的感情就沒有一點意義嗎?你就完全不想知道嗎?”

“如果你想說的話……”空松顫抖著回答。他不能問,因為問不出口,他原本並不具有向其他人索取任何東西的資格,自然而然養成了無論什麽事第一反應就是默默接受的習慣。他不知道一松為什麽會生氣,這麽生氣,即便在昏暗的光線中,空氣裏怒火的味道也明顯得像快要燃燒的火藥。他靜靜等待著一松的回答,可對方卻仿佛被突然抽走了身體中那副開關一樣放開了手。

幾秒鐘以後,空松聽見了緊貼著身側的低沈耳語。

“真的,做什麽都可以嗎?”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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