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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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默裏克伸出去要按開關的手僵在空中,屋子裏很黑,只有月光從窗戶裏灑進來,在地上透出一片模糊的光影,那聲音是從角落裏傳來的,除了他的名字,幾乎連那個人的呼吸都輕不可聞。

他站在原地很久,也沒等到那個人再叫他一聲,便試探性的轉過身,朝聲音的來向走了一步,這次他成功了,他聽到寂靜的屋子裏有人想要起身的聲音,隨後是一聲壓在喉嚨裏的悶哼。

一直彌漫在房間裏的甜腥味是血的味道。

艾默裏克深深的呼了口氣,盡可能把自己的心跳壓下去,方才伸手開了燈,朝角落看去。

一直在角落裏一聲不吭的人伸出左手擋在眼前,似乎是不適應過於強烈的光線,而在亮起來之後,艾默裏克才發現了血腥味的來源。

他把自己的右手用長槍死死釘在了地上,血幾乎把他身邊的地毯都染紅了一大片,顯然看上去並不能稱為狀態很好。

似乎是適應了光線,墻角的人放下手,茫然的擡起頭來,目光與艾默裏克在空中相觸,內裏翻滾著血紅的汪洋,一看就令人心驚。

艾默裏克就算是再鎮定的人,此刻也多少冷靜不下來,他快步上前,在對方面前蹲了下來,伸手握住血紅的槍桿,低聲叫道,“埃斯蒂尼安?是你嗎?”

“……艾默裏克。”他的聲音不知道因為什麽緣故壓得很低,聽上去有些許的嘶啞,叫起艾默裏克的名字時含著某種難言的痛苦。

艾默裏克用力握住槍桿,一手按住他的手腕,輕聲道,“忍一下。”

埃斯蒂尼安沒有回答他,只是望著他的臉,他不掙紮倒也方便,艾默裏克一使勁就將那桿釘在他手心的長槍抽了出來,丟在屋子一邊,將他淌血的傷口用手壓住,半摟半架的把他從地上攙起來,他心裏有無數句話想說,可到頭來嘴邊的卻只是一句嘆息,“我幫你包紮。”

埃斯蒂尼安似乎也沒有什麽反應一般,跌跌撞撞的跟著他,艾默裏克將他拉到客廳裏,從桌子下泛出醫療箱來,拉起他的手,在極強的自愈能力下,傷口已經不再出血,艾默裏克嘆了口氣,用藥水清理了血跡,將他手上的傷口細細的包紮起來。

他很快註意到埃斯蒂尼安除了叫過他的名字兩聲,一句話都沒有再說過,安靜的簡直堪稱反常。

“埃斯蒂尼安?”

對方沈默的望著他的臉,艾默裏克被那雙泛著血色的眼睛一望,心裏就直冒出不好的預感來,盡管埃斯蒂尼安現在就坐在他面前,他還是有了朝不保夕的錯覺。

良久,埃斯蒂尼安才緩緩開了口。

他的語氣很平和,只是帶著些許疑惑,“這是哪?”

“是家裏。”艾默裏克答道,他盡可能讓自己顯得若無其事,“我沒動過陳設。”

“家裏。”埃斯蒂尼安擡起頭,環視了一圈,神情裏是說不出的茫然,“家裏嗎?”

“嗯。”

埃斯蒂尼安垂下頭,靠在了他肩上,就像以前經常的那樣,“我們之前住在一起嗎?”

他的話越說越古怪,艾默裏克內心的不安也越發濃重,“是,當然了,我們一直都在一起,你——”

”嘶……”埃斯蒂尼安忽然抽了一口冷氣,一手捂住頭,向後一縮,避開了艾默裏克伸出的手臂,幾乎整個人蜷在了沙發的另一端,大抵是疼的狠了,他的手都顯得有些痙攣,雪白的繃帶上就染上了刺目的紅。

艾默裏克被他的反應驚了一跳,回過神就連忙湊過去,“怎麽了?頭疼?”

“艾默裏克……”埃斯蒂尼安忽然抓住他的手,顯然還是頭疼的厲害,他的呼吸都不甚平穩,死死的盯著艾默裏克的臉,像是溺死的人抓著最後一根稻草,固執的不肯掉下去,月光之下,他眼裏的血色似乎褪去了一些,不那麽駭人。

艾默裏克嘆了口氣,反握住他的手,把人拉進懷裏,輕輕撫著他的頭發,“我在這裏。”

只要你回頭,就一直在。

這句話似乎讓埃斯蒂尼安放松了很多,艾默裏克分明感到他的身體不再那麽緊繃,他在一個寒冷的夜裏擁抱著戀人,直到此刻,那些遲來的狂喜和悲傷忽然淹沒了他的頭腦,把他平日裏的冷靜和理性都擠到了什麽找不到的角落裏去。

這一刻來的如此艱難,又如此讓人哭笑不得,在他們之間時間從來就沒有過意義,艾默裏克一時間竟有些恍惚,仿佛他從未失去過什麽,只是在埃斯蒂尼安又做了噩夢之後把他摟緊懷裏輕輕拍著他的背幫他平靜下來。

他們想要的明明都不多,只是一個擁抱而已,卻如此艱難,艱難到要以生死為代價,才能換得片刻的歡愉。

埃斯蒂尼安似乎在平靜下來之後就睡著了——或者說大概是昏過去了,艾默裏克靜靜的抱著他,理智比想象中回籠更快,他想到了自己射出去的那一箭,和出現在儀式上揚言要報覆一切的尼德霍格。

埃斯蒂尼安已經被尼德霍格掌控了身體,他為什麽會出現在這?

艾默裏克絲毫不懷疑現在他面對的是真正的埃斯蒂尼安,那股熟悉的來自靈魂深處的悸動絲毫不會變,可只看一眼埃斯蒂尼安的樣子,誰都能發現他現在的狀態根本就不正常,誰知道尼德霍格又會在什麽時候重新冒出來?

屋裏徹骨的冷,艾默裏克輕輕把埃斯蒂尼安橫抱起來,對方幾乎是縮在他懷裏,仿佛除了自己之外,他沒有任何可以與這個世界聯系的東西。

他嘆了口氣,才走回了臥室。

“出事了。”光剛走進辦公室,露琪亞已經從電腦前擡頭道,她將屏幕轉過去對著光,那地圖上面已經布滿了大大小小的紅點,密密麻麻的一大片。

光看著都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氣,“怎麽會這樣?”

“各地沈睡的龍族都有了蘇醒的跡象,這樣下去就算我們有頂尖的戰力也鞭長莫及。”

“是因為尼德霍格的緣故嗎?”光死死擰起眉頭,“現在能夠應對嗎?”

“如果是逐漸蘇醒的話大概還能堅持一下。”露琪亞也嘆了口氣,看她的臉色,也不知道她自己相不相信自己的話,“我們已經派出了人搜尋埃斯蒂尼安……尼德霍格的下落,可是現在完全沒有消息。”

哪有那麽好找,如果能找到,尼德霍格就不是人類和混血種千年的噩夢了。

光實在不知道應該怎麽辦比較好,埃斯蒂尼安確實還活著——這個事實讓他極欣慰又焦慮,無論事實如何,當著所有人的面變成尼德霍格,這世上不會再有他的容身之處。

“通知校長了嗎?”光問。

“通知了。”露琪亞點點頭,苦笑一聲,“不過校長的狀態似乎……我也不知道這對他來說是好是壞。”

光的手機忽然響起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艾默裏克。

露琪亞對他比了一個自便的手勢,光不好意思的笑笑,出門去接電話了。

“我有事情要跟你談。”艾默裏克的聲音聽上去完全沒有往日裏的平和,“立刻來我家一趟,麻煩了。”

“好。”光不疑有他,一口答應下來,他聽艾默裏克的語氣就覺得大概有什麽大事,在掛掉電話即將邁出步子的時候,他卻忽然有了一種奇怪的感覺。

就像是有人正在看著他,目光裏並沒有惡意,卻從未離開過。

光愕然回頭,身後卻除了輕飄飄的風之外什麽都沒有,他駐足原地,周圍只有他一個人。

是錯覺吧?

光揉了揉頭,感覺自己大概是熬夜太多,以至於最近總是出現奇怪的幻覺,現在想這些無濟於事,還是先去找艾默裏克更好。

在他走後,一個人從角落的陰影裏緩步走出,他的相貌被陽光漸漸清晰的勾畫出來,眼睛緊緊盯著光離開的背影,像是除了他之外什麽都看不到了。

一直到光的背影從他的視線裏消失,望著他的人才垂下了目光,背轉過身去,影子被日光拉的老長,最終一陣白色的霧氣在原地稍稍彌漫而出,他消失在了那裏,一點蹤跡也沒有留下。

光敲開艾默裏克家的門,還沒等他反應上來,校長已經把門打開,一把將他拽進了屋,隨後又很快關上了門。

“你來了,坐吧。”艾默裏克指了指沙發,示意他先坐下,光一眼就看到桌子上還散落著染血的白色繃帶,再回頭一看,艾默裏克身上顯然沒有什麽受傷的地方,除了臉色因為沒睡好顯得有些憔悴。

顯然艾默裏克也註意到了他的目光,伸手揉著太陽穴,“昨天折騰了一晚上,還沒顧得上收拾。”

“怎麽了?遇到襲擊了?”光疑惑道。

“你稍等。”艾默裏克比了個手勢,便朝臥室走去,光聽到他關門的聲音,感到情況似乎已經在朝著失控的方向發展。

沒過兩分鐘,艾默裏克已經牽著另一個人的手從裏面走了出來,對方的步子似乎有些淩亂,跟在艾默裏克身後半垂著頭,臉色和表情都被擋在了長發後看不分明。

光猛的從沙發上站起,目光在他們兩個中間轉了一圈,感覺自己一口氣梗在胸口差點上不來。

“這……埃斯蒂尼安?你為什麽會在這裏?怎麽回事?”

埃斯蒂尼安並沒有回答他的話,直到艾默裏克牽著他在沙發上坐下,他一直都不言不語的把自己半藏在艾默裏克身後。

“我就是找你來談這個。”艾默裏克的眉頭糾在一起,“我昨天晚上在家裏發現他的,本以為是他擺脫了尼德霍格的控制,但是今天早上他清醒了之後。狀況就不太對。”

光止不住的將目光投向他,“怎麽了?”

艾默裏克攥緊了埃斯蒂尼安的手。

“我發現他似乎很多事情都想不起來了。”艾默裏克沈默良久,才有些艱難的開了口,“他的身世,家人,包括他自己的很多都沒有印象,我不清楚具體是什麽原因,可能是因為尼德霍格。”

“他為什麽會……”光的話只出口了一半,就戛然而止,被他掐在了喉嚨裏,艱難的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

“那現在呢?你打算怎麽辦?”

“說實話。”艾默裏克擡起頭,似乎是無奈的笑了笑,“我不知道。”

將心比心,如果是光自己,他大概也不知道應該怎麽處理這種事。

也許在尼德霍格站在艾默裏克面前的時候,他能夠毫不猶豫的放箭,可如果換成埃斯蒂尼安呢?一個幾乎什麽都不記得,只是下意識前來尋找他的,他一生最愛的人,誰能下得去手?

尼德霍格正不知藏匿在什麽地方,千年以來他從未死去,始終站在時光之外,嘲諷又冷漠的目睹著人類與龍族的戰鬥,蔑視著他們的貪婪,又憎恨著人類的背叛。

直到兩顆龍眼在尼伯龍根匯集,黑王才撕扯開時間的裂隙,沖無知的人露出了帶著血腥氣的獠牙。

光的眼神有些暗。

就像艾默裏克說的那樣,失而覆得那麽難,他沒敢想過,可在看到埃斯蒂尼安的時候還是忍不住想起了奧爾什方。

那個人現在就像停在了他記憶的盡頭,光越去想,就反而不太能想得起他的笑容了,可能是太多次記憶的打磨,生生磨去了記憶中本應最鮮活的面孔。

他們誰也不知道未來會通往何方。

光站起身來,“我要回摩杜納一趟。”

“摩杜納?”艾默裏克重覆了一遍,“你去那裏做什麽?”

光用手點了點自己的胸口,“我之前說過,我在銀淚湖遇到過龍族的始祖,塵世幻龍。”

埃斯蒂尼安的手微微一抖,艾默裏克側過頭去,動作很輕的摟住他,光繼續道,“在從尼伯龍根離開之後,他留在我身邊的分身就只剩下了軀殼,因此我想去摩杜納試一下能不能喚醒他,或許他會有辦法解決尼德霍格的問題。”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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