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3 章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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憂,城西劉員外是個風雅之人,尤其愛收藏字畫,對東市柳先生的字畫仰慕已久,可惜兩人為了從前的舊怨,一直沒能得償所願,想必會是一個很好的歸宿。”

“畫被焚毀,則當如何?”她又重覆了一遍剛才的問題。

“那便畫毀魂散,永不超生。”

“如果藏於畫中,魂魄何所歸?是歸於仙道,不是鬼道?若我不問,只怕公子不會主動言明吧”

“六道不屬,非仙非鬼。”

聞言,珊瑚妖面色一白,盈盈美目間淒楚之色更盛,搖頭苦笑道:“原先聽公子言辭,頗為意動,以為上天垂憐,終於肯眷顧一二,人妖之間縱容正道不容,也有一方桃源可去。沒想到,終究......終究只是鏡花水月,幻夢一場。”

見她話語中頗有心灰意懶之意,唯恐她不願繼續受洛淵蠱惑,雖然頗為同情她的處境,但是一想到自己的自由之期,玉媞蠻不由狠下心腸附和:“你若是一開始便不動心,不曾興起紅塵之念,那麽也不會有今日的進退兩難,事已至此,你早已沒有了無動於衷的權利。”

“妖雖可動輒存活百年千年,然而妖性單純,不通人間世事,不識愛恨情仇,不受生老病死的約束,有些東西一生都不會知道,也沒有機會去擁有。反而不如壽不過百的人類活的有滋味。我從不後悔自己愛上他,我只後悔不能救他的性命,讓他一生平安喜樂。

或許是痛苦,或許是絕望,珊瑚妖只是默默地閉上了雙眼,夜色漆漆,越發顯得她身姿單薄。

任憑時間流逝,他們也不催促,只是不約而同地靜默著,等待著她的答案。

☆、生生且不離

然而再多的遲疑也有終點,珊瑚妖緩緩呼出一口氣息,表情亦由掙紮痛苦變得堅定決絕。

“我舍不得,但是為了夫君,我還是願意與你作另一個交易。”

“在下洗耳恭聽。”洛淵正一正衣裳,肅然行了一禮。

“用我的妖元,為他續命十年。我在出來時,為自己繪了一美人圖,替我交給他。”隨著她手上的動作,畫卷慢慢展開,只見一個美人立於桃樹之下,玉手折了一支桃花,對人盈盈淺笑。

“沒有妖元,從此你將不覆存在。”憐她一片癡心,冷瞳忍不住開口提醒。

“動了情,心都不是自已的,更何況是命,這樣便是最好的結局了。”珊瑚妖微微一笑,心中反而釋懷。

“你這樣,王生怎麽辦?”

“在離開前,我消去了他這三年的記憶,他不會記得我。我曾替他占蔔,只要挨過十年,他便有一次續命的機會,如果他能夠活過十年,他便會有一個美滿的家庭和安樂的未來。”

落淵用手指了指她的身後,輕笑出聲:“你的想法很好,事情考慮也很周全,可惜有人不同意,自己追過來了。”

話音未落,一個憤怒地男聲在珊瑚妖耳邊響起,赫然便是自己的夫君:“誰許你擅自做主的?”

回頭望去,站在身後的男人面色蒼白如紙,一身單薄的中衣,在這寂寥清冷的夜色下似隨時都要散去一般。

在場的除去王生,都不是全無修為的人類,只消看上一眼,便知道此時出現的不過是一縷生魂。

珊瑚妖大驚之下,連手中的畫都拿不穩,畫軸落地,急忙撲了過去,卻從他的身體穿了過去,狠狠跌倒在了地上,因動作太過猛烈,盤於頭上的本就松垮的發髻徹底散了下來,甚是狼狽。

“有趣,沒想到人的潛質竟然可以發揮到這個地步。”洛淵習慣性的用大拇指撫摸著食指,每當他遇到感興趣的事,他便會下意識地做出這個動作。

“什麽?”因為從未遇見過這樣的事情,第一個反應就是看向我們之中閱歷最豐富地洛淵,然而此刻的他卻沒心思為玉媞蠻解答疑惑,只是饒有興致地圍著王生打量了兩圈,最後下了一句結論:“看來是強行掙脫肉體,一路跟過來的。”

“夫君,你怎麽在這?”珊瑚妖這才反應過來,急忙就要去拉他的手腕:“夫君,快跟我回去!”

王生卻一甩袖子,直直飄離了她的觸碰。

“夫君?!”珊瑚妖有些震驚地看著他,很快便反應過來,他……該是什麽都知道了。

珊瑚妖有些苦澀地笑了笑,人妖殊途,自己又害他至此,他有所怨恨,也是應該的。

王生微微一笑,語氣中有些蕭瑟:“娘子忘記了,公子說,我已經不是人了呢。”

“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聽我的話,我們先回家,如果遲了就來不及了。”珊瑚妖急切地勸道。

魂魄離體,這樣危險的事情,他怎麽做的出來!

珊瑚妖又氣又急,暗罵這呆子糊塗。

王生只幽幽地看著她,沒有動作,“沒關系,我拜托了一位友人帶我照顧我的肉體,雖然不能太久,但是把該說的都說清楚,還是可以的。”

“朋友?什麽朋友?是孤魂野鬼嗎?”珊瑚妖幾乎是吼了過去。

王生輕輕搖了搖頭:“他不是壞人,他是我的朋友。”

姑姑眉頭微皺,“你就那麽肯定,要知道孤魂野鬼的日子並不好過,能夠重回肉身,借此還陽的誘惑絕非你可想象。”

對於姑姑的問話,王生顯得並不在意,而是轉頭面向墨歌:“其實,當時我也是迷迷糊糊地,只是覺得有一個力量在不斷吞噬著我的意識,後來我看到娘子轉身就要出去,急忙起身想追,可是卻有似乎有什麽東西在拉著我,好不容易掙脫了,卻發現自己可以漂浮在空中。我就看到了娘子魂不守舍地抱著一副畫往這邊來,我就追了過來。”

“難得,難得。凡人除非是受到什麽意外,否則魂魄不能輕易離體,光憑借一股毅力便能離開肉身追到這裏,不容易啊。”洛淵似乎很有感慨,然而玉媞蠻不傻,知道若是真相信了這老混蛋的話,那絕對會死的很慘。

“你我夫妻,總能感覺到些什麽的。你要離開了,是不是?”王生輕輕看著她,語氣反而平靜下來。

望著自己的丈夫,珊瑚妖忍住心中的淒苦,別過頭偷偷拭去眼角的淚水。

“算了,你不說,我總是不問的。只是來生太長,人海蒼茫,不敢去賭,也不願去賭,今生未了的緣分,何必空托來世呢?”王生笑笑,拉過妻子,替她攏了攏散落耳邊的頭發:“無論將來會如何,無論是人是鬼,都不如現在來的重要,夫妻情深,生死相隨。”

“你,何必如此,你不知道,做妖為鬼有多麽的痛苦,明明同為六道,妖魔不能有情,受盡天下人唾棄,人們畏懼我們的力量,厭惡我們的存在。我們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只能永遠藏身於陰暗之處,所以,不要沖動,聽我的話,回到你的身體中去,好好過你的安生日子,有這位公子相助,一切都會好的。”

歷經情感苦痛的冷瞳忍不住嘆息一聲,不知道該如何勸解他們。

而玉媞蠻則是無所謂地搖了搖手中的鈴鐺,當做是一場好戲。

倒是墨歌微微一笑,“王生,你有一個賢妻。她早已和我約定,我護你十年壽命,讓你能夠娶妻生子,安度一生。”

“多謝公子好意,可惜這筆買賣你是做不成了,因為我不會用她的犧牲來成全我的性命的。”王生雖是一介書生,此刻卻絲毫沒有膽怯之意,委婉地拒絕了洛淵的提議:“在你們面前,王某雖然未必有保護妻子的能力,但絕不是要犧牲女人的懦弱之徒。”

“可是......你會死的,我不要你死!”珊瑚妖有些感動,忍不住喉頭的哽咽。

“你不是總愛問我,為何每日只向你道早安,而從不說晚安嗎?”

“啊?”似乎是沒有想到他會突然這樣問,珊瑚妖徹底楞住了。

“因為晚安總要離別,早安就是相守,我願日日與你相守,所以從不和你說晚安。現在,你願意給我個機會,讓我繼續對你說這句話嗎?”

王生這話說的真摯,深情拉過愛妻的手,語氣溫柔而堅定:“娘子,有件事情,大約你不知道,其實,自小我便同常人不太一樣,我能看到一些常人看不到的東西,我一開始便知道你的身份,所以你不必太過介懷,因為你沒有騙我,從決心娶你的那一刻,我便做好了最壞的打算,碧落黃泉,你在就好!”

“好,碧落黃泉,生死相隨,感卿情深,我們總在一起。”珊瑚妖似乎是下定了決心,沖著他嫣然一笑。

“決定了?”洛淵不由地松了口氣,“可惜,這美人圖......”

“無妨,我添上幾筆就好。”冷瞳拔下發間的金釵化作一支筆,在圖中留白處遙遙地加了幾座山和幾縷裊裊而升的炊煙。

不由佩服姑姑妙手,寥寥幾筆就將一副美人圖拓展成桃源山水。

“姑娘慧質蘭心,在下感激不盡。”

“時候不早了,開始吧。”見時機成熟,洛淵開始為二人施法。

在術法的催動下,盞中的引魄琉璃光華流轉,七彩光芒大盛,將二人籠罩於其中,因二人都是純良之人,魂魄剝離的很順利,幾乎毫無痛苦,不一會兒,便離開肉體,沿著畫壁世界的縫隙進入了另一方天地。

看著畫中逐漸消失的背影,玉媞蠻心中有些許她也不知道緣由的欣喜,術法結束,畫卷自動封存,一道金光自畫中飛出,落在琉璃盞中,來不及細看便被墨歌如珍似寶地藏進了袖中。

不久,桃花塢出了件怪事,青石巷內起了一陣大火,將居住在巷子深處的王家燒了個幹凈,此時時節潮濕,走水不易,然而卻也並非沒有萬一,怪的是大火足足熊熊燒了一天一夜,卻只燒王家一戶,只隔一墻的周家卻絲毫無損。大火過後,王家一片廢墟,連片渣渣都沒有留下。王家夫婦亦屍骨無存。

於是便有好事之人嚼起舌根,說是二人惹怒天神,派下天火滅之,否則怎麽單王家遭了難?

宜州民風淳樸,大家都為王家夫婦的遭遇感到惋惜,對那些亂嚼舌根,子虛烏有的事情不多加理會,不久也便平息下來。

時隔半年,劉員外在家中辦了一個雅宴,據說是得了一副好畫,讓這個老員外欣喜的不得了,巴巴地叫了好些朋友來共賞,大家夥席間一番吹捧,將劉員外哄得服服帖帖,熱熱鬧鬧地鬧了半宿才散,回來的人喝的有些高,趁著酒意說那畫中的璧人,看著有些眼熟,但旁人問起劉員外新的的畫作如何,卻支支吾吾地說不出個所以然,只能含糊地說個好。

劉員外是個善人,活至百歲方逝。

數十年後,郊外劉員外的墳前,曾有人見到一對青年男女對著墳墓低聲而泣,等再仔細上前去看時,哪裏有什麽人影。

當然,這些也都是後話了。

我們離開的那天,天氣晴好,江邊桃花開的依舊美艷。船中茶香正濃,引的人不自覺放松下來。

“事情已經辦妥了,我們是不是也該起程了?”

“當然,好戲都已經落幕,我們也該退場了。”

姑姑問得不痛不癢,洛淵答的風輕雲淡。

回應他們的,是江邊越漸模糊的歌聲,以及不可回憶的故人容顏,物是人非,也許就是這樣的無可奈何吧。

☆、禾草青青

忘川之水直通幽冥,當然,這只是一個籠統的傳說,時間的長河悠悠,總會出現點小小的偏差,就比如說我們現在所在的青州,就是忘川的一個小小的支流的盡頭。人間的河道中源源不斷湧來的水稀釋了忘川泉水,只是讓這一帶變成了一個容易聚集陰氣的兇地而已。

而能讓洛淵提起興致來到這窮鄉僻壤的青州的唯一個原因就是前兩年,此處突然冒出一座青女廟。據說此間供奉的青女娘娘是有求必應,十分靈驗。

當然,此前不是沒有忠實的信徒為神仙們立碑建廟的,但是這座青女廟卻不一般。

因為它供奉的可不是什麽神仙,而是一個凡間的女子,哦,不,確切的說,是一個鬼魂,一個烈女的鬼魂。

這場雨來的突然,鄉道旁一間小小的茶寮裏,擠滿了避雨的人們,雨勢漸大,行人們百無聊賴,紛紛選擇花上一個大子兒問店家買上一碗茶水,蹲在一起聊了起來。

茶寮破舊,自然給不了什麽好的茶點吃食,無非就是些粗劣的茶葉混著略有些濁黃的山水煮開了,再配上些濁酒粗餅便被賣給了這些窮苦百姓。即便是如此,也絲毫不妨礙他們談天的興致,從日常瑣事到城中官衙再到青樓紅伎,只要是有人提了個頭,便自然不會冷了場子。

一個年約三十的漢子不知說了些什麽,圍著的人都哄笑開來,似乎是不太相信,那漢子急了,不由地提高了嗓門:“俺可沒有瞎說。你們別不信,那李家的媳婦真有些神通的,俺娘說那是少有的烈女,要多幾分敬意,你們看,那剛剛過去的就是連家的人。”

“連家?就是那個出了個解元的連家?”有喝多了酒的人瞇著眼問道。

“不然還有哪個連家,說道這個連家,倒真是有情有義,非說李家媳婦貞烈難得,要為她立碑作表,供奉香火,不讓她變成孤魂野鬼,年年都來祭掃。”

“不過我總覺得,那李家娘子死的蹊蹺,好端端一個女人,怎麽說跳河就跳河了呢?”

“嗨,大戶人家的事情哪裏是我們這些人能懂的,不過連家到是因此賺了個好名聲,聽我那個在官衙當差的表哥說,縣令大人正準備向上頭表一表功,把連家這義舉當成佳話來傳呢。”

“也不知道這李家媳婦燒了什麽高香,竟然賺了連家這麽一個冤大頭,年年都有貢品祭祀。”一個漢子接口道,那幸災樂禍地神態中不自覺地帶著一點惡意地,仿若抓住了什麽把柄似得興奮。

“你們知道什麽,那連家的解元爺和李元氏那可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交情,要不是李家媳婦的爹嫌貧愛富,說不定李元氏就要改稱連遠氏了。”一個喝多了的大漢故作神秘地說道。

“還有這事張大,你可別扯嘴,這種事你又是怎麽知道的?”其中一人顯然不相信。

“怎麽是扯呢?那李元氏未嫁之前可是我們那出了名的美人兒,喜歡她的人,多著呢,要不是老子窮,老子也想娶她。”

“聽說那李家的兒子是個傻子,長得可嚇人,說不定李元氏就是被新郎嚇的跳了河。”先前開口的大漢抱著酒壇子,打著嗝兒。

“我怎麽聽說那李元氏是被人沈塘的呢?”一個看著有些瘦弱的小夥子插嘴問道。

張大醉的厲害,瞇著眼兒訥訥道:“誰知道呢?富貴人家腌臟事多,這些傳聞聽聽就算了,誰還在乎真假呢?”

“看來,這青女廟倒是香火旺盛。”在茶寮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裏,洛淵仔細地用帕子擦了擦手中的陶碗,然而陳年的汙垢讓他捏著碗猶豫了半天,還是將茶碗放了回去。

“聽說昨天又有人在河邊溺水了,光是這個月,就已經死了五個了。現在城裏人心徨徨,不過麽,去青女廟求平安的人倒是多了起來。”洛淵掏出一方帕子,優雅地拭去袖子上的汙穢,站立一旁的老板面上頗有尷尬之色,然而捏著手中那塊分量十足的銀錠子,把喉嚨裏的不滿吞了回去。

“為什麽?”玉媞蠻有些好奇。

“聽過為虎作倀的故事嗎?那些被害死的人不敢反抗害了他們性命的兇神,反而幫著他們去害更多無辜的人,這種鬼就叫倀鬼。倀鬼作祟,雖是些雕蟲小技,然而蠱惑蠱惑這些沒什麽見識百姓也是綽綽有餘。”

大概是覺得老板站著礙眼,洛淵不在意地揮了揮手,打發他招呼別的客人。

“你約的人怎麽還不到?不會是不來了吧?”見邊上沒人,玉媞蠻隔著面上那層薄薄的紗對著他偷偷咬著耳朵。

“你急什麽,你以為要從那麽多人的眼皮子底下刨出一根骨頭是那麽容易的?好好等著。”洛淵伸出手指點了點玉媞蠻的腦門兒,漫不經心地笑了笑。

雨漸漸小去,天色依舊隱晦,許多避雨的行人都趁機離去,茶寮頓時空了許多,一個男子撐著一把油紙傘匆匆出現在二人的視線之中,洛淵伸手示意玉媞蠻扶他起來。

他的身子,越發的虛弱了。

玉媞蠻有些得意地想,暗道自己多日來的心思沒有白費。

出門的時候,一個男子跌跌撞撞地挨著他們進來,就在擦身而過的間隙,玉媞蠻手中便多了一張小小的白絹。

馬車就停在茶寮後的小樹林中,一踏進樹林就能看到。

隨著指尖上的動作,沈睡著的人不舒服地皺了皺眉,額間的印記逐漸淡去,最後消失在那如玉般的肌膚上。

上車的男子姓連,小字城東,青州本地人氏,與那為連解元多少算的上有些瓜葛,只是讀書上的天賦與那位連公子相差甚遠,早年在私塾混了幾年粗粗識得幾個字,便跟著一位江湖神棍混跡市井,專做那坑蒙拐騙的勾當。想想初次找到他的時候,便是在那煙花賭坊之地,一身不入流的頹靡之氣,一上來便色迷迷地盯著女眷們看,一副流氓嘴臉。

得知這次要來見他,冷瞳說什麽也不肯和他們一道,無奈之下只好給她派了個任務,讓她好好看著墨舒,免得到時候碰上又要一番解釋。

沒有見到冷瞳,連成東顯得有些失望,然而很快便想起來這裏的目的,一臉阿諛之色地從懷裏掏出一只小布包,小心翼翼地將布包中的骨頭取了出來。

那是一截女人的指骨,因埋在土裏的時間長了,微微有些泛黃。

見他微微點頭,玉媞蠻隨手將幾上的那袋子銀錢扔到了他的身上,示意他趕緊給自己滾蛋。

沒想到這人臉皮遠比她想象中的還要厚些,點完袋子中的銀錢還不肯離去,一雙三角眼不住地打量著,只差沒留下口水來。

墨歌一睜開眼睛就看到這副光景,不滿地低哼一聲,伸手將玉媞蠻往自己身後掖了掖。

但他此刻顯然忘記了玉媞蠻此時並不是一只狐貍,他背後那點兒縫隙顯然是塞不下的,於是玉媞蠻就這麽尷尬地卡在了那裏。

當然,玉媞蠻也不是個不知好賴的,就沖這小子那下意識地一塞,玉媞蠻決定以後盡量對他好些,雖然她很清楚,自己能做到的可能性並不高。

“還有什麽事情嗎,銀貨兩訖,你可以走了。”墨歌有些不悅地開口,顯然不想和他多打交道。

“那個,在下有個不情之請。”連城東急切地搓著手開口道。

“既然是不情之請,那就不用浪費口舌了。”墨歌舒服地換了個姿勢,猝不及防的的玉媞蠻就這樣妥妥地被他當成了枕頭擠在了他的背和車壁之間。

連城東顯然沒有料到這一茬,禁不住楞了一下,然而他也是市井混慣了的人,面不改色地繼續將他的要求說完:“在下今年二十又五,尚未娶妻,見這位姑娘頗合眼緣,願意以玉鐲為聘,求取這位姑娘。他邊說便掏出一對玉鐲子眼巴巴地就要來抓我的手。”

“呵呵,這丫頭是我花銀子街邊買的,這玉鐲成色不錯,可不止十兩的價啊。這買賣你可虧得了。”墨歌似笑非笑地拈起一塊點心,眉毛微微挑起,一副看好戲的模樣。

“一看這位公子就是識貨的,這玉鐲子確實是好,公子心地實誠,不如這樣,其實相比較我更喜歡那位紫眼睛的姑娘,那風華氣度,雖說年紀略大些,卻別有一番韻味,我在加二十兩紋銀,公子可願割愛?”

聞言玉媞蠻不由有些怒了,見過無恥的,沒見過這種連皮都不要了的。

若是平日,玉媞蠻早跳出來狠狠教訓他了,只是現在自己被墨歌死死卡住手腳,壓根無法動彈。

“哦,這樣啊~~”墨歌面露為難之色,“也不是不可,只是我怕,李公子待會找我錢的時候,頗有難處啊?”

“公子此話何意?”

“因為袋子裏面裝的是二十兩黃金誒,一兩黃金兌換紋銀百兩,除去十九兩黃金,你還得找我八十兩白銀。九十八兩白銀分量不輕,你可帶了?”

“這......”頓時連城東露出懊悔的神色,連連擺手:“那還是就她吧,只是不知公子開價幾何?”

“嫌貴啊~~”墨歌恍然大悟:“這丫頭身價倒是不貴,買她的時侯不過花了二兩銀子,就是免費白送也是可以的,只是我這個人喜歡把賬算清楚,這丫頭皮的很,上個月打碎了我家羊脂玉的擺件一件,翡翠屏風一架,弄丟了兩串南珠項鏈,也就四千八百多兩,只要你替她付清了錢,人立刻領走。”

“公子說笑了,這,這小人還是不要了。告辭告辭。”連城東急忙賠笑著就要去抓桌子上的錢袋和鐲子。

但是,他太低估了墨歌有仇必報的性子,看準時機松開了壓制住玉媞蠻的背,早已怒火內燒的玉媞蠻毫不猶豫地飛起一腳,將他連人帶幾地踹了出去。

無視車外的慘叫,一聲喝令,用豆子糕變得車夫立刻駕著馬車將他遠遠扔在後面,任他自生自滅。

鄉間道路泥濘難行,若非某人堅持要賞花,一路慢慢前行,本來按照玉媞蠻的看法,趁沒有人的時候直接施上一個法術,瞬間便可回到城中,何須在馬車上顛簸半晌。導致二人回到下榻得地方就已經到了掌燈時間。

室內燭火昏暗,玉媞蠻捏起布包裏骨頭往燈前湊了湊,好看的更加的仔細。

小指指骨帶著微微的青黑色,顯然她的死因並不簡單。

而墨歌則手持一枚白子,拉著墨舒與其對弈。正在煮茶的姑姑則將白日裏打探到的消息一一道來。

和他們在坊間聽到的消息差不多,這個李元氏原本是青州城茶花商元家老爺的掌上明珠,生得頗有些姿色,還未及笄便有不少求親者慕名前來求娶。然而元家老爺要求頗高,最後選了與元家有生意往來的李家,將女兒嫁了過去。可惜天妒紅顏,李元氏嫁過去不到一年就沒了。死後也不入李家的祠堂,因此城中流言四起,說什麽的都有,元家也迅速敗落了。後來那位連公子考了功名,也許是念著舊情,為她正了名,立了這座青女廟。

“哦,那她的死因是什麽?”墨舒從容地落了一子,吃掉了對方的一片白子兒。

“聽說是小產,李元氏覺的沒能保住李家血脈,羞愧自盡。”冷瞳以為然地笑笑,這樣的鬼話也就騙騙像墨舒這樣的呆子,虧地他初聽到烈女碑的故事還傻傻地要為她寫篇祭文以示未能相交之意,若非我們及時制止,只怕又要惹上一樁人鬼官司。

實際上,趁著今天是趕集的日子,玉媞蠻和洛淵也隨著上香祈福的人群也去了一趟青女廟。

因著連家的原因,那廟修得倒是十分的體面,泥像也塑的寶相莊嚴,一副救苦救難的慈悲模樣。可是在他們這些天生具有修為的人前面,這分明就是一個藏汙納垢的陰晦之地。若非當初在建廟得時候請來得道之士做了三夜得法事,又供奉了些鎮魂的好玩樣,只怕這沖天的怨氣早就破土而出,肆意害人了。

洛淵在說出這些話的時候,面色有些凝重,玉媞蠻不禁笑話他有些小題大作。

雖然說,像李元氏這樣違逆天道自盡而亡的人,一死便算是犯了極重的業障,不得投胎輪回,只能再死去的地方附近不斷徘徊游離,生前夙願難了,死後業障難消,一旦有機緣,就會犯下殺孽,陷入進退兩難的境地。偶爾亦有極大冤屈的人死後會化作厲鬼,憑借強大的怨怒之氣而凝結成的陰詭之氣肆意報覆,但是在他們這樣的人面前不過是螻蟻之力而已。

“你小心些,別靠燈太近,小心燙到自己。”突然一個聲音將我從沈思中驚醒,燒灼的疼痛從手上傳來,下意識地就想將手縮回,卻不了磕到燭臺的邊緣,墨舒對衣食住行十分講究,這燭臺是他特意從街上淘來的好貨,花了不少銀錢。

燭臺上雕刻了朵朵蓮花,那些花瓣被巧手的工匠雕刻的十分的輕薄,頓時便劃破了一道口子,淺色的衣袖很快便被血液染出了一條縫隙。

不知為何,自己的頭突然重了一下,似乎看到一個女人在眼前一閃而過。但當玉媞蠻再去找的時候卻覺得是自己多心了。

對於玉媞蠻這種人來說這點小傷也沒什麽,見今天的事情都弄的差不多了,便打著哈欠和他們道別回房休息。

☆、失控

見天色不早,墨舒掙脫了弟弟的癡纏,借口有些困倦拉著玉媞蠻一道離開。

兩人的屋子只隔了一道走廊,距離並不遙遠,況且同在一間客棧住著,按理說沒什麽可不放心的,可是墨舒總是寧可自已多繞幾步,親自將玉媞蠻先送回房,然後再自己回屋。

二人平日裏話便不多,雖然不能說冷淡,但是也說不上有多熱絡。

寥寥幾句場面話說完,便再無其他動靜。

可能是今天去了青女廟的緣故,玉媞蠻覺得心中煩躁地很,或許是受到了青女廟內那股怨念的影響,燥虐之火在她的心頭蠢蠢欲動,恨不得立即執上一把刀,將眼前一切摧毀幹凈。

越是往前,這種感覺越是強烈,原本不遠的距離在此刻卻變得如此漫長,玉媞蠻開始有些心慌,這樣的感覺讓她覺得恐懼,手也不受自己的控制,就要去抓跟在身邊的墨舒。

墨舒也發現了她的異常,見她搖晃的厲害急忙伸手就要來扶。

幾乎是下意識地,玉媞蠻一把推開了他的手,自己一個不穩便踉踉蹌蹌地摔倒在地,勉強穩住心神,急忙呵斥道:“別過來,這情況。你處理不了!快去找墨歌他們!快去!”

這話說到最後已隱隱帶著些哭腔,只盼自己能壓制住體內的異常,不要闖禍才好。

然而她顯然是低估了這個書呆子的頑固性格,反而堅定了他伸出的手,死命地就要把她從地上拉起,玉媞蠻早已有些模糊,那書呆子嘴巴一張一合地不知道在念叨些什麽。

玉媞蠻再也控制不住體內那股嗜血的力量,一頭狠狠撞向他的腰間,趁他倒地的瞬間極其利落地一個翻身死死用膝蓋抵住他的一條腿,雙手一撥拉,扯開他的領口對準那白嫩的脖子就是狠狠一口。

墨舒的慘叫令玉媞蠻恢覆了片刻的清明,然而腥甜的血液很快便從舌尖彌漫開來,人類肉體特有的氣息喚醒了獸類對於人血的渴望,莫名地興奮沖垮了玉媞蠻心底的最後一道防線,將隱藏在心裏的兇獸釋放了出來。

血肉被嘶裂的瞬間讓這個初嘗人血的玉媞蠻沈浸其中不可自拔,她無法理智地思考對錯,幾乎是本能地將湧入喉間的血液狼吞入腹,貪婪而不知饜足地繼續著這樣的瘋狂。

所幸的是墨舒那一聲慘叫將姑姑和墨歌引了過來,在玉媞蠻咬開墨舒頸部的時候便趕了過來,強行將她打昏,才保下墨舒一條命來。

昏昏沈沈的不知睡了多久,等玉媞蠻醒來天已大亮,一入眼便是冷瞳那越發瘦削人背影,雖然不太清楚為何會突然失去控制,但此刻身體上的不適告訴她,自己的情況不容樂觀。

見她醒來,冷瞳便將一顆丹藥用開水化了,端到玉媞蠻的面前示意她喝下。

濃郁的藥腥味道從杯子中傳來,其中便有一味自己最不喜的靈仙草,然而玉媞蠻知道此刻並不是任性的時候,於是強行忍住那股刺鼻的味道,將藥一飲而盡。

冷瞳給的藥自然是好,雖然味道極其苦澀刺鼻,但是卻讓她舒服了不少。

“他,還好嗎?”見她沒有要說起墨舒的意思,玉媞蠻思量再三,小心翼翼地覬覦著姑姑的神色,終究是忍不住不去關心墨舒的傷勢。

對於墨舒的情況,連她自己都說不上為什麽,只是覺得若是不問清楚,心下總是難安。

“死是死不了,不過墨歌不允許以仙術修覆他的傷口,所以現在還是血肉模糊的樣子,你要去看看嗎?”說到這兒,冷瞳不由語氣微冷一雙眼兒微微上挑,似笑非笑地看著她:“你應該不會再問出為什麽這樣愚蠢的問題了吧?”

“當然。”擡頭看著窗外,玉媞蠻的食指不自覺的敲著床沿,一下一下,將萌生的恨意一點點的湮滅在內心深處。

洛淵這人,著實不是個心胸寬廣的,若是惹了他,動軸便是遷怒株連,不肯以仙術救治,無非就是要讓玉媞蠻時時刻刻不忘記自己的使命,殺雞儆猴罷了。

而自己,便是那只困於牢籠之中的猴子。

“洛淵囑咐我轉告你,等你醒了,立刻過去陪著墨舒,沒有他的命令,不得離開半步。

“只是這樣?”玉媞蠻有些狐疑地看著她,不敢相信洛淵就這樣輕易地放過自己。

“他只要你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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