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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天降悠然,酒醒心涼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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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叱咤疆場的將軍,褪下戰袍後也只是一個尋常的父親,多年來壓在心底的是對妻女的愧疚,許多事揭開後令他痛不欲生。

兩人依偎在一起半倚在榻上,蕭子卿悠悠開口,“岳父曾與我說過一些,聽得出,多年來他一直很內疚,自責未盡到為人夫、為人父的責任,當知曉當年被送走的女兒就在陸家後,陸家被誅,他覺著虧欠了一個女兒,就連眼前這個女兒他也不敢面對。”

他垂首觀察的她的神色。

雲月華垂眸不語,受傷這段時日,除了蕭子卿陪她回過侯府兩次,其餘都是雲默寒上門來探望,只說父親放心不下。

既是放心不下,親眼來看豈不是更安心,可即便是剛毅如雲霄,心中也有一塊被愧疚遮蓋的陰霾之地,守住了疆土卻守不住家,護不住妻兒,骨肉離散十八年,卻是在女兒死後才認回,作為父親,心如刀絞的痛意無人理解。

不願再繼續探討下去,雲月華從他懷中出來,掀開薄毯,也不管他沈沈的眸光,赤著腳下了榻,將備好的東西翻了出來。

“我另給你做了幾個軟面具,已用藥水浸泡過,要比之前那個輕便,戴著對你的臉也不會有影響,你的臉痊愈之事暫要保密,幾個面具質地較軟,可換著戴。”方形木盒拿到他眼前開啟,藥香撲鼻,白錦布下安放著三個比人皮面具稍厚一些的半臉面具,正是按照他臉上傷的形態做的。

蕭子卿將盒子蓋上,隨手放到一旁,將她拉回榻上,伸手握住玉足,冰涼的觸感讓他語氣冷硬下來,略帶責備道,“腳這麽涼,還赤足亂竄。”

玉足包裹於掌中,溫暖從他的掌心傳到到她的腳上,親密的舉動讓雲月華楞住,不止腳暖了不少,連心也跟著暖了。

“無事。”她不自在地縮了縮圓潤腳趾。

仿若未察覺她的窘迫,蕭子卿用手替她暖腳,自顧自道,“你事事以我為先,連面具都替我做了那麽多個,你越是如此,我心中越是不安。”

“我最明白你,事事安排周全時,就意味著有不好之事要發生,就如上回你趕我走,而後你……”他聲音暗啞沒再往下說。

眼中酸澀,雲月華眨了眨眼掩下異樣,身子微傾拱進他的懷裏,嬉笑道,“你是被嚇怕了,做幾個面具而已,還不是想著順手多做幾個,往後忙起來也沒空做這些,哪曾想會讓你這麽不安。”

“瞧你裹得這麽醜,差不多也是時候可以拆去了,傷患處新長出來的肌膚不能讓日頭曬到,夜裏我還得再給你抹上藥膏,如此的話,再過五六日,你便能恢覆到以往俊美無儔。”這一回,她很自覺地套上繡鞋才輕移蓮步到盆架處掬水凈手。

蕭子卿摸了摸面上的紗布,對上她靈動的眼眸,微微勾唇,起身去到她面前的凳子上坐下,像是被她的喜悅感染,他隱隱有幾分期待。

如同纏上時一般,白布在她手中一層落下,他閉著眼,直至聽到她的聲音才睜眼。

時間很短卻又很長,這是等待的滋味。

“好了。”她將手中銅鏡遞給他,語氣淡然,“自己看吧。”

蕭子卿緩慢睜眼,從她眼中瞧不出結果,他接過她手中的銅鏡,一點一點,容顏映入鏡中,他已許久未曾照過鏡子。

鏡中人熟悉又陌生,恍如隔世,像經歷前世今生輪回,往後的悠悠歲月,褪下面具後,他還是從前的他,不再醜陋,不怕她會厭惡嫌棄。

是的,他曾害怕過,怕自己一輩子頂著這張鬼魅般的面容,怕她無法忍受太久。

所以,與她獨處時,他會將面具取下卻總是很少與她面對。

“高手果然在民間,都未曾謀面就能猜出你是帝都第一美,看來我以往錯過了許多。”她摸著下巴嘖嘖有聲。

將手中的銅鏡輕放在妝臺上,他起身與她相對,啞聲問,“錯過什麽?”

“錯過欣賞第一美男子啊。”她笑看著他,眼中有太多情緒最後都歸於平靜,氤氳著淡淡霧色,“細看之下才驚覺原來我的阿言這般養眼,竟比我哥還要好看幾分。”

長臂微擡,將她攬入懷中,溫軟在懷,心被暖意填滿,不關乎他容貌的恢覆,只因她對他的用心,相伴相依才是世間極樂之最。

“我喘不上氣兒……”她忽然很煞風景地來了這麽一句。

蕭子卿手臂微頓,力道微松卻未曾放開,下巴頂在她的發頂,親昵摩挲。

靜靜相擁,滿室繾綣。

覃洲水患後疫病橫行,難民遷徙,疫情擴散,湧入帝都的流民被及時阻攔在外,君王決策,百官奉行,百姓義舉,終於將疫情控制住。

帝大喜,宮中設宴行功論賞。

雲月華在蕭子卿的攙扶下下了馬車,遠視威嚴宮廷,心緒與以往大不一樣,紅墻綠瓦下的詭異暗湧從未停歇,只會越演越烈。

“怎麽……”見她神色飄忽,蕭子卿正待詢問,瞥見身後同路而來的幾人,便松開了她的手,疏離退開幾步。

夫妻間的生疏現於人前,隨行幾人看在眼裏,心思各異,最終不約而同地將目光落於最左側的雲默寒身上。

雲默寒皺眉上前,面帶不悅責備蕭子卿,“月兒是你的妻子,先前也是被你所累受了傷,此時尚未痊愈,她身子羸弱,出門風大,你竟也不為她添幾件衣裳。”

“出嫁從夫,便是以夫為天,出門該是由她打點這些,本王也未曾得到她的絲毫關懷。”蕭子卿也不買賬,輕蔑甩袖,徑自離去。

雲月華垂首,憋屈訴苦,“哥,這已算是最好的了,人前他還顧忌幾分顏面扶我下車,平日在府中,王爺他……”

欲語淚先流,淒楚難言。

觀望的幾人神色各異。

燼塵擡手掩鼻,廣袖遮住半張臉,藍眸中像是極為同情,隱約又帶了玩味兒的笑意,心道自己所認識的雲月華可不是會在人前哭鼻子的,眉眼輕挑掃了一眼已行到宮門前站定的已有幾分不耐的蕭子卿。

他深知人後長平王是如何待雲月華這位小王妃的,無底線寵溺,占有欲極強,外人相見她一面都難,想他燼塵公子也吃了幾次閉門羹。

想來這場戲不是給他看的,那就只可能是給身旁這幾人看,燼塵無趣地嘆了口氣,“唉,長平王果真是鐵石心腸啊,惹得美人垂淚卻不管不顧,枉為人夫,若是本公子娶了月華,定不會教她受半分委屈。”

聽似打抱不平,實則意味深長的話引得身旁幾人註目。

唐少鋒捏緊拳頭,咬著牙,一副憤憤不平卻又敢怒不敢言的樣子,他確實憤怒,自打與雲月華握手言和後,他是真心實意將她當做好友,見不得她受委屈,可他不敢招惹鬼魅王爺。

開始時,唐玉穎見雲月華被長平王拋下,頗為幸災樂禍,聽到燼塵所言時,一張俏臉便黑了下來,她與雲月華自小較勁,自認為不比雲月華差,很不服氣幾位品行出眾男子都對雲月華青睞有加卻對她視而不見。

雲月華有一個文武雙全又極為寵她的兄長,就連剛回京的莫將軍家的公子莫離與俊美不凡的燼塵公子都對她另外相待,極為維護,最讓唐玉穎嫉妒又惱恨的是現如今自己的兄長也一反常態對雲月華讚不絕口,以往兄長可不是這樣的。

相較於唐玉穎咬牙切齒的憤恨都掛在臉上,溫婉端莊的蝶郡主顯得很是高貴大方,只是片刻便將望向宮門處那道頎長身影的留戀目光收回,掩下眼底的情緒,帶著關切上前安慰,“月華妹妹別見怪,表哥他就是這樣,回頭我好生說說他,怎能如此待你呢。”

連唐家兄妹都察覺到了孟蝶裳稱呼上的不妥,神色變得詭異,雲默寒正待發作,雲月華暗中輕扯他的衣袖。

燼塵放下手,妖魅的笑意毫不遮掩。

“哼,你與你那好表哥都不是什麽好人,他無情,你無禮,再說誰是你妹妹,按禮數你得喚我一聲表嫂,已提醒過多次還明知故犯,你欺人太甚!”雲月華瞬間如同炸毛的貓,用力推了一把孟蝶裳,而後拽著雲默寒往宮門走去,“哥,這等偽善之人,還好你沒答應娶她。”

孟蝶裳被推了一個趔踞,本是往燼塵處倒去的,奈何燼塵公子並沒有英雄救美的雅興,順手將呆楞的唐少鋒扯過擋住了。

被雲月華潑辣樣子嚇住的唐少鋒無意識地伸手扶了一把孟蝶裳,醒神後趕忙將孟蝶裳給推開了,內心是打著顫的,生怕被遷怒,“起開。”

唐少鋒與雲月華從小鬥到大,後來是真心和好的,朋友義氣還是有的,雲月華的火爆性子他可不敢惹,即使自詡風流對美人來者不拒,但今日卻不敢沾染這位郡主。

“你……你們……”孟蝶裳美艷不可方物的面容極為委屈難堪,帶著惱意瞪著眼前的兩位男子。

燼塵目不斜視跨步走了。

唐少鋒見狀也不敢逗留,腳下生風追著燼塵而去。

唐玉穎心中一直記恨那日在街頭被孟蝶裳利用出醜之事,心中雖不喜雲月華,但見孟蝶裳如此不受待見,心中甚是暢快,不忘落井下石,“喲,瞧郡主這京都第一貴女也沒多了不起啊,還不如人家侯府紈絝女呢,我瞧著長平王雖不喜雲月華,似乎與郡主您也沒什麽交情,何苦打腫臉充胖子呢。”

“真是惡心。”唐玉穎很不雅地啐了一口,帶著丫鬟,搖起裙擺便揚長而去。

孟蝶裳面上一陣青一陣白,美目中恨意一閃而逝,隨即冷笑,竟連唐玉穎這等草包也敢侮辱她,等著吧,早晚有一日會將這些人踩在腳底,看她們搖尾乞憐,哭喊求饒。

莫家兄妹晚來幾步,錯過了好戲,遠遠只聽見隨侍孟蝶裳的丫鬟憤憤不平的低罵。

“郡主莫要理會,唐家兄妹本就是粗鄙不堪的品行。”

“長平王妃,嫁到王府也不過是守活寡,王爺看都懶得看她一眼。”

“……”

穩穩坐在馬背上兄妹二人對視一眼,俱是搖頭失笑,他們都了解雲月華是個不肯吃虧的主兒,想來又拿別人來耍弄了。

宮宴設在瓊林臺,由皇後操辦,王公大臣們帶著家眷同來,時辰尚早,瓊林臺已是熱鬧不已。

雲月華瞧著眼前這些婀娜聘婷女子,對身側的兄長感慨道,“哥,看來並非是空穴來風啊,眼前這些個盛裝出席的貴女們大多數是沖你來的,真可怕,今夜我就要多一位嫂子了麽?”

雲默寒喝茶的動作頓住,側頭瞧見她眼中狡黠,無奈笑道,“今夜恐怕不止為兄我要遭殃,逸王殿下風姿卓然,二十有五還尚未納妃,陛下都替逸王著急了。”

雲月華意外挑眉,她並未留意過逸王,只知逸王是花名在外,王府後院鶯鶯燕燕眾多,據說比皇帝的後宮還要熱鬧許多。二十有五還未納妃,這倒是奇聞。

“怎麽不見子卿?”雲默寒四顧環視,疑惑低聲問。

雲月華眨眼笑笑,“我去找找。”

“沒良心的丫頭,有了夫君便不要兄長了。”雲默寒很是不滿,撇嘴嘀咕著,瞧著妹妹的身影消失在側門,無聲嘆了口氣,繼續品茶。

隨後莫家兄妹到來,相鄰落座後,三人閑聊起來。

雲月華自瓊花臺的側門而出,隨身未帶婢女,有宮女上前服侍引路也被她揮退,但沒多久她便後悔了。

她只進過宮兩回,且都是隨兄長一起,偌大的皇宮,繞來繞去,都不知繞到何處了,越走越僻靜。

曲徑通幽,沿著青石小徑直走,眼前竟有一汪碧池,假山亭樓,風景獨特,且極為幽靜,獨自賞景倒是個好地方。

走得有些腳酸,她在假山旁的池邊尋了一塊平滑的大石愜意躺下,時辰尚早,離宮宴開始至少還有一個多時辰呢,難得獨自游蕩,她也樂得自在。

只是,她剛合上眼,身邊忽然多了氣息,猛然一驚睜開眼,便對上一雙柔情四溢的褐眸,楞了楞,她繼續閉目養神。

被無視的蕭子卿也不多言,大石夠大,容得下他與她,在她身側躺下,學她以臂為枕閉目養神,少頃又換了姿勢,換作一手枕頭,另一只手探出將她攬進懷中,滿足地嘆氣。

有人願當靠枕,她自然不會反對,從袖中拿出一方錦帕蓋在臉上遮擋西斜的日頭,靠在他的胸前昏昏欲睡。

輕微的腳步聲讓她再次睜眼,還未動作,便覺環在她腰上的手動了動,示意她稍安勿躁,因腳步聲是從另一側傳來的,他們所在的位置較為隱蔽,中間還隔著假山,很難會有人察覺,就算暴露,該回避的也是別人。

畢竟長平王敢在宮中橫著走,無人敢惹。

輕微的腳步不止是一人,練武之人耳力極佳,能輕易分辨出是一男一女,腳步聲停下,女子的聲音帶著疲倦在假山的另一側響起。

“時間不多,有事便說吧。”

這聲音是……雲月華心中驚詫不已,竟會是熟人。

“無事我便不能來見你了麽?”男子的聲音帶著悵然,繼而苦澀道,“當初是我強迫你,可這些年來我無時無刻不在想自己到底是哪裏錯了,你竟會選他而棄我,是因他能給你至高無上的尊榮?若是你想,那時我也能給……”

“我不想!往事休要再提,你我此生便只有叔嫂之緣。”女子淡然出聲打斷,語氣波瀾不驚。

男子很是不甘,聲音拔高,帶著怒意,“憑什麽,憑什麽你無任何解釋就棄我而去投進他的懷裏,他根本無法一心一意待你,而你卻甘願為他犧牲一切。”

女子帶著譏諷笑問,“呵,他不能待我一心一意,難道你能?”

“我能。”男子堅決而肯定。

四周寂靜下來。

雲月華無意識地拽住蕭子卿的衣袍,心中已是極度震驚。

默了許久,女子帶著倦意嘆息,“許多事是命裏註定的,過去種種我已忘記,若說我欠你的,早在四年前就已還清了。”

“還清?”男子嗤笑,“你我之間豈能說清就清,你欠我的還清了,那我欠你的呢?當年我……若是他知曉,你說他會不會……”

“他不介意。”女子語帶煩躁快速打斷,而後起步離去。

“到此為止吧,我該走了。”

女子冷淡的聲音隨著腳步飄遠。

男子站在原地自言自語般低喃,“日夜煎熬的心如何能到此為止,你來教教我如何才能與你一樣忘記過往。”

腳步聲遠去,周圍有蟲鳴鳥叫,靜謐得詭異。

雲月華一把扯開錦帕,半支起身趴在他身上,見他似乎沒有絲毫意外,顯然是早已知情,心下疑惑,“你早知他們有私情?”

方才那兩人都是他極為熟悉之人,他既毫不意外,只能說明早已知曉。

蕭子卿不以為意笑道,“說私情也不盡然,他們沒做什麽出格之事,方才的言語全當耳旁風好了。”

他倒是心寬,面不改色。雲月華撇嘴,如此驚人的事真能聽而不聞?更令她震驚的是方才那位冷然無情的女子,印象中不是這般的待人冷淡。

還是說她只對那人這般無情。

手上微微使力又將嬌軀攬入懷中,蕭子卿低聲嘆道,“並非所有人都有你我的運氣與緣分,你想知曉的事,回府再與你細說。”

“你們家的事還真是剪不斷理還亂,想想都令人毛骨悚然,四年前的叛亂到底還有多少隱情。”她趴在他的身上一陣長籲短嘆。

蕭子卿擡手輕撫她的青絲,擡眼望天,臨近傍晚,天空依舊晴朗,如同四年前的那一日也是這般,只是夜裏忽然狂風驟起,電閃雷鳴。

隆重的宮宴由皇後親自操辦,自然是非同一般。

宮中樂伶,絲竹悅耳,舞姿翩遷。

受邀進宮赴宴的都是此次賑災有功,控制疫情出力之人,有官位在身的一早便被召進光宇殿議事,奉命赴宴的命婦家眷大多是隨後而來。

帝後駕臨,眾人行禮後落座。

雲月華的意識還未從不久前的事情中醒來,一雙眼直盯著對面風光霽月的人看,舉止優雅,風流倜儻,與先前偷聽到那些,看起來甚是不相符。

“四哥很是好看?”蕭子卿冷冷的聲音帶著譏諷,引得外人紛紛側目。

雲月華回神,見周圍不少人因他的聲音都朝她看,趕忙‘羞澀’垂首,小聲道,“逸王殿下風姿不凡自然是好看的。”

周圍爆發出一陣輕笑,或譏笑,或嘲諷,又或是幸災樂禍,應有盡有。

對面的逸王似是從眾人的目光中明白了什麽,含笑對著蕭子卿遙遙舉杯。

雲默寒掃了眼‘丟人現眼’的妹妹後,一言不發喝著悶酒。

帝後坐鎮,底下的人不敢太放肆,也只敢壓低聲音竊竊私語,人多不乏看熱鬧之人,但底下大多命婦家眷帶著適齡女兒赴宴,大半是沖著定國侯世子雲默寒來的,長平王妃再不濟也是世子的胞妹,就算心裏如何鄙視長平王妃,為了心中良婿世子爺,面上也得裝裝樣子,畢竟沒多少女子願意去那後院比後宮還熱鬧的逸王府做王妃。

“近日來,為水患、疫病之事,眾卿辛苦。”帝王的聲音依舊威嚴霸氣,絲毫沒有大病初愈的虛弱。

整個瓊林臺鴉雀無聲,靜待王者繼續發話。

凜冽的目光自王公大臣的席位掃過,繼而來到親眷席位上停下。

“此次疫情來勢兇猛,好在君臣齊心,天下醫者仁心仁術,救黎民於水火,此次設宴便是為諸位慶功,朕今日還要論功行賞。”

聞言,另一席位的大臣們紛紛起身作揖行禮。

“臣等惶恐,此乃陛下恩澤綿延。”

雲月華飲了一口茶,還未咽下,被大臣們這異口同聲的馬屁給噎住,差點兒被嗆到,極力克制後咽下,忍住咳嗽。

身旁的蕭子卿擡起的手迅速掩下,只能投以關切的目光詢問。

雲月華報以一笑,眼神閃了閃直勾勾看著大臣們所在之處在淩帝的擡臂示意下紛紛落座,而她目光正對上父親雲霄投來的目光。

父女對視,似是有感應一般,雲霄給了她一個警告的眼神,讓她安分些不許胡鬧。

雲月華撇嘴,垂眸不語。

蕭子卿眸光微閃,也未多言。

“月兒,可否幫為兄一個忙?”雲默寒將小碟中剝好的葡萄遞到一臉無趣的雲月華跟前,低聲與她商討。

雲月華將身子往他那方挪了一些,挑起碟中一顆葡萄放進口中,兄妹二人感情極好地開始交流,旁人看來,又是雲世子快將妹妹寵上天了,親手將葡萄剝皮就是為博她一笑。

被長平王冷落的長平王妃卻有一個寵溺妹妹的兄長。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我猜出哥要我幫什麽了?強扭的瓜不甜,此事包在我身上,不會讓你被逼著娶媳婦兒的。”嘴裏酸甜的味道溢開,雲月華心情極佳,偏頭與兄長低語。

雲默寒很是欣慰,瞧她一臉享受的樣子,也從碟子裏取了一顆葡萄放進口中,“嗯,貢品就是不一樣,比上回爹托人采購的味道好多了。”

“為何就你這桌上有?”她左右掃了一眼,只有兄長面前的小案上有這稀奇東西。

雲默寒莫測一笑,挑眉示意她看身側。

雲月華順著兄長的意偏頭,正巧對上一雙含笑的褐眸,隨即明白過來,這等稀奇的貢品少有,此次宴會上那麽多人是分不過來的,只有帝後面前的高案上擺著幾串。

能享得口福,那只能是最得帝寵的長平王暗中尋來的,人前不好親自伺候,只得交由舅兄代勞。

不曾想他心細到如此地步,誰道他冷酷無情,實則面冷心熱,對她更是無微不至。

誒?雲默寒瞪眼,面前還剩半串未動過的葡萄竟被她給沒收了,且是明目張膽地挪到她面前去守著。

“哥,剩下的不許動全歸我,碟子裏的給你。”她意圖明顯,將剩下的霸占帶回府去,不是獨吞,而是與人分享。

瞧著碟子裏孤零零的兩三顆還是他為她而剝的,知她意的雲默寒羨慕又嫉妒,心都碎了,自小捧在手心的妹妹胳膊肘往外拐,好東西都搜刮走留給別人。

雖然蕭子卿不是別人,但心中還是不爽。

“臭丫頭,吃裏扒外啊。”世子氣得咬牙,奈何自家妹妹不為所動,就跟沒聽見似的。

將一切都看在眼裏聽進耳中的長平王,目不斜視盯著舞臺上愉悅勾唇。

莫顏時不時擡眼瞄向雲默寒處,眼中俱是他對妹妹的寵溺,看了看他身旁的嬌俏女子,她也跟著笑了。

“雲世子確是極好,今日盯著他恐怕不在少數。”一直沈默的莫離忽然開口。

莫顏笑意凝在嘴邊,黯然垂眸沒有答話,她何嘗不知今夜會發生何事,但她也曾聽父親提起,定國侯希望兒子娶一個大家閨秀,平凡度日便好,而她出自將軍府,註定做不了平凡的大家閨秀。

莫離幽幽嘆息,“也罷,將軍府的小姐還怕尋不到如意郎君麽,回頭為兄幫你挑個更好的。”

莫顏黯然低語,“這世上哪還有比他好的?”在我眼中,他便是這世上最好的。

莫離一噎,神色覆雜。

入眼、入心者是世間之最,紛擾塵世,再去何處尋那比心中更好的?

“哥,我要吃橘。”唐玉穎用手肘拐了拐身旁盯著舞娘雙眼放光的兄長,方才對面雲家兄妹的相處刺到她的眼裏,相比之下,自家兄長就跟個擺設似的。

唐少鋒隨手拿起果盤裏的橘子塞到她手中,眼也不轉地道,“給你,自己剝。”

對比之下,唐玉穎更加氣憤,瞧瞧自己兄長,再與雲月華的兄長一比,根本就是雲泥之別,無法相提並論,氣急之餘,正待發作,卻無意發現鄰座的燼塵異樣的目光只盯著前方看。

他也在看雲月華?

這一回,唐玉穎是連吃橘子的心情都沒了,雲月華究竟有什麽魅力竟讓一個個優秀男子青睞有加。

“哥,蝶郡主偷偷看你,該不會是還想做我嫂子吧?”雲月華順手又從兄長前的碟子裏牽了一顆放進嘴裏,還擡手朝孟蝶裳指了指。

雲默寒正眼也沒朝前看,只將面前的碟子移到她跟前,寵溺笑道,“想做你嫂子還得要你同意才行,為兄的終身大事可全交托給你了。”

“這是自然,思來想去還是覺得莫姐姐與你最登對。”似是無心之言,她的眼睛還停留在碟子上,準備消滅最後一顆果肉。

聞言,雲默寒微楞,疑惑地看看她,瞧不出異樣,隨即又擡眼望前方望去,正對上莫顏的目光,距離稍遠瞧不出情緒,不多時,莫顏率先移開眼。

高位上,見內侍護著年僅四歲的小皇子前來,帝後相視一笑。

“父皇……”

“母後……”

稚嫩的童音讓瓊林臺再次安靜下來,眾人目光都被忽然出現在眼前的稚童給吸引了。

“珩兒,不許累著你母後,男兒怎可總讓人抱。”見小東西又往皇後身上依去,還很自覺地展開胳膊,淩帝威嚴挑眉。

四歲的蕭玉珩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被除了對母後外,對任何人都冷冰冰的父皇責備,支起的胳膊只得收回,瞧著一旁為他而設的座椅,又瞧瞧離自己不遠處的四叔,小臉猶豫看向自己的母後,“母後,兒臣想……”

皇後面上笑意漸斂,正待開口,卻是淩帝先點頭,“去吧,要乖些,不可胡鬧。”

“嗯嗯,兒臣很乖的。”一顆小腦袋如搗蒜,而後飛步蹦下兩臺玉階,歡喜往前撲去,抑制不住驚呼,“四叔,阿遲來啦。”

瞧著歡喜相擁的一大一小,皇後神色覆雜,憂喜難辨。

“不必在意這許多,珩兒年幼,不必過於苛刻。”淩帝寬慰著皇後。

皇後心不在焉應聲,“嗯,隨他吧。”

淩帝冷然的面上少有松動,對身側的皇後點了點頭後又恢覆威嚴模樣,看向眾人。

“此次能迅速穩住疫情,眾卿勞苦功高,除了各位愛卿,朕還聽聞普濟堂的少東家燼塵公子與唐丞相的義女也出了不少力,朕今日要好好賞兩位。”

聞言,席上的燼塵趕忙起身,躬身答道,“陛下聖恩,草民慚愧,治病救人乃醫者本分,草民不敢居功。”

“果如傳聞中一樣,燼塵公子慈悲心腸。”淩帝讚賞點頭。

燼塵收起平日的玩世不恭,躬身站在原地,“陛下謬讚,草民汗顏。”

“懸壺濟世自是當得世人敬仰讚許,公子無需拘謹,就當此時是家宴,坐下說話。”淩帝難得露出平易近人的一面。

“謝陛下。”燼塵躬身致謝,隨即優雅落座。

淩帝的目光落在雲霄鄰座的儒雅中年男子身上,“唐卿,你家那位有妙手神醫之稱的義女現在何處?”

儒雅中年男子正是當朝丞相唐罹天,他趕忙起身,躬聲回道,“前頭有事耽擱誤了宮宴時辰,小女此刻正在外聽宣。”

誤了時辰?雲月華玩味兒勾唇。

“宣。”淩帝對身側隨侍的內侍擺手。

內侍應聲後,向外小跑而去。

唐少鋒很是疑惑地看著自己的父親,而後又問身旁的唐玉穎,“爹何時收了義女,我怎會未聽說?”

唐玉穎茫然搖頭,“我也不知,興許是前幾日的事,回頭問問爹。”

臺上舞伶緩緩退去,絲竹樂聲漸漸停歇,瓊林臺瞬間寂靜得詭異,眾人都將好奇的目光轉向同一方向。

妙手神醫,到底是何方神聖能得帝王掛心,特意相迎,向來行事低調的丞相收了義女卻如此高調讓其現身。

蕭子卿依舊事不關己,正身而坐,燼塵擡眼看對面,正瞧見雲月華嘴角微揚小聲與蕭子卿說了什麽,對方冷眉張嘴,她利落地將手中剝皮後的果肉塞進他口中,所有人都未曾註意到這一切,唯獨燼塵沒錯過一眼。

藍眸中頓有譏笑,人前做戲也沒那麽成功啊,眸光流轉停留在淺笑言兮的女子身上,她淡然投來的笑意怎覺著有些刺眼,是否只要在那人身邊,受委屈也是能開懷而笑的。

隱約聽到抽氣聲,雲月華也隨著眾人的目光而去。

娉婷倩影一步一步踏入瓊林臺,紫紗煙羅,邈邈生姿,輕紗遮面,神秘而令人遐想。

衣帶當風,搖曳生姿,不若一般女子的蓮步輕移,折腰以微步,是有武功底子的暢快輕步,聽聽身姿在帝後面前的臺下站定,背對著眾人將面紗揭開,而後對帝後行跪拜之禮。

“民女風影,拜見陛下。”

“拜見皇後娘娘。”

皇後微笑擡手,“風影姑娘免禮,今日就當是家宴,不必拘謹。”

淩帝目光如炬,只瞧著眼前不卑不亢的女子,面色淡淡,未曾言語,只是有內侍匆匆而來,與他附耳幾低語,面色稍有異樣波動,目光向左掃去,越過逗弄懷中稚兒的逸王,落在鄰席而坐的蕭子卿身上。

“風影姑娘請入座。”內侍得到皇後的點頭示意,上前將風影引向右側空著的席位。

迤邐轉身,周圍連呼吸也輕了,眾目睽睽只盯著她看。

‘啪’有杯子掉落碎裂了。

莫顏側目看向失態的兄長,不解而關切問,“哥?”

“無事。”莫離驚醒,指尖帶著不易察覺的輕顫,目光卻看向對面,莫顏順著看去,他看的是一樣怔楞失神的長平王。

“哥,可是有何不妥?”莫顏再次詢問,她只覺古怪,似乎這位妙手神醫一出現,氣氛都微妙了,兄長失態,長平王失神。

莫離道,“這位風影姑娘與陸悠然仿若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莫顏驚訝不已,又擡眼望向落座的風影,乍一看便如被定住一般,她未曾見過陸悠然,但與雲月華相熟。

風影與雲月華也很是相像,莫顏揉揉眼,看看風影又看看對面的雲月華,已然不能淡然處之。

忽然看到曾經自己的面容出現在眼前,雲月華也呆楞了一瞬,倒是對面莫顏的揉眼的動作讓她意識清醒,她下意識去看蕭子卿,他的神色讓她面色沈了下來,輕哼一聲後,她又看看身邊的雲默寒。

雲默寒算是比較正常的驚訝,見妹妹不悅瞪著他,他很是無辜地攤手道,“為兄可沒像子卿一樣被她迷倒,只是瞧著她隱約有幾分眼熟,在為兄眼裏還是妹妹最美。”

清靈的眸子閃了閃,蘊怒之色稍緩,雲月華忽然癟嘴。

泫然欲泣的模樣嚇得雲默寒手足無措,趕忙側過身輕哄道,“月兒,這是為哪般?為兄不看她便是。”

蕭子卿恍然回神看向身邊對雲默寒撒潑的雲月華。

兄妹二人一時間竟吸引了眾人的註意。

雲月華忽然‘哇’的一聲哭出聲來,一個勁兒地捶打著雲默寒,哭得極為傷心,抽泣道,“你當然覺著她眼熟,她可不就是王爺書房裏掛著的那個狐貍精麽?”

“你……你們都看她……”

“王爺他……嗚嗚……”

泣不成聲的哭訴聲在瓊林臺上驚起,忽如其來的變故讓眾人傻眼。

聽到女兒的哭聲,雲霄怔楞驚疑的目光從風影身上收回,往一雙兒女身上看去,正要起身,卻聽到主位上的淩帝不悅低斥。

“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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