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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天降悠然,酒醒心涼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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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撒潑,成何體統,老六,你這王妃也該好好管束了。”威嚴的聲音聽著像斥責蕭子卿,只有熟知之人卻知陛下心情似乎不錯。

該不是被這丫頭滑稽樣兒給逗樂了吧?皇後用衣袖遮住嘴角,偏頭低聲勸道,“月華尚且年幼,陛下何必與她計較,臣妾覺著敢哭敢笑,這才是真性情。”

淩帝瞥眼見向來端莊溫婉的皇後廣袖遮掩下面上竟帶著俏皮的笑意,多年未見她如此笑容,一時恍若回到久遠的時刻,心下也軟了幾分,不由自主擡手捏捏皇後的面頰,如當年的親昵,帶著無奈的寵溺,“你呀,當年……”

一句‘當年’便再也沒有了下文,皇後赧然,忙擺正身子,紅著面整理儀態,“臣妾失儀。”

淩帝收回手,嘆了口氣,對著下方的雲默寒道,“罷了,看在皇後的面上,朕不與這無法無天的丫頭計較,默寒,你往後可要抽空好生教教她規矩。”

帝後間溫情的一幕被地下的逸王看在眼中,環抱著小皇子的手捏成拳頭,咯吱作響,對上天真澄澈的目光,緊握的手松開,拍拍小腦袋,“無事,你六皇嬸不聽話,皮癢癢了。”

蕭玉珩似懂非懂,咯咯直笑。

“多謝陛下,臣記下了。”雲默寒忙將妹妹固住,點頭謝恩。

雲霄起身請罪,“陛下恕罪,是臣教女無方。”

“雲卿無須自責,他們兄妹二人自幼失母,默寒還好時常跟在你身邊,這丫頭就可憐了些,性子活脫也是在所難免,日後交由老六去管束便是。”淩帝擺手示意他坐下。

雲霄汗顏,再看了眼一雙兒女後,無奈搖頭嘆氣,回到席上坐下。

就在大家都以為一場鬧劇要平息收場時,忽然又起驚變。

原本在兄長懷中低泣嗚咽的雲月華猛然推開兄長站起身,一腳將身前的桌案踢翻,紅著眼眶,指著蕭子卿罵道,“你一個醜八怪有什麽稀罕的,我還不伺候了呢,你不是夢裏夢外都念著你的悠然麽,她此刻就在你眼前,你去呀,把她娶回府去啊!”

呃……

瓊林臺上鴉雀無聲,被這剽悍的架勢給怔住。

蕭子卿也不管面前的狼藉,如無其事坐在原地,對周遭的一切仿若未聞。

他的態度再次激怒了本就盛怒的雲月華,氣急之下竟擡起腳往蕭子卿身上踹去。

“放肆!”

淩帝拍案而起,已是怒極。

“閨訓、婦德,你都學到何處去了,如此膽大妄為……”

雲月華險險收住腳,也不等淩帝教訓完,便嗆聲道,“憑什麽我就得打落牙齒往肚裏咽,他是王爺了不起,自打成親之日起何曾給過我好臉色看,整日在書房裏畫著他的心上人,我堂堂侯府嫡女嫁給他守活寡,幾次三番差點兒因他喪命,他是怎麽待我的?”

不待王者發怒,她繼續紅著眼吼道,“現下好了,他心上人回來了,我可以讓賢了,這個破王妃我不當了,我成全他們雙宿雙棲,神醫配鬼王,他們真是絕配,哼!”

“陛下恕罪,臣……”雲默寒冒著冷汗起身告罪,話還未落,便見雲月華依舊甩秀掩面飛奔朝外跑去。

淩帝氣得說不出話來,皇後起身安撫。

“陛下何必與一個孩子一般見識,月華她受了不少委屈,心裏有怨是正常的,既是家事,就得一家人坐下慢慢化解,大臣們都看著呢。”

淩帝閉眼壓了壓怒氣,睜眼便見雲默寒跪在地上,擔憂望著外面,又期冀看他。

“陛下,月兒她……臣放心不下,可否……”有皇後在側安撫,雲默寒壯著膽兒請求。

淩帝氣得頭疼,一手扶額,一手疲憊揮著,“滾,朕快被你們兄妹給氣瘋了,你再這樣寵著她,往後有的你受的。”

“謝陛下隆恩。”

“謝皇後娘娘。”

雲默寒驚喜不已,叩首後起身,朝外飛奔追去。

一場大戲看得眾人心驚,頭一回見識到傳聞中的紈絝侯府小姐的真面目,果真是膽大包天,連陛下都頂撞,又是掀桌子,又是想踹人,踹的還是長平王,真真是……

自始至終,長平王如同一個局外人,甚至比局外人還鎮靜,但這也更加證實了方才雲月華所說的一切,長平王待她如同陌生人,讓她守活寡。

眾人暗自揣測,瞧著那張被面具遮掩半邊的臉,原來真的是毀了。

唐玉穎死死抓住想要站起身的唐少鋒,憤憤道,“哥,她是雲世子的妹妹,你妹妹在這兒呢,你瞎操什麽心。”

“她傷心成那樣,若是跑出宮去出事怎麽辦,我不放心,得去瞧瞧,你別拽我。”唐少鋒用力撥開她的手。

正趕上宮女內侍們收拾地上的狼藉,兄妹二人的舉動被遮住。

唐玉穎氣得跺腳,恨不能如方才雲月華一般擡腳踹,但周圍都是名門公子與高門官家子女,她不能不克制,擡眼對上父親投來的嚴厲不光,她得意地對身邊的兄長道,“爹看著你呢,你若是闖禍,回府要挨家法不說,還會被禁足。”

聞言,唐少鋒擡眼往父親望去,隨即洩了氣,安分坐回去,哀呼道,“同樣是爹,為何雲家的爹與唐家的爹差這麽多,簡直是親爹與繼父的差別,同樣是妹妹,雲默寒卻是比我運氣好。”

“你……”唐玉穎一口氣堵在心上,差點背過氣去,憤憤道,“還同樣是兄長呢,你哪有雲世子的半分姿態。”

唐少鋒被噎,悻悻住嘴。

莫顏身側看著風影失神的莫離,面露憂色,不是為兄長擔憂,而是為雲月華,原本平靜的日子恐怕要因這個忽然出現還與陸悠然長得一模一樣的女子而亂。

在場之人,恐怕最平靜的還是一臉茫然的風影,她靜觀一切,似乎這因她而起的亂子與她無關。

孟蝶裳眼角隱隱帶笑,與身旁的官宦千金小聲低語,時不時擡眼越過幾人,看向不遠處無動靜的燼塵,他如此平靜倒是出乎意料,據她所觀察,燼塵對雲月華似乎有異樣情愫。

還是他也等著雲月華心灰意冷,好趁虛而入?孟蝶裳看向孤寂靜坐的蕭子卿,方才她一直偷偷觀察著他,自風影出現後,他便變得不一樣了,眼中充滿了她所看不懂的情緒。

雲月華突然發難是因這個風影,而陛下與皇後竟也未追究雲月華的忤逆犯上,或許這也是有緣由的,方才雲月華似乎提及風影便是蕭子卿的心上人,這讓孟蝶裳甚是糊塗,她記得蕭子卿心悅的女子是已死去的陸悠然,這個忽然冒出來的風影怎麽會……

難道陸悠然沒死,這個從天而降的風影就是她!

孟蝶裳越想越覺得不安。

大長公主身子不適,未能前來赴宴,孟蝶裳身旁坐著的是士大夫之女馮綰綰,人如其名,有著純善之美的女子,方才的驚變,馮綰綰嘆了句‘長平王妃真可憐’才被高高在上的蝶郡主主動搭話,一句聽不出真心的‘確實可憐’讓馮綰綰如同找到知音一般,又大著膽子與郡主交談了幾句,但沒多久就發現郡主在出神。

“郡主,您想什麽呢?”馮綰綰細語低問。

孟蝶裳淡淡瞥眼道,傲然不屑道,“本郡主想什麽憑什麽要與你說?”

馮綰綰怔住,一時無措地看著眼前冷傲的郡主,不明白方才還和顏悅色的,怎地說翻臉就翻了,欲解釋卻又不知自己錯在何處,她悻悻住嘴,將身子往一旁挪了挪,雖性子純善,但還是知好歹的,父親常說,人心不古,對你笑之人不一定是好人,想來正是如此。

而另一頭,雲霄的心神恍惚也瞞不過唐罹天。

“侯爺見到風影的容顏與當年的侯夫人甚是神似,莫不是憶起了過往,鶼鰈情深?”人到中年仍舊儒雅的面龐上帶著笑意,似是關切詢問。

雲霄拿著茶杯的手緊了緊,微微擡眸,面帶冷然道,“丞相未免管的太寬了,神似也只是神似,倒是牢丞相辛苦,煞費苦心去尋了個長著這樣一副容貌的女子來,但侯府與長平王府未必會如你所願。”

“贗品只會是贗品,以假亂真,真當陛下與王爺是能被牽著鼻子走的麽,丞相日後行事可要三思而後行,可別搬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一向待人和氣的定國侯忽然來氣,毫不留情當著眾人斥責當朝丞相,一旁將話聽進耳中之人都很是錯愕,聽著是無足輕重之語,細細想來卻又透著玄機。

為官十數載,當年之事總還是有些印象的。

定國侯驍勇善戰,年紀輕輕便是叱咤疆場的將軍,又是先帝的心腹愛將,當初可謂是萬人空巷的風光,仰慕他的女子不乏身份尊貴的公主,就連大長公主也……不曾想他最後卻娶了從戰場上帶回來的平民女子,可惜天妒紅顏,鶼鰈夫妻天人永隔,而定國侯多年未在續娶,府中連側室也無,定國侯對亡妻情深義重,難怪竟當眾對丞相發難,將心比心,換誰也會如此的。

眾人異樣的目光讓唐丞相笑意漸斂,眼中沒有半分暖意,卻是不發一言撇開眼。

周圍的人都察覺到氣氛不尋常,戰戰兢兢不敢多言,只得悶頭故作不知,只有莫老將軍目光在兩人之間打轉。

宮門外,雲月華好整以暇坐在長平王府的馬車上等著雲默寒出來。

孤凡與龍巡站在一旁,對視一眼後,還是孤凡開口問,“王妃,王爺怎會讓您獨自出宮?”平時不是片刻不離麽?這回卻是反常讓她獨自出來,他們甚是不解。

雲月華見雲默寒出來,隨即跳下馬車,不以為意對孤凡道,“你家王爺有新歡了,保不準兒明兒這個王妃就易主了,你得改口喚別人王妃了。”

孤凡茫然看向龍巡,後者只是搖頭表示不知什麽情況。

“你這丫頭腳力變快了,為兄都快追不上。”雲默寒走到她跟前,寵溺地揉揉她的腦袋。

雲月華未曾閃躲,她很珍惜此刻的溫馨親昵。

“既是出來了,你想上哪兒去,為兄帶著你到處逛逛。”雲默寒心情甚好,讓龍修將馬牽過來。

雲月華但笑不語,翻身上馬,對他伸出手,“哥,你這寶馬良駒我早就想試試,你與爹是騎馬來的,總不好將他老人家的坐騎也搶了,那才真是不孝了,咱們兄妹二人將就一下。”

“好叻。”雲默寒抓住她的手躍上馬背。

孤凡、龍巡、龍修三人大眼瞪小眼。

“怎麽辦?”孤凡問。

龍修道,“世子與小姐不喜人跟著,但為防萬一,我跟上去,你們在此守著,待到侯爺與王爺出來如實稟報便是。”

除此之外別無他法,二人點頭。

正值夜幕降臨之際,街道兩旁染著引路燈,兄妹二人騎在馬上慢悠悠往前走。

“哥,我可是不顧臉面豁出去為你擋親事,你要請我大吃一頓。”

雲默寒含笑點頭,“好,你想吃什麽為兄都給你買,你好久沒吃張記的栗子酥了吧,時辰尚早,此刻應該還買得到。”

雲月華眼眶溫熱,垂眸看身前揪著韁繩的修長的手,啞聲道,“我不要吃栗子酥,要吃荷葉酥。”

“你不是最不喜荷葉酥麽?”雲默寒疑惑,“何時竟改了口味,為兄都不知道。”

“想換換口味了,整日吃栗子酥也會膩味的。”她答。

雲默寒將馬驅快了些,在她身後低笑道,“喜新厭舊的丫頭,為兄還以為還與小時候一樣一根筋呢,現如今長大了,都嫁人了,為兄都不能時常帶你去山上打獵。”

沈默片刻,雲月華才低聲問,“哥你為何不問方才出現的風影?”

“問什麽?”他反問。

沒聽到回答,他嘆道,“我只在子卿的書房見過一回畫像,當時記憶深刻是因她與你長得有幾分相像,後來知道她也是我的妹妹,可是當初是我親手將她安葬的,後來爹他也……”

他們都知道口中的‘她’指的是陸悠然不是風影。

“後來爹又滴骨驗親了是嗎?”她閉了閉眼,已經預料到。

雲默寒悵然嘆息,“爹與我都很清楚,真正的悠然已長眠地下,如今再來一個一模一樣的,還是一樣懂醫術的,便透著不尋常,難不成娘當年還多生了一個麽?這是不可能的,當初為娘接生的是雲嬤嬤,她是爹的奶娘,在世時也明確與爹說過,娘當初生的是一個女兒。”

雲月華默然。

“好啦,前面就有荷葉酥賣,你在此處等著,為兄去給你買。”雲默寒翻身下馬,將韁繩交到她手中。

雲月華乖順點頭,看著風姿怡然的他到前面排隊,引得周圍頻頻側目,小聲議論起來,馬背上的她忽然無聲笑了,笑得眼眶濕潤。

兄長捧在手心裏的寵愛,前生做夢都沒想過會有這麽一天。

雲默寒很快便回來了,接過韁繩,將手中的紙包遞給她,“還有熱氣兒,趁熱吃,給你每樣都買了點,剩下的可以帶回王府吃。”

雲月華將紙包打開,掌心有淡淡溫熱,濃濃的香味撲鼻,她拿起一塊,嬉笑彎腰,手湊到他嘴邊,“你也嘗嘗看,荷葉酥不甜不膩。”

雲默寒蹙眉瞧著她的手,緩緩張嘴。

“味道確實不錯。”他微笑點頭,咀嚼咽下。

雲月華愉悅而笑,拿了一塊放進嘴裏,甜甜的,暖暖的。

“美人兒,這麽巧?”陶椛放大的桃花臉忽然出現眼前,他打完招呼,便好奇伸手摸著雲月華所騎的馬,嘖嘖有聲讚道,“極品啊,難得的極品啊。”

雲默寒霎時戒備,此人不是武功極好就是輕功極好,竟是無聲無息出現在眼前。

雲月華翻身下馬,大方地將韁繩扔給對著良駒兩眼放光的陶椛,轉身向雲默寒介紹,“哥,這位就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桃花公子。”

見兄長蹙眉,似乎沒聽過,她湊到他耳邊小聲解釋,“名副其實的采花賊。”

雲默寒微楞,看向陶椛的目光更加戒備。

“美人兒,你說的我可都聽到了啊,我就算是真的采花賊也是有操守的采花好不,再說了,采花也是身不由己,你明明知曉我的苦衷,還這麽詆毀我的清譽。”陶椛委屈地苦著臉,可憐兮兮地望著她。

雲月華摸摸胳膊上雞皮疙瘩,打顫道,“惡心死個人,采花賊還有清譽,還是頭一回聽說,你的清譽不是早被你父親的小妾給奪了麽。”

蛇打七寸,陶椛心痛地捂著心口,目光觸及她身旁之人時,立即換上笑臉,眼冒精光,牽著馬朝雲默寒靠近,“這位就是美人兒的兄長啊,聞名不如見面,果然如傳聞中一樣俊朗非凡。”

“別,你離我哥遠一點,他有潔癖的。”雲月華伸出一根指頭抵住陶椛的身子,嫌棄地將他推開。

陶椛煞有其事地擡起胳膊,自己嗅了嗅,小聲咕噥道,“沒異味啊,我剛沐浴過。”

好吧,人無自知之明是最可怕的。

她嫌棄道,“你身上的媚香剛解,每日沐浴也得要一兩個月吧,再說就憑你‘閱’女無數這一點就夠讓人嫌棄的了,不許靠近我哥,否則……”她挑眉威脅。

陶椛眼皮跳了跳,趕忙退開些,“好吧我的小祖宗,我是怕了你了,今日我來是感謝你的,順便來還你東西。”

他將她當日給他的信物長命鎖從懷裏摸出來,遞給她。

雲月華嫌棄地用一指勾住,從袖中抽出錦帕包好才又塞回袖中,漫不經心問,“他為何沒將東西拿走?”

三番四次被嫌棄,桃花公子很是憋屈,憤憤道,“你們一個個都嫌棄我,明明我沒做什麽十惡不赦之事啊,那個燼塵更過分。”

看他的樣子,雲月華已猜到燼塵是如何‘過分’對待他的。

陶椛自言自語抱怨,“那廝更可惡,不過是從我身旁繞了一圈,就將我關在門外,而後說看在你的面上會給我解毒的,於是便讓他那老得掉牙的侍從將我帶去沐浴,為我施針後竟當著我的面便吐了,而後將我趕出門,扔出一張藥方便了事了。”

燼塵竟然吐了……

雲月華扶額暗笑,果然啊,燼塵身上還有許多秘密呢,一般醫者只會排斥這媚香,但到嘔吐的地步還從未聽過。

“你個沒良心的,你還笑得出來,我才是受害者好不,這該死的媚香折磨了我這麽多年,你不心疼我,還嫌棄我。”陶椛委屈跺腳,猶如女子,一雙桃花眼水汪汪的。

“我不是替你將媚香給解了麽。”雲月華艱難止住笑意,見雲默寒惡寒的神情,忍俊不禁道,“好,我可憐你,既然你是來道謝的,那就請我們兄妹吃頓好的,這個時辰了,我們還餓著肚子呢。”

陶椛隨即喜笑顏開,打了個響指道,“這個好辦,還去上回的醉仙居麽?”

實在是餓得慌,醉仙居就在前面,雲月華也不挑了,“行,就去醉仙居,你先上前將馬安置好,我與我哥隨後就到。”

儼然光明正大將他當仆役使喚。

陶椛也未在意,他是獨自出門,身邊也沒帶人,也就應聲牽著馬先往前走。

目送他走遠,雲默寒才偏頭打量著雲月華。

“為兄竟不知你會認識這些江湖人士,看得出這人品行不錯,就是名聲不太好。”

雲月華面露悲憫,搖頭嘆道,“他也是個可憐人,心地不壞,對朋友也仗義,不過是年少時遭人算計才成了今日這番模樣。”

“月兒。”雲默寒忽然喚她。

“嗯?”她擡眸看他。

俊朗的面上是欣慰的笑意,擡手撥弄她耳際的幾根亂發,“長大了啊。”

兄妹相視而笑,溫馨擴散在夜色裏。

不得不說,陶椛是個會吃會玩的公子哥兒,大吃一頓後又帶著兄妹二人去了清音坊,唱曲兒撫琴,他都會。

清音坊是帝都最大的歌舞坊,也是一擲千金之地,只是桃花公子財大氣粗,更是視金錢如糞土,闊手一揮,毫不在意,最好的琴師撫琴,最美的舞伶伴舞,看得雲月華咋舌,倒是雲默寒一派坦然,他也是頭一回來清音坊。

反正花的不是侯府的銀子,雲世子一點兒也不心疼。

許久後,兄妹二人才從酒意上頭的陶椛口中得知這用銀子鋪出來的清音坊是他的產業,兄妹二人暗笑,難怪陶椛這麽有錢。

美酒佳釀一杯接一杯往嘴裏灌,酒意微醺的陶椛將樂師舞伶揮退,親自上陣,撫琴唱曲兒,好不快活自在。

雲默寒在一旁怎麽也制止不住妹妹暢飲,待到快到子時才將已醉得不省人事的雲月華抱著走出了清音坊,而同樣醉成爛泥的陶椛則被清音坊內侍候的婢女扶回房歇息。

已到子時,長平王府的大門卻依舊大開著。

孤凡與龍巡在門前伸長脖子張望,聽到馬蹄聲來,驚喜看去,正是雲默寒慢慢驅馬而來,而他懷中之人已經睡去。

幾乎是同時,蕭子卿便從門後現身,大步跨出門,雲默寒緩緩勒住韁繩,將懷中之人送進他手中。

“她喝多了,照顧好她。”雲默寒並未下馬,小心翼翼將她遞交給蕭子卿後囑咐了一句便策馬轉身離去。

蕭子卿看看懷中不適扭動的女子,又擡眼看策馬消失在夜色裏的男子,面具後的眼眸變得沈浮不定。

龍巡一把抓住要離去的龍修,低聲問,“世子帶著小姐去了何處?”

龍修看了眼蕭子卿後才如實道,“世子與小姐在街上碰巧遇到桃花公子,先是去醉仙居吃飯,而後去了清音坊。”

龍巡與孤凡暗暗吸了口氣,清音坊是何地,他們一清二楚,只是世子竟也會這般放任,還讓王妃喝得醉醺醺的。

感覺周圍忽然冷了下來,龍巡趕忙松開龍修,讓他離去。

蕭子卿不發一言抱著懷中之人回府,徑直回了淩霄苑,讓人端來熱水後便將淩霄閣的房門關上。

桃夭雖擔憂主子,但已對王爺的行為見怪不怪,在原地打轉片刻,而後還是打著哈欠回了自己的屋子,有時她忍不住暗嘆自己恐怕是最好命的丫鬟了,主子什麽都不需她做,閑得發慌。

擰了帕子,為醉酒的她擦臉,擦幹凈手,見她躺著難受,蕭子卿又拿出她的寢衣,替她解開衣裳,一件一件解開脫下,待要扯開她最後一件裏衣系帶時,手忽然被按住。

雲月華朦朧睜眼看著他。

“阿言……”

“嗯,是我。”

他應了聲,隨即撥開她的手,繼續替她寬衣解帶。

雲月華已醉得糊塗,心中卻一直惦記著宮宴上的事,掙紮著坐起身,展開雙臂讓他脫衣,醉意蒙蒙道,“她有幾分像我?”

蕭子卿絲毫不受影響,似是沒聽到她說什麽,繼續替她將裏衣脫下,只剩下一件繡著淩霄的鵝黃小衣,他便未在動作,也不替她將寢衣穿上,讓她冷得打顫。

冷意襲來,雲月華有了幾絲意識,楞楞盯著他,後知後覺雙臂環胸捂住自己,傻傻道,“非禮勿視,你不許看我。”

蕭子卿收回視線,將手中的寢衣展開,冷然命令道,“手拿開,將這個穿上再睡。”

“哦。”她迷糊應聲,聽話地將手展開,寢衣才套上身,她便閉眼往大床上倒去。

看著床上躺著呼呼大睡的人,蕭子卿無奈嘆息,再次伸出手替她拉攏衣襟,將系帶系好,又將錦被拉過替她蓋好。

為她撥順額前的流蘇,他定定看著她許久,也就這時她會如此安分,不讓他心緒起伏不定,觸手可及。

起身去將窗戶關上才轉身到屏風處摘了面具,解了自己的衣袍,換上寢衣後在她身側躺下。

她的酒品一向極差,這回也不例外,安分不過片刻,一記旋風腿便將被子踢開,似乎又畏冷,下意識攀附著他。

踢被子與撲到他身上是一連貫的動作,蕭子卿微楞,察覺到她冷得打顫,長臂一伸將錦被拉回蓋在兩人身上,一手固住她的肩,讓她安分些。

安分只是假象,少頃,她便又開始扭動起來,他睜眼看著她,見她很不舒適地憋著嘴。

“很難受?”他柔聲問。

雲月華迷離睜眼,擡手捂住嘴,“想吐。”

只兩個字讓蕭子卿掀被而起,將她扶趴在床邊,“你且先忍忍。”話落,火速將盆架上的銅盆拿過放到她面前。

‘嘔’她幹嘔起來,好半天都吐不出來,很是難受,眼含淚花望著他,甚是可憐,“阿言,我好難受。”

“知道難受還喝成這樣。”蕭子卿無奈又心疼,拉過錦被將她包住,半抱著讓她趴在床邊,輕輕替她拍著背。

雲月華醉意蒙蒙抓著他的手,“渴,喝水……”

蕭子卿松開她,讓她趴在床邊,起身去給她拿水,而後又讓人去拿醒酒湯。

折騰了一個多時辰,反覆餵水、餵醒酒湯,終於讓她好受些,安分下來,沈沈睡去。

蕭子卿卻盯著她如玉無瑕,白裏透紅的面容直到天明,出宮時燼塵說的那句話一直在他腦中盤旋。

他說,“你終究是護不住她,真替她不值。”

燼塵說的‘她’是誰,彼此心裏都清楚,同時也讓他心中更加不安,那是一種猜不透,住不住的恐慌。

一夜無眠,天明時分,見懷中之人睡得香甜,他終是不舍地松開了她,起身下床後替她掖好被角,自行穿戴好後去了練功房。

雲月華在他離開不到一個時辰便醒來,揉著隱隱作痛的眉心,身側空空如也,昨夜之事還有一點印象,想到當時頭腦發熱讓他幫她換衣情景,她忍不住臉頰發燙。

“酒醉誤事吶。”她捂臉埋頭在錦被上,無意間聞到一股不太好聞的異味,立即掀被而起跳下床,隨手抓過披風裹上,赤腳走出將房門打開,見桃夭守在門外,皺眉吩咐道,“桃夭,備水沐浴。”

桃夭忙不疊點頭轉身去做事。

沐浴之後,帶著水氣回到淩霄閣,意外見蕭子卿坐在屋裏發楞。

“朝中無事?”她以為他一早便進宮去了。

蕭子卿盯著她許久,就是不出聲。

“我臉上有什麽?”她擡手撫上面頰,沒什麽不妥啊,又不是沒見過,他卻如傻了一樣。

“過來。”蕭子卿對她招手。

她疑惑靠近,在他面前站定,“何事神神秘秘的,莫不是昨夜做了什麽對不起我之事,想要解釋卻又無從開口罷?”

話出口,她便使勁暗掐自己,暗罵哪壺不開提哪壺,面頰微熱,她故作鎮定看他。

蕭子卿擡眸看她,面無表情道,“你有事瞞著我,我想聽你親口說出來。”

玉容一僵,一瞬即逝,她打著哈哈笑道,“說什麽,你想聽什麽,說說看,若是我知曉必親口說給你聽。”

屋中寂靜下來,薄唇微抿,俊眉緊蹙,雲月華暗道不妙,他這樣便是真的生氣了。

“你到底有無半分為人妻的覺悟,你我已是夫妻,我們會執手相伴到老,你不能事事都瞞著我。”他極力壓抑,還是控不住怒意,面色極為難看。

雲月華聳肩攤手道,“八成是燼塵又惹到你了,他的話你都信,為何不信我呢,我沒什麽可說的,若說瞞著你的也就只有昨夜與陶椛出去喝酒而已。”

她無所謂的態度徹底將他激怒,猛然站起身,緊緊抓住她的手腕將她扯近,銳利的目光緊盯著她的眼,褐眸中盛滿怒意夾雜著痛色,“為何總不願與我說實話?”

“哦,願意與你說實話的在丞相府等著你去找她呢。”她自嘲一笑,用力掙脫手,背過身不看他,“既是懷疑我是假冒的,為何不敢親自去找風影親自求證,或許真如你想的那般,我是假的,她才是真的呢,趁一切還來得及,可別猶豫不決。”

她負氣說完,甩袖輕哼,折身往房門而去。

他比她更快,房門被一股勁力沖擊關上,發出巨響,守在苑外的孤凡與龍巡面面相覷,探頭往裏看。

房門緊閉,雲月華面向著房門背對著他沈默,終究還是他先忍不住,探出手將她扯回,與他面對。

“我只想聽句實話就這麽難嗎?”他在她頭頂冷聲問。

她擡眸,嗤笑,“我說的都是實話,你信嗎?既是不信,說再多也是徒勞,陸悠然死了就是死了,我說了她也活不過來,不過你可以去找那位女神醫啊,說不定我不能說活,她能呢。”

“悠然沒死,你就是她。”他恨恨咬牙。

她依舊笑,笑得沒心沒肺,“哦?你就能肯定我是真的?畢竟我這張臉與她不過有幾分相像而已,風影才是與她一模一樣,而我很可能是陛下派來迷惑你的,要知道,模仿一個人也不是很難,更何況還是神通廣大的陛下,他若想知曉陸家包括陸悠然的一切習慣自是易如反掌。”

兩人就這樣僵持著,誰也不願退讓。

這時桃夭在門外稟報,“王爺,世子來了,說有事找您。”

雲月華皺眉不語,蕭子卿緩緩松手,越過她,開門走了。

桃夭端著托盤走進屋中,輕輕放在桌上,右手中還拿著一個紙包遞到雲月華跟前,小心翼翼道,“王妃,這是世子吩咐給您的。”

熟悉的香味在屋中彌漫開來,雲月華將紙包打開,捧著口味多樣的糕點發楞,拿了一塊放進口中,溫熱香甜,她紅了眼眶。

“王妃……”桃夭面露緊張,卻又不敢多問。

雲月華擺手,啞聲道,“下去吧。”

桃夭福身告退,一步三回頭,走到門邊忽然想起什麽,轉身指著桌上的瓷碗道,“王妃,那是王爺吩咐給您做的粥,您趁熱喝。”

“嗯。”雲月華淡淡應聲,又拿起一塊糕點輕咬了一口。

桃夭垂首退出去。

雲月華將糕點放到桌上,看了眼還冒著熱氣的粥碗,端起後又放下,嘆了口氣轉身出門,本想直接出王府的,但想想又作罷,瞧方才蕭子卿那架勢,想必王府的大門她是出不去了。

心緒煩躁,她在王府中亂逛,無意便來到後院的墻角,看著墻頭冒出的屬於別家的枯桃枝,忽然有了主意。

正在猶豫時,陶椛的聲音自墻頭傳來。

“美人兒,游移不定,這可不像你,我都在這墻外看了你許久,一個縱躍的事兒,你非得在原地打轉,可是要我幫你?”

陶椛的輕功極好,她是見識過的,能在暗衛密布的王府出沒不被察覺倒是意外。

“你為何會來?”她躍上墻頭,與他並肩而立,四處看了看,並無暗衛守著。

陶椛知她心思,笑道,“想著你在府中定是憋悶,來帶你出去游玩,我可是瞅準了長平王將暗衛撤去才來勾搭你的,你知道的,我就逃命的功夫能上得了臺面,可不敢與殺人不眨眼的皇家暗衛拼命。”

原來是被撤走了,雲月華覺著莫名,難道蕭子卿並未打算將她軟禁在府中。

“別猶豫了,方才我聽得清清楚楚,暗衛守了一夜,都撤下去歇息半個時辰,王府大門還加強了戒備,想必是你兄長來了,長平王以為你不會翻墻,咱們快走吧。”陶椛眨著桃花眼誘哄。

雲月華點了點頭,與他一同躍下墻頭,穩穩落於他事先備好的馬背上,揚塵而去。

孤凡自暗處走出,對身旁的龍巡懊惱道,“我真不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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