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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相撞的時候,將胳膊轉一下,他就會叫疼。”

這是個力學原理,因為這樣一來,就不是相撞了,而是以一個拋物線打在對手的胳膊上,學會了這個拋物線,渾身都是拳頭。這種遍布周身的拋物線,便是形意拳的橫勁。對於這一點,靳雲亭在照片上留下的影像可稱典範,明眼人一看便知有功夫。

五行拳中橫拳是最難學的,唐維祿讓李老從鉆拳和蛇形中去體會,慢慢地橫拳就會打了,進而對形意拳肩、臀、肘、膝的近身打法也能領會了,再學習十二形,不需指點便能知其精髓。

高深武術的學習肯定是有次第的,次第便是一通百通的途徑。據唐維祿講,薛顛平時以猴形來練功,動作之變幻達到匪夷所思的程度,手、腳、肩、胯可以互換打法,這一奇技是練通了橫勁才能有的。

由此可見橫勁是深入形意拳系統的基礎,也正如拳譜所言:“形意拳之母是五行,五行之母是一橫。”

但李仲軒向尚雲祥學藝時,尚雲祥第一要改的便是他身上的這股橫勁,收斂了撐兜滾裹,只是簡單的一進一退,手的一伸一縮。而且練拳時兩個腳腕要180度別扭地撇開,猶如將人紮在口袋裏,渾身使不出勁。

只要一使勁便不由自主地摔倒,更無法拔背挺身。他跟尚雲祥學了一段時間後,渾身上下總覺得不順,一舉一動都變得困難,像小孩似地重新學走路,後來慢慢地走路的姿勢起了變化,和尚雲祥很像,溫溫吞吞的非常散漫,此時行拳便有了一種空空松松的自然感。

對於《形意五行拳圖說》與李仲軒老師所教拳架的不同問題,可能是尚雲祥根據每個學生的基礎,糾偏扶正,所教的側重點有別。

當時形意拳的五行拳,十二形拳都印了書,在武館裏公開傳授,要個別秘傳的是“熊鷹合形”,據說連五行拳也是脫胎於它,是形意拳最古老的架勢。唐維祿教過他“熊鷹合形”,是一個擒拿動作,雙手運動幅度很大。

尚雲祥也說要教他“熊鷹合形”,一示範,李仲軒發現和五行拳裏的劈拳沒什麽兩樣,尚雲祥解釋說:“劈拳就是一起一伏,用軀幹打劈拳就是‘熊鷹合形’了。”

然後垂著手在院子裏走了一圈,身上並不見有什麽起伏。尚雲祥又說:“不但要用軀幹,還要用軀幹裏面打劈拳。”

李仲軒老師回憶當年學藝,對於尚雲祥“要練功,不要練拳”的話印象最深。去天津謀生前向尚雲祥告辭時,對尚雲祥說,怕以後忙起來沒有時間練拳了,而且所住的群居環境練拳多有不便。尚雲祥囑咐他:“你要學會在腦子裏練拳,得閑時稍一比劃,功夫就上身了。”

李仲軒老師晚年靠給西單一家電器商店守夜謀生。在1988年冬天出車禍,一度全身癱瘓,口不能言,醫院診斷是小腦萎縮。

他那時被運回門頭溝的老屋裏待死,然而四個月後竟然可以下床行走,語言和神志都恢覆了清晰,只是從此體質明顯地虛弱。但作為一個74歲的老人能有如此的恢覆力,不能不說是一個奇跡。

他說這要感謝尚雲祥、唐維祿兩位師父在年輕時給了他一個好的身體底子。他剛能下床時,筆者去看他。他告訴筆者,尚雲祥的劍法從不外露,其實造詣極深,有時以劍來教拳。因為練拳不開悟的話,練到一定程度就練不下去了,尚雲祥就讓學生從劍法裏找感悟。

為了說明這一道理,李仲軒老師當時扶著桌子站立,讓我拿一根筷子刺他。不管我從哪個方向刺去,他總能用他手裏的筷子點在我的腕子上,後來忘了他是病人,我刺紮的動作越來越快,但不管有多快他還是能打中筆者的手腕,而且他的動作還是慢慢的。

我問他這以慢打快是什麽緣故,他說這就是形意拳走中門、占中路的道理。

我向李仲軒老師學武術的時間只有一年,甚至連十二形也未來得及學。以後正如李老先前所料,我對拳術的熱忱不久便退了,以學習工作為借口而荒廢了。

這裏介紹的尚雲祥拳法,其實只是尚門形意的鱗爪。開始整理文章時,李仲軒老師已經85歲了,不知何時便會謝世,筆者很希望他能收下一個真正習武的學生,甚至還幫他物色過幾人,而他說:“不了,跟尚師傅發誓啦。”

李老一生沒有授徒,生前在《武魂》雜志上發表聲明,誰稱是他的徒弟,誰便是冒名者。李老90歲辭世,在形意傳承上,李老這一脈算是斷絕了。但李老的談拳話語,在廣闊後學中,能有人去體味,便是李老餘音未絕。

薛門憶舊

薛顛(1887~1953),河北束鹿人,李存義弟子,天賦極佳,後拜師山西李振邦,進而入五臺山拜師於虛無上人靈空長老,下山後主管天津國術館,著書立說,傳出新式拳法——象形術。

世人聞此皆掉頭

近來見到了舊版拳譜重新刻印的一套叢書,其中有薛顛在1933年的一本老書,名為《象形拳法真銓》,不由得頓生感慨,憶想起六十年前的一些往事。

我學拳時,正是薛顛名聲最響的時代,他繼承了李存義公開比武的作風,擔任國術館館長期間,締造了形意拳的隆盛聲勢,在我們晚輩的形意拳子弟心目中,是天神般的大人物。

我的兩位師父唐維祿、尚雲祥與薛顛的關系極為密切,我跟隨尚雲祥在北京學藝期間,一度覺得功夫有了長進,體能很強,有了股天不怕地不怕的豪邁,其實只是進入了形意拳明勁階段①,是練武的必然,只能算是入門後的第一階段,可是心裏真覺得自己可以當英雄了,當時有一念,想找薛顛比武。

我把自己的想法跟尚雲祥講了,尚師什麽也沒說,但過了幾天,我的啟蒙老師唐維祿就從寧河到了北京,將我狠狠批了一頓。唐師說薛顛身法快如鬼魅,深得變幻之奇,平時像個教書先生,可臉色一沈便令人膽寒,煞氣非常重,他那份心理強度,別人一照面就弱了。②

唐師訓我是在尚雲祥家的院子裏,尚雲祥在屋裏歇息。院子裏擺著幾個南瓜,唐師用腳鉤過個南瓜,對我說:“你要能把這南瓜打碎了,你就去比吧。”他的眼神一下就將我震住了。南瓜很軟,一個小孩也能打碎,我卻無法伸出手來打碎那個南瓜。

見我的狂心沒了,唐師又對我說:“薛顛是你的師叔,找他比武,別人會笑話咱們的。他是在風頭上為咱們掙名聲的人,要懂得維護他。”

我對他最初的了解還是從別處聽聞的。李存義生前有一個好友,略通形意,會鐵襠功。鐵襠功不是像一般人想象的,練得襠部如鐵,不怕比武受傷,而是一種健身術,屬於秘傳。

他七十多歲依然體能健碩,愛表演功夫,甚至在洗澡堂子裏也表演,喜歡聽人誇他“身上跟小夥子似的”,是個奇人。結果招惹了一夥流氓找他麻煩,他托人給唐維祿捎來口信,要唐師幫他解決。

唐師讓我去辦這件事。我去了一看,這夥人玩彈弓,奇準,知道不是一般的流氓,而是武林朋友在捉弄人。我就跟他們講理,估計是見有人來出頭,更要找別扭,他們在言辭上沒完沒了地糾纏。

我便將手握在茶壺上,在桌面上猛地一磕,茶壺就碎了,又說了幾句,他們就答應不再找麻煩了。

其實他們原本就不是真要傷人,見我動怒,自然不鬧了。這老人對我很感激,為了報答我,他說:“我指點一下你的武功吧!”他是李存義生前的好友,從李存義那裏聽了些拳理,他把他想明白的、想不明白的都說給我了。

我在他家住了一晚,他很善聊,說著說著就說到了薛顛。他說薛顛是李存義晚期弟子,天賦極高,李存義平時總是在人前捧他。這種師父捧徒弟的事,在武林中也常見,使得徒弟很容易打開局面。

後來薛顛和師兄傅昌榮在一座二層的酒樓比武,薛顛說:“這不是一個比武的地方。”傅昌榮說:“打你不用多大地方。”——這是激將法,薛顛倉促出手,傅昌榮一記“回身掌”把薛顛打下了酒樓。

他是從二樓欄桿上摔下去的,摔得很結實,看熱鬧的人都以為他摔壞了,不料他馬上就站了起來,對酒樓上的傅昌榮說了句:“以後我找你。”便一步步走了。

薛顛一走就不知了去向,直到李存義逝世後,薛顛才重又出現,自稱一直隱居在五臺山。薛顛覆出後很少提自己是李存義的徒弟,說是一個五臺山老和尚教的他,叫“虛無上人靈空長老”,有120歲——對於這個神秘的人物,許多人覺得蹊蹺。③

難道是薛顛將自己參悟出的武功委托在一個根本就不存在的人名下?所謂的“虛無上人靈空長老”,隱含著“虛無此人,淩空出世,前後無憑,原本假有”的意思?所謂的120歲,古代60年為一甲子為一輪回,也許隱含著自己“再世為人”的意思?

可能因為多年前的比武失敗,令心高氣傲的薛顛自己將自己逐出了師門,覺得丟了師父的面子,所以自造了一個虛無飄渺的師承——這只是想當然的猜測,其實真有這位老和尚,只不過不是這個法號,真法號我已經忘記了。

此番覆出,薛顛顯得很是知書達理,接人待物客客套套,可是又令人有點捉摸不透。他在一次有許多武林人士的集會上,突然表演了一手功夫,不是打拳,只是在挪步,跟跳舞似的在大廳逛了一圈,但將所有人驚住了,因為他的身體展示出了野獸般的協調敏銳、異常旺盛的精氣神,當時就有人議論薛顛的武功達到神變的程度。薛顛表演完了,便宣布向傅昌榮挑戰。

以上便是那位前輩給我講述的故事,至於與傅昌榮二次比武,驚動了尚雲祥。尚師說:“咱們師兄弟,比不上親兄弟,總是比叔伯兄弟要親吧,怎麽能鬥命呢!”這場比武就給勸開了。尚雲祥很賞識薛顛,以大師哥身份,讓薛顛接了李存義的班,當上了天津國術館館長。

薛顛成為國術館館長後,以尚雲祥為首,所有的師兄弟都頌揚他,憑著這極高的名望,他終於令形意拳在大都市有了民眾基礎,闖開一片天地,在此之前拳術多在鄉野,拳師為文人所輕。

社會上有“強國強種”的口號,所謂強種要用練武來強,普傳拳術是當時武林人士視為己任的愛國大事,流行出版武術書。可是由於形意拳自古的規矩,拳術心訣不能普傳,所以許多形意拳的書都是在展示架勢和一些練拳達到一定水準後方能看懂的口訣,對於讀者並不能直接受用。

當時民族危機極其嚴重,薛顛想讓國民迅速強悍,手把手地授徒覺得來不及,開始思索寫一本真正可以自學的書,就有了這本《象形拳法真銓》。只要是得形意拳真傳的人,一看這本書便會發覺,所謂的象形術就是形意拳。難道為避開舊規矩,薛顛委托了一個象形拳的名目,將形意拳的大部分奧妙公布了出來?

這是一種猜測,其實象形術是與形意拳淵源很深的一種拳法,古來有之。薛顛洩漏秘訣,想讓人照書自學,也不過是個美好願望,因為武術是身體動作,必須得有人教,學會後可以自修,是無法直接自學的,不管公布了多少秘密,光有書本,也還是不夠。

雖然如此,但這本《象形拳法真銓》到了練形意拳的人手中,卻有畫龍點睛的妙用,多虧了薛顛當年利國利國民的想法,才能使我們這些形意拳後輩得益,可以想象,如果不逢民族危機,一個只在武林中討生活的拳師,又怎能舍得將秘訣公開?

薛顛早年的比武失敗,烙印終生,逆轉了他的命運,後來雖享有很高名望,但沒有得到善終,可以說是暴死。所以有很長時間,人們對於薛顛都是避而不談,也沒有人自稱是薛顛的傳人。

我後來在唐師的介紹下,正式在天津拜師薛顛,但學習的時間短暫,當時有薛顛侄子薛廣信在場。一恍六十年過去,又是一個甲子,不知薛門的師兄弟們是否安好?

此本《象形拳法真銓》,用詞精美,文法簡潔,是形意拳書中不可多得的上乘文字,便於讀者心領神會,所寫功法寥寥數語便交待幹凈,毫不含糊,都是真體會,現僅摘出三處加以評說,顯示一下深淺,書中其餘部分,讀者自可據書再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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