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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師沒有表態,但過了幾天,唐師便從寧河趕到了北京,將我訓了一頓,說薛顛平時像個教書先生,可臉一沈,動起手來如妖似魔,是給形意門撐門面的大天才。

唐師訓我時,尚師是回避在屋裏的。院子中擺著南瓜。唐師用腳鉤過一個,說:“南瓜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有多大力,也打不上薛顛的身。”

我後來在唐師的介紹下,拜薛顛為師。他的五官、身材皆為貴相,的確是練武人中的龍鳳,所以知道他的死訊時,我非常震驚,他原本不該是那樣的結局。

【註釋:】

『①1912年設立的中華武士會天津分會(也稱天津中華武術會),是民初天津官方倡辦的首個武術組織,改變了口授身傳的傳統模式,李存義為總教習,禁衛軍統領馮國璋為發起人之一。

1927年,國民政府委員張之江發起,馮玉祥、於佑任、蔡元培等人呼籲,於南京創立了國術研究館,稱“國術館組設,原本救國之熱誠,以期強種強國,而循至於民眾均國術化”。1928年更名為中央國術館,它是中華民國時期主管國術的中央行政機構。

省、市、縣級國術館(分館、支館)紛紛新設,館長不乏由市長、縣長兼任者。天津市國術館的23個分館中,至少有5個設在大經路附近。

李存義生前主管的武士會也以國術館形式留存下來,地址在河北公園內。薛顛日後接管的便是這所武館。

②民國之初,武術便有國術之稱,至1928年,中央國術館正式將武術定名為國術,此後迎來中華武術界的“黃金十年”。

③摘自《曹繼武十法》,完整段落如下:

乃世之練藝者,多感於異端之說,而以善走為奇,亦知此拳有追法乎?以能閃為妙,亦知此拳有捷法乎?以左右封閉為得力,亦知此拳有動不見形,一動則至,而不及封閉乎?且能走、能閃、能封、能閉、亦必目有所見而能然也。

故白晝間遇敵,尚可僥幸取勝,若黑夜時,偶逢賊盜,粹遇仇敵,不能見其所以來,將何以閃而進之?不能見其所以動,將何以封而閉之?

豈不反誤自身耶,惟我六合拳(形意拳),練上法、顧法、開法於一貫,而其機自靈,其動自捷,雖黑夜之間,而風吹草動,有觸必應,並不自知其何以然也,獨精於斯者自領之耳。

④尚雲祥弟子靳雲亭著作,其中有靳雲亭幾十張拳照。

⑤劉奇蘭,直隸深縣人,“神拳”李洛能弟子。藝成後隱居,作首飾生意,所以又被稱為劉翡玉,教授出李存義、耿誠信、周明泰等知名弟子,其子劉殿臣,著《形意拳抉微》,闡明劉奇蘭武學。

⑥形意門人觀前輩高手練武後的讚譽,其文如下:

昔日劉奇蘭練的龍形搜骨,起似蟄龍升天。宋世榮練的蛇形撥草,如常山蛇陣,首尾相應。劉維祥練的雞形四把,其勁剛柔曲直,縱橫環研,閃展伸縮,變化無窮,極輕靈而又極沈實,兩足落地無聲,卻一步踏碎一塊大方磚。馬禮堂所演練的形意拳神形相合,縱橫往來,按中有提,提中有按,動作旋轉,循環無端,並無一絲剛勁之氣。再如郝家俊的形意拳,練出來的架子融融合合,純任自然,無形無象,不偏不倚。

⑦又稱秘宗拳、迷蹤拳、迷蹤藝。滄州市區、郊區所傳陳善支系多稱燕青拳,其他支系多稱秘宗拳,實為異名同源拳術。霍元甲便是練的此拳。

⑧八卦武學根基“老八掌”之一,老八掌為單換掌、雙換掌、順勢掌、轉身掌、回身掌、撩陰掌、摩身掌、揉身掌。

⑨整理此文時,某唐門傳人來電言:

薛顛最初是隨李存義一個周姓弟子習武,後來才得到李存義親傳,長了輩份。唐維祿很早便認識薛顛,非常投緣。當時薛顛還是低輩份,見唐維祿是持師侄禮的。薛顛向傅昌榮公然挑戰後,薛、傅二人都分別找唐維祿商量(傅昌榮住在臨近縣城,是唐家的常客)。

薛顛來到唐家,給唐維祿練了一趟拳,算是對自己十年苦練的匯報。唐維祿看出薛顛對傅昌榮有殺心,就說:“你倆一動手就不是比武了,要不我代替他,打敗了我就算打敗了他。”

薛顛是愛面子的人,就不好再堅持了。其實薛、傅比武在唐維祿這裏就已經攔下了,請尚雲祥出面,只是為了此事能夠收場,因為在武林中的影響太大。

關於薛、傅的結仇,在天津地區流傳的說法是,薛顛在關東有一座武館,傅昌榮把武館踢了,當時薛顛大愧,武館也不要了,空著手走了,一走十年。

唐家尊李仲軒老人為師爺,此唐門傳人願隨著李老的文章,談談樁功體驗。

站樁要“流血”,不是假想血管中血在流,而是站樁一會後,自然能體會到一種流動感,似乎是流血。

在這種流動感中,身上有的地方順暢,有的地方異樣,便緩緩轉動,或是抖一抖,直到整體通暢。此法能治病,出功夫也是它。以外在的形體調整內在的機能——也算是對“形意”二字的一種解釋。』

總為從前作詩苦

形意拳能練到什麽程度?唐師跟我打比方,說從懸崖峭壁跳下,快撞到地面時,用手在石壁上一拍,人橫著飛出去了,平安無事。與人較量時,一搭手能把對方的勁改了,這個本領算好的。還有更好的,在自身失控時,能把自己的勁改了。比武,失控的時候多,都是意外,得把這手學會了。

這手功夫不是跳懸崖跳出來的,是練大桿子練出來的。形意的桿子厲害,桿子有丈二長,等於是張飛的長矛,名為“十三槍”。①

所謂十三個用法,其實胡亂一輪,就都有了。練大桿子得亂來,紮一槍有一槍的講究——這不是入手的方法。

大桿子要挑分量沈的,三人高的,還要有韌性,勁一使在桿子上,桿子活物般自己會顫,越不聽使喚就越是好桿子。

拿上桿子,人會失控。沈、長、顫,都是為了失控。桿子失控了,會帶著人走,這時正好改自己身上的勁,改好了,桿子就在手裏穩住了。練桿子跟馴服烈馬一個道理,得先讓桿子撒野,桿子不聽你使喚,反過來還要使喚你,你也不聽它使喚——這個過程盡量長,在桿子上求功夫,最後這功夫都能落在自己身上,一開始就想著怎麽使,讓它乖乖的,就沒的玩了。

讓根死木頭,變成活馬,這個練法是老輩人的智慧。炮拳是從十三槍的“紮”法裏變出來的,炮拳後手架在腦門,前手斜刺,正是下紮槍的架勢。形意拳動起來,輾轉不停,永遠有下一手,下紮之後必有回彈,下紮槍的下一手,是就著回勢上挑。

炮拳出手後,要向後一聳,就是上挑的槍法,所以炮拳裏有兩個家夥,明顯的是下紮槍,隱藏的是上挑槍,一個在形上一個在勁上,以下紮的拳形來上挑,所以才妙。炮拳要到桿子上去體會——這是以後的事情,那時候,便要紮一槍有一槍的講究了。②

我年輕的時候,在唐維祿的弟子中算是耍十三槍較突出的。這是我練武的根基。練槍練的是拳勁。

槍勁就是拳勁——在某種程度上,也可以這麽說。練槍為了出拳勁,但出了拳勁,拳勁就比槍勁美妙。這美妙是因為溶了腦子,練槍得肌肉勁快,得靈感勁慢。向上求索時,不管是有形的還是無形的,這桿槍我們都不要了。

形意門的怪事不敢講。年輕時,我一度住在丁志濤家。在那時,唐師給我們表演過追火車。就是讓我們坐一站的火車,唐師說了:“我抄近道追你們啊。”

等我們到了,見唐師在火車站等我們呢,搖著扇子,身上沒汗。能抄的近道,我們都想了,抄上也不會那麽快。我和丁志濤都不敢說話了。

唐師腿快,交手步法③是唐傳形意的獨到處。步法粗分為橫縱斜轉,要擦地而行,越是腳不離地,越能變化,憑空一跳,變化就沒了。練拳和比武時,感到憋悶,就錯了,兩腳一跳,好像痛快,跳多了會感到非常不痛快,就是憋悶了。不要輕視形意拳的小步一蹭,難看是真難看,巧妙也是真巧妙。

傳說練形意的人能踏著荷葉過池塘,這是神話,但也把練功的方法比喻在裏面了。荷葉桿輕脆,只有一點韌勁,腳下要很細膩,去找這一絲僅有的韌勁,在一根絲上借勁。

橫拳的練法,是斜著進一小步,橫著退一大步,橫拳等於是倒著打的,正好練這“踏荷葉”,腳伸在地上,要感到踏在荷葉桿上,只有一根絲能支持,要用腳的肉感,把這根絲探測出來。

不敢踏,輕也不是重也不是,腳底板最嫩的皮膚,和這根絲一揉合,一星點水花似的,有那麽一星點彈力,人就彈開了。腳底板是練形意人的臉面,嬌嫩著呢,什麽時候感到腳底板會“臉紅”,才算上道了。

練形意要養成“上虛下實”的習慣,上身永遠松快不著力,功力蘊藏在下身。

上身如天,下身如地,這就符合自然了。電視裏練拳擊的外國人,上半身太過緊張,該虛的地方實了,在中醫講,就是病態。而形意功夫出在腿上,符合自然,所以不傷身不勞神。

也別把“上虛下實”理解偏了,站樁時刻意地把全身重量壓在兩條腿上,便不對了。“實”是充實有內涵,不是死硬。所以劈拳裏的“前腳外撇的大跨步”,非常好,能把兩條死腿弄活了,把體重轉化成活潑的勁。

世上永遠是強者影響弱者,交戰步法的原理也如此。你的步法強了,能影響別人,別人不自覺地一學你,就敗了。模仿是人的天性,養狗的人像自己的狗,養貓的人像自己的貓,張三總和李四聊天,最後張三臉上出現了李四的表情,李四帶上了張三的小動作,都是不自覺地模仿。比武時,情急之下,人的精神動作都更容易失控,一受驚,就模仿對手了。

電視裏獵豹追羚羊,獵豹受羚羊影響,隨著羚羊的步子跑了,便永遠追不上了。比武的情景很像拍花子(誘拐兒童的迷魂術),太容易腦子迷了,腦子一迷,就跟小孩似的,隨著壞人走了,受對手控制了。就看你能不能讓別人模仿你了,練形意的要有自己一套,不去希罕別人。

強,指的是能有自己的節奏,這種節奏不是跳舞般外露,而是潛在的。劈拳是形意頭一個功,從開始便要練這種潛在的節奏。

這種潛在的節奏,是從呼吸裏出來的,要以步法練呼吸。形意拳是歪理,處處和別人相反,別家練拳是“外向”的,形意練拳是“內向”的。

別家打拳,出拳時使勁,呼氣越猛出拳越猛。而形意不練呼,要練吸。出拳時不使勁,很輕很緩地比劃出去就行了,這樣的動作,必然令呼氣很輕很緩。而在收拳時,要使勁,吸得猛一點。用動作的“輕出重收”,來自然造成呼吸的“輕呼重吸,長呼短吸”。

這是以動作來改呼吸,主要由腿來完成。劈拳是只進不退的,腿上的“輕出重收”,體現在收拳時腿部讓人看不出來的後顫上,勁收腿不收。

劈、崩、炮的基本型都如此,而鉆、橫的基本型就把這個“重收”耍在動作上了,鉆拳是進一大步退一小步,橫拳是進一小步退一大步。而在變化形中,劈、崩、炮都有退步法,最有名的是崩拳的“退步崩”了。

也許形意在打法上是只進不退,但在練法上是“不求進步,不斷退步”的。這樣練拳的好處大了,練武時練吸,等真比武時,就沒有吸氣只有呼氣了,你一吸氣就有了破綻。要連續不斷地進攻連續不斷地呼氣,你一口都呼出去了,便沒有後勁了。

形意的雷音④,在練法上是養生之道,在打法上是一種特殊的呼氣法,用於連續戰鬥。真比武,生死都不管了,哪還顧得上吸氣?達不到雷音境界的人,在比武時鼻腔也哼哼,這是強迫自己呼氣,沒有辦法的辦法。

練法和打法往往是反的,練的東西,在打時呈現出來一種反面效果,真是恰到好處。按照“輕出重收”⑤來練五行拳,你就有了自己的節奏,五行拳是一個動作一條直線地打下去,無限重覆,不是為了“一招熟”,是為了練那個潛在的節奏,有了節奏,人才會越來越強。

“輕出重收”時,每個人和每個人還不一樣,總有差別,越練就越和自己的天賦、形體般配,所以練形意拳是越練越有自己。有了自己,人就越來越強。

也因為有了自己,容易上癮。不能隨便教人形意,否則一上癮,整個家當賠進去了。眼鏡程⑥有個師弟,叫劉鳳春⑦,一下上癮了,他本是個小本買賣人,結果買賣沒心做了,賠光了家當,最後當了乞丐。

當上乞丐後,反而有了時間,但練成了,更不想作買賣了,只好投奔師兄。程廷華一看,覺得:“挺好,難得。”結果是程廷華養著他。

唐師是個農民,沒有家底,年齡又大,怎麽也沒理由是他練出來。唐師只是上癮了,李存義不收他,他也一天到晚呆在國術館,日後能不能吃上飯,都不在乎了。這時候,人不想未來的,一塌糊塗。

李存義實在看不過去,讓唐師到國術館傳達室,做收信和郵寄包裹的事,能領一份錢,可唐師又不識字,真是沒法辦。但唐師一天到晚樂呵呵的,自己不識字,就請教別人,問明白了這是誰的信,就挺高興的,跑著給人送去。

這麽一個糊塗人,人緣還挺好。後來,唐師是燒水、搬運,什麽活都幹了,什麽都不計較了,也是難得糊塗,結果李存義手把手教的沒練出來,這個跟著混的卻突飛猛進了,贏得了李存義的另眼相看,正式收唐師做了徒弟。

老輩人都經歷過一段顛倒歲月,從大辛酸裏爬起來的,只是當時不知道是辛酸,傻樂呵地就過來了。

【註釋:】

『①太極門、形意門中均有十三槍,名目不一,有為“沾纏絞攔,披崩拖掛,橫紮抖架挑”,有為“點紮崩撥,開合劈纏,帶撩滑截圈”,形意門則以五行、十二形拳配槍,以“紮、攔、拿”一式三法,構成一個“紮”字,另十二字為“抽勒印舔,蹬挑餵叫,抖提蓋點”,紮字為君,十二字為臣。

②槍法俗話:

你槍紮,我槍拉,你槍收,我槍發。槍是纏腰鎖,虛點難招架,圈裏風波圈外看,你繞我也繞。去如箭來如線,紮槍要紮機。中平槍,槍中王,閃法拉法鬼難防。

辰時使槍日在東,站住東方好用攻;午時使槍日在南,勿叫太陽迎雙眼;酉時使槍日在西,站住西方見高低;六月使槍迎風進,臘月使槍順風行。

③步法,步法有寸步、墊步、快步、剪步是也。如三尺遠,寸一步可到,即用寸步。如四、五尺遠,即用墊步。快步者,起前足,帶後足,平走如飛,並非踴躍而往也,猶如馬奔虎踐之意也,非意成者,不能用也,緊記遠處不發足。倘遇人多或有器械者,則連腿帶足,並剪而上,即所謂踩足二起,鴛鴦腳是也。善學者,隨便用之,總不可執,習之純熟,用於無心,方盡其妙。

上法以手為妙,進法以步為先,而總以身法為要。起手如丹鳳朝陽是也,進步如搶上搶步、進相踩打是也。必須三節明,四梢齊、五行蔽、身法活·手足步連,內外一氣,然後度其遠近,隨其老嫩,一動而即至也。妙其方法有六。六方者工、順、勇、急、狠、真也。工者巧然也;順者順其自然也,勇者果斷也;疾著緊急快也;狠者不容情也,心一動而內勁出也;真者發心中得見之真,而彼難變化也。六方明,則上法、進法得。

④形意拳特征為龍腰、熊膀、鷹捉、虎抱頭、雷音。雷音為一種特殊發聲。

⑤出拳輕收拳重。

⑥程廷華,(1848~1900)字應芳,河北省深縣程村人。八卦掌宗師董海川弟子,在北京崇文門(哈德門)外花市上四條,以制鏡為業,江湖人稱“眼鏡程”。其掌法的特點是屈腿淌泥,橫開直入,擰翻走轉,舒展穩健,勁力沈實,剛柔相濟,善擺扣步,以推、托、帶、領、搬、扣、劈、進見長,螺旋力層出不窮,擰裹勁變化萬千。

⑦劉鳳春(1853~1922)字茂齋,河北涿縣人。制賣翠花為業,江湖人稱“翠花劉”。董海川弟子,技藝多由師兄程廷華代授。』

別來幾春未還家

李仲軒老人一生沒收過傳武的徒弟,晚年有幸《武魂》給予了一片言語的天地。據李老子女回憶,1984年,李老在中科院家屬院作看門人。一位中國科學院同志要為李老出書,被李老謝絕。

也由這位中科院同志聯系,一位拳術名家之女尋訪到李老,最終在中科院同志陪同下,以“形意同門同輩”的身份,在北京八角南街八號樓,和李老會面。

她邀請李老加入她所在的武術協會,出山教拳,李老婉言謝絕,說:“過去的事,不想談了。”那位中科院同志仍健在。

1988年,李老一位師父的子女來京尋找李老,李老因某種原因,沒有相見。唐維祿的徒弟褚廣發辭世前,托人來京尋找李老,因地址有誤,未找到。

李老說,唐維祿在北京南河沿地區有名譽,當年崇拜者很多,但他沒和南河沿的人交往過。唐維祿說過:“誰敢說自己會什麽呀,形意拳,我就不會。”——李老以此為座右銘,說在練武上,沒有適可而止的事。

筆者聽說李老的祖師劉奇蘭以“龍形搜骨”①聞名,就問“龍形搜骨”是什麽意思,李老說“龍形搜骨”不是龍形,就是劈拳裏前腳外撇的大跨步,說這個步子開天辟地,打通三盤,調理百骸,是成就身子的關鍵。有步子有功夫,沒步子沒功夫,這個步子就是內功。

還說形意拳沒有龍形步,龍形也是蛇形步,他見過所謂的“龍形步”,前腿盤地時伸展出去。李老說,形意的腿法一伸即縮,不會擺出個伸小腿的亮相,前腿還是要像蛇形般攏住收住。

只撇腳不展腿,撇腳的打法,是別住敵人的腳,但也是在擒拿時較從容的情況下使用,情況緊急一拳見生死時,就用不上了。撤前腳的大跨步,主要是練法。

唐維祿是在步子上出的功夫,李老說唐師走路,步步一樣長度,比尺子量得還準。左步和右步一樣,每步都一樣,這說明身體已經高度協調。找著了兩只腳也就找著了功夫,溜達時練的是這個。

前腳外撇的大跨步是形意的大步子,還有個小步子,就是崩拳步。崩拳步很微妙,步子只是向前,兩膝蓋是擠著的,但腿根裏夾著活的動勢,稍稍一調,就能隨時隨意地轉向轉勁。所以崩拳微妙。

李老說:“唐師看上了我,我得唐師的東西容易。但,得師父的東西容易,自己有東西就難了。”說他們這一支對岳飛②較忽略,主要是拜達摩③,可能因為達摩是禪宗祖師,代表悟性吧?

整理薛顛的象形術時,筆者問“象形”是什麽意思,李老說後面還含著兩個字呢,整話是“象形取意”。形意拳這一脈的功夫不但是形質上的東西,還有神氣上的東西。

象形取意——這四個字太金貴了,漢字是這麽發明的,琴棋書畫都是搞這個東西。明白了這個道理,山川江河、日月星辰都能入到拳裏,象形術尤其能入鳥獸。

筆者當時覺得這是高談闊論,李老就笑了,說象形取意是真事。說每個人剛一練拳的時候,都本能地要找個“窩”,找個自己喜興的地方練。喜興這地方,練起來帶勁。以後喜興上哪就在哪練,這份喜興就是在象形取意,是人不自覺的行為。

練形意的老派做法是,剛開始練時,不管日裏夜裏,一定要對著東方練,這是死規定。太陽從東方升起來,東方生機勃勃——這也是在象形取意。這個死規定練起來,得了好處,就明白了。

人聽戲會受感動,在天地萬物中也會受感動,有感動就有功夫。一感動,拳架子裏頭的東西就不一樣了。到時候,琴棋書畫、山河美景、禽獸動態都可以借來入象。練武人學了文化,能比文人用得還好,都能用在身上。唐詩也是象形取意,練形意,練得詩興大發似的,就對了。

李老還囑咐,說象形取意得含含糊糊,不是想畫面,想畫面想得太清楚,會上火。模模糊糊地有點意思,一動筆好詩就出來了,這點意思的動力大。到時候,肌膚爽透,比洗熱水澡還舒服,體內“嗖”的一聲,熱氣、涼氣打在一起,上伸下縮的,太陽穴就鼓了。

再往後,突然一下,人張不開口了,也喘不上氣了,牙咬得很緊,上壓下頂的,拔也拔不開——這個時候好處就來了,五臟六腑、筋骨皮肉起了變化,雷音出在此時。

聲音上也是象形取意,後面就是隨著雷音定境界了,比眼見的湖光山色還要妙。雷音不知道從哪兒發出來的,此時嘴巴根本打不開,所以雷音沒法練,是自然而生的。

在校二十四法④時,也要象形取意。光講“發頂”,身子靈巧了,但還覺得欠,師傅說一句:“要有淩雲之志。”一下就不同了,覺得妥帖了,得了東西。

打劈拳,架子對了,一收一放循環往覆的動勢有點意思了,師傅說一句“如雷音滾滾”立刻就功夫妥帖了。所以二十四法需要玩味,要把無趣的變得有趣,這是形意的練法。自修象形術,尤其要懂得往自己身子裏補東西。

李老說,審時度勢是人傑,他佩服關羽。“溫酒斬華雄”時,華雄收了兵,此時關羽單槍匹馬闖進華雄的軍營,小兵們沒反應過來,覺得剛打完,不知道關羽來幹嘛,就沒攔。華雄此時已經下了馬,關羽騎在馬上一刀就把他劈死了。然後趁亂一溜煙出了敵營。

過五關斬六將,基本都是瞅個冷子就一刀。趙雲七進七出,張飛大喝長阪坡,這是血勇,關羽沒那麽威風,但他的腦子太厲害了,時機把握得真好,能這麽省時省力。把他評為武聖的人,太有眼光了。

魯智深拳打鎮關西,鎮關西是屠夫,魯智深假裝買肉,讓鎮關西切了一包又一包,先把他累了個半死再打他。與人交手就要這麽有心計,所有的流氓無賴都是這麽幹的。關羽殺華雄,是投機取巧,但他一個人闖敵營,是大勇,能算出來小兵們心理的盲點,是大智。比魯智深的檔次高多了。

但地痞流氓的心計,得知道,光有武功還是吃虧,得有腦子。李老說他年輕時在天津,陪夫人丁志蘭看戲出了事。丁家雖是屠夫,但男女都很漂亮,李老的兄長見過丁志濤,說英俊有派頭、穩重講禮節。

丁志蘭那晚被地痞盯上了,李老夫婦上了黃包車,他們還跟著。李老發覺後做了打架的準備,後來想:“何必打架?”他會說當時警察的行話,於是喊了幾句警察行話。拐了一條街,地痞就散了。

李老說功夫大,不會審時度勢,說明功夫還不行,功夫真大了,審時度勢上便會強人一籌。關羽不是沒有張飛的實力,是在此情此景下,沒有必要。唐維祿為人和氣實在,一動手比誰都賊,腦子和眼光勝人一籌,比武就不費勁了。

李老說,日軍侵占京津時期,唐維祿在京津兩地往返,夜裏手拎燈籠,避開關卡走野地,有時快成一條線,由於走得多了,沿途設卡的偽軍遠遠見了,就知道是唐師傅來了,他們不開槍。

筆者當時問:“要是開槍呢?”李老說:“開槍了也打不著。以前開過槍,槍一響,唐師傅就有了辦法。”

【註釋:】

『①“神拳”李洛能有八大弟子,劉奇蘭、宋世榮、車毅齋、郭雲深、白西園、張樹德、劉曉蘭、李鏡齋。其中劉奇蘭以身形、宋世榮以內功、車毅齋以顧法(防禦法)著稱。落實在十二形演練上,劉奇蘭的龍形搜骨、宋世榮的蛇形撥草,車毅齋的游鼉化險,為一代絕技。

劉奇蘭拳論摘要:

形意拳之道無他,不過變化人之氣質,得其中和而已。餘幼練八極拳,功夫頗深,拳中應用之法術,如攙肘定肘擠肘挎肘等等之著法,亦極其純熟,與人相較,往往勝人,其後遇一能手,身軀靈變,或離或合,則吾法無所施,往往拘守成法而不能變,尚疑為自己功夫不純之過也。

其後改練形意拳,習五行生克應用之法則,以前所用之法則,而時應用,無不隨時措之宜也,亦無入而不自得也。因此始知形意拳是個中和之體,萬物皆涵育於其中矣。

②說形意拳武學,是發現了岳飛的殘缺遺書,據此創立的。由於岳飛是民族英雄,借岳飛之名有利於形意拳的廣泛傳播,也符合形意拳“強種強國”的宗旨。因此這種說法被廣大武術家所接受,流傳至今。

孫祿堂著《形意拳學》、《拳意述真》,劉殿琛著《形意拳術抉微》,姜容樵著《形意母拳》,薛顛著《形意拳術講義》等等,對岳飛創立心意拳的傳說予以肯定。如劉殿琛寫道:“形意拳術一門為最合軍用,蓋該拳為岳武穆所發明。”

而徐哲東在其《國技論略》中指出:“形意拳家言,形意拳傳自岳飛,其事終出於依托。蓋形意拳家借岳飛以增重也。形意拳是否岳飛之傳,亦可疑也。”最早提出了“偽托”說。

③說形意拳創自北魏時來我國傳教的印度僧人菩提達摩。因達摩開創的禪宗在中國民間有深入影響,所以中國的民間社團多拜達摩為祖師,也許形意拳門人是受風氣影響。

1928年,淩善清在《形意五行拳圖說》“形意拳之源流”章節寫道:

六朝時,天竺僧達摩始挾其所謂西域技擊者來傳之於中土,於是北方之強者群起而趨之。今猶有所謂達摩拳、達摩劍等流傳於世,而形意拳亦其一也。

達摩所傳者,意在於攝生,而技擊次之。形意拳者,其名譯自梵音,其旨即在於養氣……寺僧有得其一體者,覆興中國固有之武技融會而錯綜之,超逾騰踔,以之勝人。於是始有所謂少林拳者名於世,而去達摩所傳之意亦日愈遠。

北宋時有張三豐者,隱武當為皇冠,究心達摩之術者若幹年,得其玄奧,乃盡棄少林之成法,而一以練氣為主。有從之者,即授以形意拳以為練習初步。成效既著,學者蜂起,世人遂名之曰“內家”,而稱少林為“外家”,而形意一拳,至是亦遂為內家所專有矣。

1930,徐哲東著《國技論略》,唐豪著《少林武當考》,均指出達摩與武術無關,張三豐傳習形意更屬虛構。

④形意拳有八須:頂、扣、圓、毒、抱、垂、曲、挺。每一須對應人體三處,合計為二十四法。

拳式站定,此八須具備焉,皆所以蓄力養氣,使敵我者無所措,此亦五行拳特有者也。

三頂:頭上頂,有沖天之雄,手外頂,有推山之功,舌上頂,有吼獅吞象容。

三扣:肩扣,則氣力到肘,膝胯扣則全身氣湊,手足指掌扣,則周身力厚。

三圓:脊背圓,其力摧身,前胸圓,則兩肘力全,虎口圓,則勇猛外宣。

三毒:心毒如怒貍攫鼠,眼毒知觀兔之饑鷹,手毒如撲羊之餓虎。

三抱:丹田抱氣,氣不外散,膽量抱身,臨事不怯,兩肘抱肋,出入不亂。(另一說為三敏,即心敏、眼敏、手敏是也。)

三垂:氣垂則氣降丹田,肩垂則肩能摧肘,肘垂則肘能摧手。

三曲:兩肱宜曲,曲則力富,兩股宜曲,曲則力湊,手腕宜曲,曲則力厚。

三挺:頸挺則精氣實頂,腰挺則力達四肢,膝挺則有彈力。』

尚門憶舊

尚雲祥(1864~1937),山東樂陵人,李存義弟子,武林名號為“鐵腳佛”,天生矮小,以才智突破身材局限,終成一代宗師。義和團在河北天津地區抗擊八國聯軍時,隨李存義入戰場殺敵、在北京巷戰。中日戰爭前夕,將形意門刀技,傳授京津部隊。

入門且一笑

李仲軒在寧河受了唐維祿拳術、醫藥、道法(形意拳是內家拳,以道家為歸旨,所以有醫藥、內功)全部的傳承,是唐的傳衣缽弟子。

唐維祿在口傳形意拳古歌訣時,有“虎豹雷音”一句,並沒有詳細解釋,李仲軒以為是對敵時大喝一聲,震撼敵人心神的作用,也就沒有多問。

之所以忽略,因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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