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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本精校】《逝去的武林》作者:徐皓峰

【內容簡介】:

本書不是小說,而是真實武林故事的紀實,作者李仲軒是中國武術界的一位前輩,形意門的傳人,被稱為“中華武術黃金時代的最後一個見證者”,這本書就是他的武林回憶錄。自06年出版以來,在海內外武術界引起巨大反響,不止圈內人對其讚賞有加,就是咱們這些不懂武術的普通人,也可從書中受益。

本書出版很早了,網上也見過不止一本電子書,但直到這次想重新制作才發現,竟找不到一套真正完整的文本,所以重新在網上收集整理,並對照PDF電子書進行了補充,現在這套文本應該是目前網上最完整的版本了。

PS:看過《射雕》的書友都知道《武穆遺書》吧,原來在現實中真的存在,並且作為形意拳的鎮派之寶一直傳了下來,本書刊登了現存的《武穆遺書》的習武口訣,此外還有很多從前秘而不宣的練武秘技,有興趣的書友不妨一看。

還記得金庸書中那些武林高手麽,還能想起李尋歡的小李飛刀麽,在現實的世界裏,這些所謂的武林高手又到了哪裏呢,本書就告訴這樣一個悲劇的現實,武林已經逝去了。

序一

由李仲軒老先生講述、徐皓峰先生整理的文章,令海內外許多武術愛好者稱讚不絕!從其披露的點滴技術細節看,非形意拳嫡傳莫屬,非尚雲祥先生言傳身教不能。平淡之中顯真實,讀後令人頓覺清爽,是近年來有關心意、形意等歷史考證、技術闡述的佳作!

尚雲祥先生的情況,以前雖然陸續有文章介紹,但由於缺乏更具體的技術、生活方面的信息,使作為讀者的我們,始終對尚雲祥先生知之甚少,或僅是感覺神奇。而這種感覺,不僅是對尚先生,就是對形意拳本身以及對形意拳其他早期有貢獻的歷史人物,形意文化也是如此,而李仲軒先生的回憶,再現了大量客觀真實的歷史畫面,彌補了許多方面的空白。

李仲軒老先生確得到了唐維祿、尚雲祥、薛顛先生的真傳,並在中國武術人才斷層與技術斷層的關鍵時刻,輕描淡寫地將之披露,是在兩大技術斷層中起到了部分鋼筋支撐作用。文章面世後,得到廣泛好評,尤其在活躍的網絡上,得到不同門派的推崇,其影響還波及海外。

李仲軒老先生文章中有許多內容,再現了當時武林風俗,對習藝做人很有啟迪。例如:

一、古人守信:

尚先生收徒時為其所立的規矩,真實地反映出前輩們凡事不僅僅考慮到自己,還要為其弟子們著想,對人負責,也對這門藝術的傳播負責。這是歷史,李老的作法也是與此一脈相承的,實現了對恩師的信用!

二、弘揚國術精神:

誠然如李存義先生所言“形意拳叫國術,就是保家衛國”,我的恩師亦曾道:“心意、形意的真傳正傳,乃是正、大、光、明。”這不僅僅是指技術上,更是指精氣神、膽識、氣魄與抱負!津津樂道於一拳一腳,誰勝誰負者,必與真諦相去甚遠!

三、體現武術工藝層面:

武術的內容除去拳譜上的理論和指導時的具體要求,實際上,從深層次上分析,還有一大塊內容,那是難以表達,難以傳播的,但卻對學者的成功與否起到關鍵作用的中間內容——筆者喻之為“武術工藝層”,這些內容,處於理論與具體要求之間的夾縫中,難以尋求,不易悟到,而李老的文章中卻含有許多,實難能可貴,價值連城。

四、提供歷史證據:

李老不僅僅為我們提供了技術藝術真傳等內容,而且為形意有關歷史,文化,事件現象及其人物的空白,提供了及時的證據。且提醒我們,以今日之理去判斷衡量古人,在歷史研究中是不恰當的。

以前,我們看到民國時期出版的武術書中,常有以口令形式編排的教學內容,使人看後產生懷疑:那是國術麽?是內行所為麽?

李老文中簡單的一句話,道出了緣由:那是國難當頭時,國術界的熱血男兒為早日培養出殺敵之軍而作的努力!

歷史證據表明,中國抗日部隊確以形意門武功訓練士兵,如《最新形意刺槍術》一書,印成方便攜帶的隨軍小冊,這是歷史上形意拳大規模運用於“保家衛國”實戰中的證據,進而回證了李先生講述的那段歷史真情。

墻倒容易推,天塌最難擎。中華武學經過戰亂、抗戰戰爭、文革等,至今已經是青黃不接。技術與學術,文化與歷史均出現嚴重斷層,挖掘搶救刻不容緩,在這一時刻,出來為斷層接續的人,就是武術界的英雄。

但當李老先生開始傾吐更高層次的形意絕學,令我們了解和分享其中奇妙的時候,卻意外辭世,系列文章戛然而止!不能不令讀者失聲、茫然……

今日,以故事等靈活多樣的形式挖掘、搶救、宣傳之文,已是武術界新穎文風。由此想到,從此開始,各武術人物都應該寫傳記,以彌補技術著作不方便寫出的內容,那將是對歷史不同側面的紀錄,將是武林的一大財富!無論對前人、對後代,功德無量!

公元二零零六年十月 胡剛

於加拿大首府渥汰華探微齋

序二

出國以後就讓朋友、家人掃描李老在《武魂》雜志上發表的系列文章傳過來,不但自己看、給身邊的朋友看,還傳到法、美、加拿大等國的朋友們那裏,他們都為李老的文章所吸引。我們相互傳閱,每期不落。感謝《武魂》雜志慧眼識珠!

由於愛好,我經常訪問武術類的網站,看到李老的文章在網上好評如潮,還得到其他門派的認同和讚賞,認為其文章全方位勾勒出了傳統武術的面貌。比如唐維祿教育徒弟的方式,就讓斤斤於門派之爭的人感到自身渺小。比如三位老師(唐維祿、尚雲祥、薛顛)對樁功的解釋,就給人醍醐灌頂之感。

唐、尚雖為李存義一師所傳,但路數不同,各有千秋,對於讀者而言都是寶貝。唐的傳統,尚的簡潔,沒準哪句話碰對了,就開了竅。唐師、尚師,各有師恩,每一個徒弟都有責任把老師的東西發揚出去。但弟子悟性不同,個性不同,經歷不同,所得不同,因而所談也不同。談唐師是報師恩,談尚師也是報師恩。

我每次看到李老的文章都很感動,一氣要看兩三遍,這裏面有技術、有經驗、有做人的道理,其立意很高。比如唐維祿教授徒弟,對待同門要示以弱,對待外辱要示以強,讓他們不要斤斤計較個人恩怨,要報效國家,不就是對“俠之大者,為國為民”的最好闡釋嗎?

張斌

記於丹麥

序三

李老仲軒少年時由形意拳家河北唐維祿先生啟蒙並推薦到北京其師兄尚雲祥先生門下為徒。少年仲軒緣遇明師,壯志誠誠,艱辛歷練,開花結果,終歸正途,然尊師訓不收門徒,幾十年來遠離武林,潛心修行,畢竟是土不沒金,瑕不掩瑜,晚年的李老終於敞開心扉,將他的一生所學以講故事、聊天的形式向大家娓娓道來。

大家從李老通俗樸實的言語中感受到了他那個時代濃郁的武風和艱苦、純潔、快樂的生活,感受到先賢們嚴謹的治學態度及高超的武學造詣,感受到李老尊師重道的赤子之心及高尚的武德修養,其中最重要的是李老將一生研修的尚派形意拳的許多細節和真諦毫不保留地奉獻給了後學們,個中滋味請大家細細咀嚼品嘗。

我相信李老此書的出版一定會對尚派形意拳的弘揚和發展產生巨大作用,其積極意義和深遠影響毋庸置疑!同時,借此書出版之機,再次向已經離我們而去的李仲軒前輩致以深深的敬意!

尚派形意拳後學:韓瑜

(尚雲祥弟子韓伯言先生傳人)

2006.9.28序於岱下

李仲軒自傳

李仲軒(1915~2004),天津寧河縣人,形意拳大師唐維祿、尚雲祥、薛顛弟子,因生於文化世家,青年時代武林名號為“二先生”,34歲退隱,遵守向尚雲祥立下的誓言,一生未收徒弟,晚年於《武魂》雜志發表系列文章,在武術界引起巨大反響。

榮辱悲歡事勿追

我的父系在明朝遷到寧河西關,初祖叫李榮,當時寧河還沒有建縣。舊時以“堂”來稱呼人家,我家是“務本堂”,民間說寧河幾大戶的俏皮話是“酸談、臭杜、腥於、嘎子廉,外帶常不要臉和老實李”,我家就是“老實李”。

我母親的太爺是王錫鵬,官居總兵,於鴉片戰爭時期陣亡,浙江定海有紀念他的“三忠堂”。王照(王小航)是我姥爺的弟弟,我叫他“二姥爺”,官居三品,他後來發明了“官話合音字母”(漢語拼音的前身),據說某些地區的海外華人仍在使用。

清末時,天津的教官(市教育局局長)叫李作(字雲章)是我家大爺,我父親叫李遜之,考上天津法政學堂後,自己剪了辮子,被認為是革命黨,李作保不住他,因而肄業。他有大學生架子,高不成低不就,整日喝酒,他的朋友說他中了“酒劫”,他的詩文好,但沒能成就。

唐維祿是寧河的大武師,他的師傅是李存義①,綽號“單刀李”。刀刃叫天,刀背叫地,刀鍔叫君,刀把叫親,因為刀是張揚的形狀,所以刀鞘叫師,接受老師管束之意,刀頭三寸的地方才叫刀,人使刀一般用天地,大劈大砍,而李存義的刀法用刀尖。

唐師是個農民,早年練燕青拳,到天津找李存義拜師,李存義不收,唐維祿就說:“那我給您打長工吧。”留在國術館做了雜役,呆了八九年,結果李存義發現正式學員沒練出來他卻練出來了,就將唐維祿列為弟子,說:“我的東西你有了,不用再跟著我,可以活你自己去了。”

我仰慕唐師,就把家裏的老鼻煙壺、玉碟找出一包,給了唐維祿的大弟子袁斌,他拿著鼻煙壺喜歡得不得了,在大街上溜達時說:“瞧,老李家把箱子底的東西都給我了。”是袁斌將我引薦給唐師的。

唐師有個徒弟叫丁志濤,被稱為“津東大俠”。天津東邊兩個村子爭水,即將演變成武鬥,丁志濤去了。動手的人過來,他一發勁打得人直楞楞站住,幾秒鐘都擡不了腳,這是形意的劈拳勁,一掌兜下去,能把人“釘”在地上。

他“釘”了十幾個人,就制止了這場武鬥,也因此成名。丁志濤有三個妹妹,後來我娶了他二妹丁志蘭為妻。

寧河附近的潘莊有李存義師弟張子蘭②的傳人,叫張鴻慶③。唐師讓我多去拜訪這位同門師叔,並對張鴻慶說:“我徒弟去找你,你多鼓勵。”張鴻慶腦子非常聰明,令我有受益。

他精於賭術,一次作弊時被人捉住了手,說他手裏有牌,他說:“你去拿刀,我手裏有牌,就把手剁了。”刀拿來,他一張手,牌就沒了——可想而知他的手有多快,手快腦子就快。

我行二,大哥是李轅(字捷軒),隨唐師習武後,寧河人管我叫“二先生”。有一個人叫李允田,練單刀拐子,對我師弟周錫坤說:“二先生有什麽本事,見面我就把他敲了。”

周錫坤就跟他動起手來,用橫拳把他甩出去了。李允田回去約了東黃莊一個姓侯的人來報覆,周錫坤聽到消息就避開了。

他倆四處找周錫坤時,有人告訴我說:“周錫坤打李允田是因你而起,他們找不著周錫坤就該找你了。”我當時正和父親鬧矛盾,心情非常惡劣,從家裏搬出來,住在母親家的祠堂裏,我說:“我正別扭呢,誰找麻煩,我就揍他。”

那兩人最終也沒來找我,周錫坤回來後,也沒再找他。

寧河附近唐師有個師兄弟叫張景富,綽號“果子張”④,我們一班唐師的徒弟都喜歡呆在他家,他為人隨和,也願意指點我們。一天我帶了一個朋友去果子張家,正趕上午飯,就在果子張家吃了飯。

我跟這位朋友說過,按照武林規矩,只要來訪的是武林朋友,要管吃管住,臨走還要送路費。

沒想到這朋友後來自己跑到果子張家吃飯去了,一去多次,還帶了別人。果子張有點不高興了,我就去找那朋友,不要他再去,他說:“你不是說練武術的,來人就管飯嗎?”

他是借著聽錯了去吃飯。當時寧河發大水,鬧了饑荒,紅槍會⑤趁機招會眾,參加就管飯。唐師的徒弟廉若增亦因饑餓參加了紅槍會,他的爺爺和我奶奶是親姐弟。

唐師、丁志濤都對紅槍會反感,說:“不能信那個,一信就倒黴。”我勸過廉若增:“義和團也說刀槍不入,結果槍也入了刀也入了,過多少年了,紅槍會還玩這套,你怎麽能信呢?”他說:“我就是去吃飯。”

紅槍會頭目楊三是治安軍督辦齊燮元的表弟,他知道我收藏刀槍,就讓我捐給紅槍會,我認為他們是騙人去送死,所以把刀槍藏在神龕上面,對他說:“我放在四十裏外了。”

楊三說:“快給我取去。”我說:“現在發大水,過不去。”他又沖我吆喝,那時是我心情很不好的一段時期,我一下就發了火,說:“二先生說在四十裏外,是給你面子下臺,現在告訴你,就在這神龕上頭,離你五步遠,你敢拿就拿。”——這也是我唯一的一次自稱是二先生。

楊三沒拿,轉身走了。後來別人告訴我,有人問楊三:“楊三爺怎麽吃這癟,一個毛孩子都弄不動?”楊三說:“他六叔李牧之十九歲就當了同知(比知府低一級),現在的官比我表哥大。”

紅槍會和日本人開了仗,幾乎全部陣亡,河裏都是死屍,寧河話叫“河漂子”。只有一個人生還,叫李銳的十四歲小孩,也是為吃飯進的紅槍會,算起來還是我本家的弟弟。日本人拿機關槍對著他,他嚇得直擺手,那日本兵也擺擺手,意思讓他快走,他就從死屍堆裏走出來了。

可能還有一個。紅槍會的服裝是一身黑,一個生還者躲進我住的祠堂,求我救他。當時日本人開著快艇在河道轉,見到人就掃機關槍。日本人要上岸搜查,祠堂臨街,是躲不過。

我說:“你呆在這兒必死,翻墻吧,一直向北翻,北邊河面上沒日本人,過了河就安全了。”我教給他做水褲:將棉褲脫下來,吹足氣,紮上褲腳就成了氣囊,浮著過河。也許他活下來了。

因我與父親鬧矛盾,唐師說他有個徒弟叫郭振聲,住在海邊,讓我去散散心,並給我一塊藥做見面憑證,這塊藥就是李存義傳下的“五行丹”⑥。我拿著藥到了渤海邊的大神堂村,然而郭振聲不在。

他是此地的請願警,戶籍、治安都是他一個人,當時有一家大戶被匪徒綁票,索要兩千大洋,郭振聲讓朋友湊了十八塊大洋,留了九塊給母親,一個人去捉匪徒了。

他在黑魚籽村的旅館裏空手奪槍,捉住了兩個劫匪。其中一個竟然是大土匪頭子劉黑七⑦,不遠就是他的老巢,郭振聲知道憑自己一個人,沒法將他押走,就把槍還給了劉黑七,說:“綁票我得帶走,你要不仗義,就給我一槍。”

劉黑七連忙說:“那我成什麽了?”拉著郭振聲講:“你知道我以前什麽人嗎?”

原來這劉黑七是天津有名的大飯莊——登瀛樓的少東家,因為打死了客人,才逃到海邊做了土匪。他向郭振聲保證,只要他活著,大神堂村再不會受土匪騷擾,還要給郭振聲三十塊大洋,郭振聲為不掃他面子,拿了兩塊。郭振聲之舉,保了大神堂村以及附近地區十餘年太平。

郭振聲帶著人票回來,全村人慶祝,我就跟著大吃大喝。那時我已經在大神堂村住了十多天,我把藥一拿出來,郭振聲就認了我這師弟,給了我五塊大洋。

從大神堂村回來後,唐師就帶我去北京找他的師兄尚雲祥(尚升,字雲翔)。

尚雲祥年輕時求李存義指點,練了趟拳,李存義就笑了:“你練的是挨打的拳呀。”一比試,李存義沒用手,一個跨步就把尚雲祥跨倒了。尚雲祥要拜師,李存義說:“學,很容易,一會就學會了,能練下去就難了,你能練下去嗎?”尚雲祥說:“能。”李存義只傳了劈、崩二法。

隔了十一二年,李存義再來北京,一試尚雲祥功夫,感到很意外,說:“你練得純。”對別人說:“我撿了個寶。”從此正式教尚雲祥。

唐師與尚師交情深,每年到了季節,唐師都從寧河來京給尚師送螃蟹。尚師屬馬,家住觀音庵,以前是住尼姑的地方,當時已沒尼姑了,住了幾家人,尚師家是東廂房三間,院子很小。

尚師早年是做帽子的,晚年生活來源的一部分是徒弟單廣欽的資助,單廣欽做水果、糕點生意,送錢時常說:“做我這生意的,現錢多。”單廣欽比我大三十歲。尚師開始不收我,唐師好話說盡。

我的姥爺叫王燮,是掌門長子,在清末任左營游擊,官居五品,先守北京東直門後守永定門,八國聯軍進北京時因抵抗被殺害,他在北京市民中有聲譽。唐師把這情況也講了,尚師說:“噢,王大人的外孫子。”

尚師對我好奇,但他從來不問我家裏的事。清末民國的人,由於社會貧窮,大部分是文盲,尚師只是粗通文化,但他很有修養。

我進入尚門後,師兄們跟我說,在北京一座大廟(忘記名字)院子裏有尚師年輕時踩裂的一片磚,因為廟沒錢換磚,這麽多年還在,要帶我去看看。尚師說:“去了也就是瞅個稀罕,有什麽意思?”沒讓我去。

天津沒有尚師的徒弟。我開始住在北京學拳,後來住回天津,早晨出發,中午到了北京,吃完午飯後去尚師家,所以我跟尚師習武的近兩年時間裏,大部分是在中午學的。

尚師一天到晚總是那麽精神,沒有一絲疲勞或是稍微神志懈怠的時候。對於這一點,越跟他相處越覺得神奇。

孫祿堂⑧的《八卦拳學》上寫道:“……近於形神俱妙,與道合真之境矣。近日深得斯理者,吾友尚雲祥。其庶幾乎。”⑨說拳術可以練到形神俱妙、與道合真的境地,當時得此三昧的,是他的朋友尚雲祥,找不出別人。

我們這一支的師祖是劉奇蘭,他的師弟是郭雲深。孫祿堂是郭雲深⑩的傳人,他曾施展腿功,驚嚇了民國總理段祺瑞,被多家報紙報道,有盛名。

我想找國術館館長薛顛比武,被唐師、尚師制止了。後來唐師跟我說:“別比了,你跟他學吧。”聽了薛顛的事跡,我對這個人很佩服,覺得能跟他學東西也很好,唐師對尚師說:“我讓他去見見薛顛?”尚師也同意了。

去見薛顛前,唐師怕薛顛不教我,說:“見了薛顛,你就給他磕一個頭。”在武林規矩裏磕三個頭已經是大禮了,而磕一個頭比磕三個頭還大,因為三個頭是用腦門磕的,這一個頭是用腦頂磕的,“殺人不過頭點地”的“頭點地”指的就是這個,要磕得帶響,是武林裏最重的禮節。

我見了薛顛,一個頭磕下去,薛顛就教我了。薛顛非常愛面子,他高瘦,骨架大眼睛大,一雙龍眼盼顧生神。他第一次手把手教了蛇形、燕形、雞形⑾。

他是結合著古傳八打歌訣教的,蛇行是肩打,雞形是頭打,燕形是足打,不是李存義傳的,是他從山西學來的。其中的蛇行歌訣是“後手只在胯下藏”,後手要兜到臀後胯下,開始時,只有這樣才能練出肩打的勁。簡略一談,希望有讀者能體會。

薛顛管龍形叫“大形”,武林裏講薛顛“能把自己練沒了”,指的是他的猴形。他身法快,比武時照面一晃,就看不住他了,眼裏有他,但確定不了他的角度。這次一連教了幾天,我離去時,他送給我一本他寫的書,名《象形術》⑿,其中的晃法巧妙,他跟我作試手,一晃就倒。回來後,尚師問:“薛顛教了你什麽?”我都一一說了。

第二次見薛顛是在1946年的天津,我在他那裏練了一天武,他看了後沒指點,說:“走,跟我吃飯去。”吃飯時對我說:“我的東西你有了。”——這是我和薛顛的最後一面,薛顛沒有得善終,我對此十分難過。

我二十四歲時父親死了,我卻不能回家。二十五歲時,天津財政局局長李鵬圖叫我到財政局工作,也不給我安排事情做,只讓我陪他去看戲、吃飯,我一看這情況,等於做了保鏢。他也叫我“二先生”,其實他是我按照李家各房大排名算的三叔,他知道我練武。

我以前是個少爺,練武後穿著就不講究了。一天到捐物處去辦事,我戴個美國鴨舌帽,上下身都是灰布,上身還破了個洞,漏著棉花。當時天津的捐警名聲不好,幹什麽都是白拿白占。捐物處門口是個斜坡,我蹬著自行車直接上去了,到崗亭,一個捐警一腳揣在我的自行車上,我摔倒後,他跑上來抽了我一個耳光,還罵:“打你個××,誰叫你上來的。”

我起來後,說:“你會打人,我也會打人。”拎住他抽了四個耳光,他就叫喚開了。捐物處有四十個捐警,平時總有二十個人在,一下都出來了。我考慮這場架怎麽打,我現在是財政局人員,如果打重了,財政局和捐物處都不好收場。形意拳有個練身法的訓練叫“轉七星”,我跟他們轉七星,手上像狗熊掰棒子似的,抓了帽子就往腋下一別。

我想:“我能摘帽子,也能摘腦袋——只要他們想到這點,就會住手。”但他們想不到,掉了帽子還追我。捐警小隊長,他拎著槍下來,看那架勢要崩了我,但他認出了我,就把那幫捐警轟跑了,對我說:“您沒在我們這打人,您給面子了。”我摘了十幾頂帽子,隨抓隨掉,還剩下四個,就把這四個帽子遞給了他。

捐物處處長叫齊體元,李鵬圖給他打了電話,說:“二先生沒打壞你們一個人,這是給你齊五爺維住了體面,你也得給二先生個體面吧?”齊體元說:“行,二先生還給我們四個帽子,我們就開除四個捐警吧。”捐警外快多,被開除的四個人非常恨我。

這件事出在我身上,我覺得不自在,李鵬圖也看出我不願做保鏢。我喜歡武術,但我做不來武師,我開始絕口不提我練武了,後來到天津北站當了海運牙行稅的卡長,離開了財政局大樓,更是沒人知道我練武。

我三十出頭時,到宏順煤窯住過一段時間,礦工中有個五十多歲的通背拳⒀武師叫趙萬祥,能把石碑打得“嗡嗡”響,不是脆響,能打出這種聲音,通背的功夫是練到了家。

他帶著徒弟在煤窯門市部後的空場裏練,礦工們吃飯也多蹲在那吃,我有時出門能碰上,我從未表露過自己的武林身份,不看他們練拳。他們都叫我李先生,非常客氣。我大半輩子都是旁觀者,這位趙拳師和我算是個擦肩而過的緣份。

只是在我大約37歲時,有一件武林糾紛找上了我。燕青拳名家張克功年老後,從東豐臺遷到了盧臺,收了幾個小徒弟,他是唐師的朋友。當地的大拳師是傅昌榮⒁的傳人王乃發,他的徒弟把張克功的匾給偷跑了。

唐師去世的時候,囑咐我照顧他的老朋友們,我就找王乃發要匾。王乃發說:“你來,我要給面子。你提唐師傅,我更得給面子。摘匾的事我不知道,但摘了匾再送回去,我也下不來臺呀。”我說:“要不這樣——”我就給王乃發鞠了一躬,把匾取走了。

解放前夕,我來北京找到了會計師的工作,那時尚師早已逝世,當年舊景只能令人徒生感傷,無心與同門相敘,從此徹底與武林斷了關系。

【註釋:】

『①李存義(1847~1921),字忠元,清末深州(今深州市)南小營村人。20歲時向劉奇蘭、郭雲深學形意拳,從董海川學八卦掌。

光緒十六年(1890),李存義在軍人劉坤一帳下教士兵練武,屢建功績。後到保定開萬通鏢局。

八國聯軍侵華時,53歲的李存義參加義和團,奮勇殺敵,每戰必先。他曾率眾夜襲天津老龍頭火車站,痛殺守站俄兵。

民國元年(1912),李存義在天津創辦北方最大的民間武術團體——中華武士會,親任會長,教授形意拳,創編十六路的《拳術教範》,編寫《刺殺拳譜》,教授門徒數百人。

民國十年(1921),因病逝世,安葬於南小營村,終年74歲。

②張子蘭(1865~1938),又名張占魁,字兆東,生於河北省河間縣後鴻雁村。1877年結識劉奇蘭弟子李存義,並義結金蘭。經李推薦拜師於劉奇蘭門下。

光緒七年(1881),在京結交八卦掌宗師董海川的弟子程庭華。1882年冬,董海川去世,張占魁墳前遞帖,程庭華代師傳藝。藝成後,武林名號為“閃電手”。

1900年後,在天津歷任縣衙任捉拿匪徒的營務處頭領。1911年,參與創建天津中華武士會,並執教。1918年9月,攜弟子韓慕俠進京,參加在中山公園舉行的“萬國賽武大會”,韓慕俠挫敗俄國大力士康泰爾,轟動全國。

③張鴻慶(1875~1960)曾用名張庚辰,天津寧河潘莊人,二十多歲到天津劉快莊劉雲濟學習洪拳,曾隨李存義學習形意拳,後被張子蘭收為正式弟子。

④張景富以炸油條為生,是曾任清宮武術教習的申萬林弟子。一次,族人來找申萬林要錢修老屋,在申萬林不知的情況下,張景富拿出所有積蓄,為申萬林家族蓋了三間青堂瓦房。感動了申萬林,將醫藥秘本傳給張景富。

⑤紅槍會是本世紀二十年代中期活躍在冀南一帶的農村會道門,後發展為幾十萬人的武裝組織。

⑥五行丹:形意門秘傳丹方,在內功修為上有特殊作用,但制作困難,一般煉成藥膏,用於外敷,也是形意門嫡傳弟子的身份證明。

⑦劉黑七從1915年起聚眾作惡,為害29年之久。匪眾最多時逾萬人,流竄山東、河北、熱河、遼寧、安徽等十餘省,所到之處,搶劫財物,殺人如麻,官府軍閥奈何不得。山東是劉黑七為禍的重災區。

⑧孫祿堂(1860~1933)名福全,字祿堂,號函齋,武林名號“活猴”。完縣東任家疃人。

形意拳從學於李魁元,八卦掌從學於程廷華,太極拳從學於郝為真。1918年孫祿堂將形意八卦太極三家合冶一爐,創立了孫氏太極拳。同年徐世昌聘孫祿堂入總統府,任武宣官。有“虎頭少保,天下第一手”的稱譽。

孫祿堂晚年著書立說,留有《拳意述真》、《八卦拳學》等拳論,並擊敗俄國格鬥家彼得洛夫、日本天皇欽命武士板垣一雄。

⑨《八卦拳學》這一章節名為“陽火陰符形式”,全文如下:

陽火陰符之理(即拳中之明勁暗勁也),始終兩段工夫。一進陽火(拳中之明勁也)一運陰符(即拳中之暗勁也),進陽火者,陰中返陽,進其剛健之德,所以覆先天也;運陰符者陽中用陰,運其柔順之德,所以養先天也。

進陽火必進至於六陽純全,剛健之至,方是陽炎之功盡(拳中明勁中正之至也);運陰符,必運至於六陰純全,柔順之至,方是陰符之功畢(拳中暗和之至也)。陽火陰符,功力俱到,剛柔相當,建順兼全,陽中有陰陰中有陽,陰陽一氣,渾然天理,圓陀陀(氣無缺也),光灼灼(神氣足也),凈倮倮(無雜氣也),赤灑灑(氣無拘也),聖胎完成,一粒金丹寶珠懸於太虛空中,寂然不動,感而遂通;感而遂通,寂然不動;常應常靜,常靜常應。

本良知良能面目覆還先天,一粒金丹吞入腹,始知我命不由天也,再加向上工夫,煉神還虛,打破虛空脫出真身,永久不壞,所謂聖而不可知之之謂神,進於形神俱妙,與道合真之境矣。

近日深得斯理者,吾友尚雲祥。其庶幾乎。

⑩孫祿堂是郭雲深的徒孫,並得到了郭雲深的親自指導。

郭雲深(1820~1901)名峪生,河北深縣馬莊人,“神拳”李洛能弟子,在武林有“半步崩拳打遍天下”的美譽。1877年,為六陵總管譚崇傑聘為府內武師,進而為清廷皇室載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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