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熬了一整夜，今天本應該感到困倦。但許是因為今天是新年第一天吧，洋溢在周遭的熱鬧氣氛讓人神經興奮，也暫且忘掉了困倦。

雖然心裏憤憤想著要扣掉顧千陽的一部分壓歲錢，但實際上尹珂還是沒對那點不多的壓歲錢下手。家裏日子好不容易好過些了，這幾個錢還是該給的。

顧千陽拿了被紅紙包好的壓歲錢，強壓下高興地想要跳起來的欲望抿著嘴道了謝。隨著年紀一天天變大，小丫頭也越來越成熟，與尹珂一開始見到的那個哭鼻子的小鬼已經完全不同了。

湛洲這邊的習俗，大年初一要吃面。趁著顧白蘭還沒醒，顧清源便到廚房忙活去了。家裏人少，昨天豐盛的飯菜剩了不少，剛好可以用那雞湯來煮面。

等到顧白蘭起床的時候，早飯也已經做的差不多了。先擺到堂屋拜祭一下祖宗，眾人都挨個磕了頭。之後幾個小輩也給顧白蘭磕了頭各自得了紅包。

之後一家人便坐到桌前享用熱乎乎的雞湯面，這雞是尹家自己養的。平日裏就在院子裏翻找些蚯蚓青蟲之類的吃，再加上經常跑動，肉質比現代社會飼料餵養的養殖雞要好得多。即使這麽些天尹珂一直都在吃肉，也完全沒膩，一個勁地夾肉吃。

顧白蘭背過身去咳了兩聲，把盛放著雞湯的大碗推到尹珂面前，“喜歡便多吃些，咳咳、吃不完也是浪費了。”見尹珂點點頭不客氣地夾肉，臉上的笑意也加深了許多，“待會你們可要去哪裏玩一會兒？咳、大過年的，想玩便去玩玩吧。”

玩？尹珂有些疑惑地擡起頭，百杏村有什麽好玩的東西嗎？她還以為過年就閑在家裏吃吃喝喝睡睡呢。

看出了尹珂的疑惑，顧清源低聲和她解釋道：“每年這個時候便會有人來村裏擺場子，玩骰子牌九什麽的。”

哦~尹珂恍然大悟，賭博啊。

這大玥朝的法制沒有現代社會那麽健全，所以賭博這種事還是頗為常見的。會有人趁著過年的這個時候來村裏開設賭局，想來也不奇怪。

想想她還沒見識過這些，於是點點頭，“那我們便去看看吧，但少帶些錢，以防控制不住自己。”因為賭博傾家蕩產的事情她聽得不少，所以還是比較警醒的。

顧清源應了。吃過早飯後尹珂和顧清源帶上了五百個錢出門。顧千陽也想去，但是顧白蘭堅決不讓，她只得揣上幾塊點心去找她的小夥伴玩了。

百杏村東邊有一家姓孫的人家，她家有親戚是在臨縣開賭坊的，所以每到這個時候要玩幾把試試手氣到她家來準沒錯。大老遠地，尹珂就見她家圍滿了人，進進出出很是熱鬧。還有那吆五喝六的聲音，也不停地往耳朵眼裏鉆。

有那站在院門口看熱鬧的，見尹珂來了便笑著跟她打招呼，“喲二珂也來了？我就說你這大掌櫃該來玩玩。新年第一天就贏錢，這一年都大賺吶！”

尹珂笑著和她打了個招呼，倒是沒有接她的話。她雖然因為好奇有玩一兩把的意思，但可從沒想過能靠賭博發財。

院子裏賭錢的和看熱鬧地都不少，尹珂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拉著顧清源進到了院子。牌九什麽的看不懂，於是湊到了搖骰子的一張桌子前頭。

桌子上分成了兩大塊，一邊寫著‘大’，一邊寫著‘小’。莊家一手叉腰，一腳踩在一個小凳上，此時正大聲嚷嚷著，“來來來來，買定離手，豹子通殺！”眼看大家都或快或慢地把錢壓了上去，她精明地左右看了一下這才掀開骰盅。

“一二四，小！”她呵呵一笑，指揮身邊的小姑娘算錢。那小姑娘手腳倒也麻利，飛快地把押在‘大’那邊的錢都收進懷裏抱著的箱子，而後又將押‘小’的人的錢連本帶利地分了回去。

尹珂看了一會後，試探地壓了幾把。二十個錢一把，倒也有輸有贏。

輸了想翻本，贏了想再多贏些。尹珂漸漸得了趣，放開了顧清源更湊到了裏面，還跟著旁邊的人大聲吆喝起來。

“六六四，大！”尹珂眼巴巴地看著莊家掀開骰盅，看見裏頭躺平的骰子的數字不是自己想要的後頓時長嘆了口氣，又輸了！

已經三把都是大了，下一把一定是小！尹珂撇了撇嘴，伸手進錢袋裏摸索，卻只掏出來四五枚銅板。

咦，我的錢呢？尹珂仔細地摸索了一下，卻真的只剩下五枚銅板了！她出門時可帶了五百文吶，竟然就這麽一會兒工夫……尹珂忽然想起自己臨出門前還想著不能沈迷，心裏一驚，連忙打聲招呼退了出來。

顧清源也不在旁邊了，尹珂左右轉了一會兒才在門口看見他。心中松了口氣，連忙走到他身邊叫道：“清源！”

顧清源回過頭看她，表情淡淡“玩夠了？”

不好意思說自己把錢都輸光了，尹珂連忙點頭，“其實也沒什麽意思，我早就玩夠了。”

斜睨了一下她癟癟的錢袋，顧清源倒也沒說什麽，轉身便走。尹珂連忙跟上，有些小心翼翼地問道：“咱們這是去哪兒啊？”

“帶你逛逛，你還沒怎麽好好逛過百杏村吧，正好趁現在有空閑。”顧清源答道。尹珂微微皺眉，不太理解。天冷，她又一夜未睡，剛才玩的興奮沒什麽感覺，現在卻有些困了。此時並不想逛百杏村，只想抱著自家夫郎好好睡一覺……

想雖然是這麽想，不過她並不敢表現出來。她敏銳地感覺到小夫郎有些不高興。

於是顧清源便帶著尹珂走在了百杏村的石子路上，不時和她介紹一下那棟房子是誰家的，哪家又和哪家有著怎麽樣的親戚關系。可憐尹珂本來就困倦，還得強打起精神聽著這些麻裏麻煩的家長裏短。

鼻尖忽然嗅到一股香甜的氣味，尹珂深吸了幾口氣，有些驚訝地道：“這是什麽味道？聞起來很甜！是糖嗎？”

顧清源答道：“是麥芽糖，你若是想吃我們便去買一點。”尹珂連忙點頭同意，於是顧清源領著她鉆進了一條小巷子，一直走到盡頭才看見一戶破舊的小院。

小院裏裏外外圍了好些個小孩，有些手裏拿著今天新得的壓歲錢一臉饞樣等著買香甜的麥芽糖。還有些已經買到的正拿在手裏慢慢吃著，露出得意的小表情。

看買這個的都是小孩兒，尹珂有些不好意思，“清源，要不然就算了吧……”其實她只是一時好奇，那玩意兒又甜又粘牙，她也並不是特別想吃。

“來都來了，就買一點吧，娘和千陽都挺喜歡吃的。”顧清源帶著尹珂走進了院子，她走到廚房附近和裏頭的人說道：“姐夫，給我來二十個銅子的花生糖。”

“誒，好。”就聽見裏頭連連答應著，很快一個瘦弱滄桑的中年男子拿了一個紙包出來了。只見那男子對顧清源笑道：“清源你如今和你家妻主經營這麽大一個點心鋪子，能做這麽多美味新奇的點心，倒還惦記著我這麥芽糖。”

顧清源遞過去二十個錢，接過紙包，也笑道：“姐夫的糖做的這麽香甜好吃，就是頓頓吃山珍海味龍肝鳳腦也是會想的。”把那男子逗得直笑。兩個男人又閑聊了幾句，看見又有小孩來買糖，那中年男子就和他告別回去繼續忙活了。

兩人出了院子，顧清源打開紙包，隨手掰了一塊糖遞過去。這是用花生和芝麻摻在麥芽糖裏做的，吃起來很香很脆，但還是有些粘牙。尹珂哢嚓哢嚓地嚼食了一塊便沒再要，默默舔著粘在牙上的那點糖。

顧清源在她吃糖的時候便開口道：“剛才那位，我們得叫他聲姐夫，他妻主算是我的一位堂姐。”

尹珂有些好奇，於是問道：“那麽這位堂姐在哪呢？我看那屋子都有些破舊了，怎麽也沒人翻修一下。”

顧清源沈默了一會，低低嘆了口氣。“她死了。”

尹珂的動作頓了頓，在問為什麽和說對不起之間猶豫了一下。

顧清源繼續道：“你知道的，我家以前住在潞州。所以具體的也不是十分清楚，只聽說我這位堂姐是個很出眾的姑娘，又能幹，性子又好，討了房夫郎也是賢惠的，就是這位姐夫了。本來兩人的日子過得和和美美，還生了兩個孩子。但是我那位堂姐在進城做生意的時候卻意外沾上了賭，從此就再不肯踏踏實實做事，整天泡在賭坊裏。

日子本來過得挺不錯，可她迷上了賭，家裏的錢哪裏還放得住？任憑姐夫怎麽哭求，最後還是把整個家都幾乎搬空了，卻還欠下了一屁股債。

沒錢還債，賭坊的人說要把兩個孩子抓去抵債。她雖然被賭字迷了心竅，但好歹還知道自己是個當娘的，寧死沒讓人搶走孩子。賭坊的人把她打了個半死她都不放手，最後只得離開了。

她傷得很重，即使村裏人給她請了大夫她也沒能救回來，就這麽撒手走了。她雖然死了，但是欠的債還是得還啊。我那姐夫沒法子，為了不讓孩子被抓去賣掉只好做些麥芽糖賣。如今也已經十年多了。你看看他的樣子，又瘦又顯老，其實他還不過三十歲呢。”顧清源說完，嘆息著搖了搖頭。

尹珂聽得一陣唏噓，也明白小夫郎這是在敲打她呢，連忙發誓自己再也不會去玩那些東西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