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1)

關燈
天居山連綿起伏幾百裏,有許多奇秀險峰,是楚國的最南端,但是再往南便不知是什麽了,因為至今沒有人能夠翻越過去。在這連綿起伏的群山裏,有一座寧靜的天涯山莊,山莊裏一共住了五個人,天涯老人、林遙雪、楚雲城、楊依,以及肚子裏的還沒出生的“小猴子”。

大雪已經連著下了三天,楊依天天呆在自己的屋子裏不出門,實實體驗了一把“國寶”的感覺,完全是飯來張口,衣來伸手。

迷迷糊糊聽到敲門聲,楊依推推身後的人,身後的人哼了一聲,只是收緊了懷抱,再沒動靜。

接下來就不止是敲門聲了,外加一連串可憐的聲音,“想我百歲老人,武功卓絕、醫術超群、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外加一手好廚藝,可惜孤苦伶仃,收了幾個徒弟,死的死,走的走,好不容易盼來一個徒孫和孫媳婦,還嫌棄我老人家,冰天雪地把我老人家扔在門外,自己在裏面睡大覺,唉呀呀,可憐我重孫,還在娘的肚子裏就吃不上飯……”

外面的絮叨高亢洪亮,楊依完全可以想象那一張皺皺的裝可憐的臉,這是第幾次了?已經記不清了。初識天涯老人只覺這是個世外高人,百歲老神仙,要小心尊重,可後來相處,看他天天跟個小孩子似的嬉鬧,像極了武俠世界裏的老頑童。

要是再不開門,老人能說上一天,她也別想睡好。楊依直接用手肘撞後面的人,這次不再沒動靜了,溫熱消失,耳邊聽到窸窸窣窣的穿衣聲,她緊了緊面前的被子,一雙溫暖的手掌拂上她的臉頰,又給她緊了緊背後的被子,起身離開。終於清凈了,楊依也納悶,以前的楚雲城挺勤快的,總是比她起的早,到了天居山,反而天天抱著她睡懶覺,跟她一起,混吃混喝的。

楚雲城推開房門,有雪花撲了進來,本來苦著臉的天涯老人立刻笑成了一朵花,很奇怪,他的身上沒有沾上一點兒雪花,而且沒有任何水濕的痕跡,雪花幾乎在落他身上的一瞬間,全部彈開了。

他的手上穩穩地捧著一碗熱湯,清香撲鼻,楚雲城不自覺地喉頭滾動。

怕小孩子搶食般,天涯老人伸出去的手縮了回來,把湯護在自己懷裏。

“吶,徒孫啊,這湯是給我孫媳婦做的,別人都不能吃,吃了爛舌頭,明白嗎?”

“是,師公。”楚雲城淡聲道,伸手接過,居然十分燙手。

“今天怎麽樣?我的小重孫有沒有乖乖的?”

“嗯。”他不冷不淡地回答著。

天涯老人撅起嘴巴,“來了一塊石頭,又來一塊石頭,你們父子倆真是來氣我的,還是我的小蓁子活著的時候好,哼。”

他袖子一甩,昂起頭,氣勢洶洶地往雪裏走去,一邊走一邊叫,“小遙子,起來幫我做飯!”

楊依好不容易又進入夢鄉,偏偏有人不如她的意,非把她拉起來,柔柔軟軟的聲音不絕於耳,“喝完湯再睡。”

楊依睜不開眼,只用鼻子嗅了嗅,好香,她手腳縮在被子裏,瞇著眼睛,張開嘴巴,咕嚕咕嚕喝完了。

“繼續睡吧。”楚雲城用袖子給她擦了擦嘴,扶她躺下。

楊依身子一縮,又滑進被子裏,只露出一個頭頂。

楚雲城醒了便睡不著了,坐在她身邊看書,他看的是天涯老人要求的一本醫書。自他身體恢覆之後,天涯老人開始親自教導他,這是傷心閣的規矩,也是閣主需要學習的。

“為什麽天涯老人這麽重視這個孩子?”

悶悶的聲音從被子裏傳出來,雖說老人都喜歡小孩子,可是天涯老人喜歡得有些過分,恨不得立馬替她生出來。

“這個孩子是下一任閣主,需要他悉心教導,他就不寂寞了。這是傷心閣的規矩,每一任閣主都需要送到天涯山莊,在天涯老人的教誨下成人,直到能夠接任閣主之位。我,是個例外,不過,現在……”他搖了搖手中的書,該他的一分不少,只不過推遲了幾十年。

“這個孩子可以不做閣主嗎?”楊依扒開腦袋看向他。她還想帶著他去見自己的家人。

“可以。”

楊依面上一喜,不過只有幾秒鐘,被他的下句話垮掉。

“他如果不做閣主,可以做王爺。但是我們還是得再生一個孩子,做傷心閣的閣主。”

楊依撇撇嘴,小聲氣道:“我才不生。”

“我聽見了,”楚雲城將她抱起,靠在自己身上,輕聲呢喃,“我和父親,還有天涯老人已經決定了,第一個孩子必須做傷心閣的閣主,第二個孩子做王爺,第三個、第四個要做什麽,就隨你的心意了,要是不夠,我們可以再多生幾個。”

“你以為我是豬啊!”

楚雲城捏了捏她氣鼓的小臉,“天涯老人年紀大了,擔心自己來不及教養這個孩子,所以有些急。”

提起老人這個話題總是有些傷感,楊依心中也不是滋味,怪不得天涯老人如此在意這個孩子。

懷中的人沈默,楚雲城指向窗外的紅梅,“等雪停了,我們去賞梅花。”

楊依心念一動,掙紮著要起來,楚雲城拉住她,“外面還在下雪,不用起來。”

楊依狡黠地看向他,認真道:“你有沒有聽過一句話。‘我想和你在下雪天一起走,一不小心就走到了白頭。’”

楚雲城傾身抱住她,呢喃輕敘:“放心,不用下雪天,我們也能走到白頭。”

.............................................................................

這年七月,花無期研究出了新的花品,邀楚雲城夫婦到無憂山莊。

“餵,楚雲城,你們不用帶著孩子向我炫耀吧。孩子多大了?男的女的?”

花無期仍是一身紅衣,站在一園子紅艷艷的花叢中,跟個花王似的。

楊依抱著孩子坐在搖椅上,楚雲城忙著給孩子餵水,沒空離他。

“是個小男孩,一歲了。”楊依說著朝花無期意有所指的眨眼,可惜花無期全當沒看見,繼續擺弄自己的花圃。她只好默默等著,等花無期一個人的時候,才好說話。

晚飯過後,孩子哭鬧起來,楊依把他丟給楚雲城哄著,偷偷跑向花無期的房間,不管三七二十一,推開門直接質問,“花無期,你怎麽裝糊塗呢……呃,不好意思,你先穿好衣服。”

楊依背過身子,誰知道他這個時候洗澡啊。

身後傳來戲謔的聲音,“難得啊,我就露個肩你就嚇成這樣,看來楚雲城管教得不錯。”

“你肩上怎麽了?”她剛剛看到一片紅,怪嚇人的。

“還不是那個小祖宗,說是陳國的公主,跟她的情哥哥祝遂在我這裏住了一段時間,前陣子剛打發走。”

“慕盈公主?”楊依倒沒有想到,楚雲城將他們放到了這裏。怪不得當年出了那麽大的事,慕盈公主連個面都不露。罷了,事已至此,她也沒有資格去批評別人追求自己的幸福。

“可不是,就因為我多看了她那個情哥哥一眼,把香煉花往我脖子裏塞,害我脖子和肩膀都變成了紅的。這不,脖子上的下去了,肩上的過幾天才能下去。話說,那位公主可是你夫君的……”

“我不是跟你討論公主的,”楊依示意他坐下說,“你當初說五年後讓我找你,你能幫我回家的。”

花無期怪異地看向她,“你都成親有孩子了,還想走?你想拋夫棄子啊!”

“沒有,我是……問問。”

“我當初說讓你來找我,沒說一定能幫你回家啊。”

“你什麽意思。”

“別用一副殺人的樣子看我,”花無期伸手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故意慢慢喝著,悠閑自在,“要是你想回去呢,需要天時。我記得你初來那夜,月上中天,有瞬間變紅的異象,接著紅變一束大火降下來,我猜,那裏面有你吧。”

楊依想了想,她確實是因為火出的事,而且傅約也是因為一場火失蹤的,不過不是失蹤,是被天涯老人和林遙雪合力弄走的,後來傅晚去了,弄清楚後又放了回來。

“所以,我讓你五年後來,因為這一年裏,天有異象,你或許可以一試。”

“哪一天?”

“中秋佳節。”

“我該怎麽回去?能不能帶上別人?”

“怎麽?你想把你夫君和孩子一起帶走?”

“是。”

不知怎麽的,花無期居然楞住了,不說話,楊依奇怪道:“你怎麽了?”

“哦,沒事沒事。說實話,你自己能不能走還不一定呢,帶上他們更難說。”

“那也要帶。”

“要是走不了呢?”

這個問題,楊依想過,如果不能回去,可能就是天意,天意讓她活了下來,遇見楚雲城。

“與他白頭到老,不離不棄。”

花無期的視線掃向一邊,又轉回來,他拉開桌子,拿出一個小木盒,木盒裏是一對銀色鐲子。

“這對鐲子通靈,你與楚雲城一人戴一只,如果中秋夜鐲子發出亮光,或許你們能走。”

“多謝。”楊依抱起木盒離開。

花無期攤在椅子上,翹起二郎腿,悠悠道:“出來吧。”

暗處的人影顯現,楚雲城一臉柔和,花無期只覺不可思議。

“真打算這麽騙她?”花無期隨意道,事不關已,高高掛起,反正楊依那種情況,不可能再回自己的世界。

“我不想她總是心事重重。”能打開心結,什麽都好。

“不過,她也不負你所願吧。”

“多謝。”楚雲城笑得得意,同樣留給她這句話轉身走了。

楚雲城和楊依在無憂山莊呆了五天便走了,因為傅約來信說傷心閣有要事需征詢楚雲城的意思。

他本想帶著楊依和孩子一起去傷心閣,楊依不願去,他不放心他們母子獨自在一起,便要傅約親自來無憂山莊一趟。

傅約帶來了一封信,說是有人花重金托傷心閣辦事,到楚國九王爺府裏,暗中給楚王妃一封信。

楚雲城直接撕開信封看了看,看完之後才給楊依。

楊依摸著熟悉的字跡,會心一笑,朝他說道:“我想回家了,府裏的荷花該開了。”

接著,那封信被丟到無憂山莊的湖水中,信中只有八個字:“如有來生,必不相負。”

☆、番外一

某日清晨,在沒有孩子打擾,一番酣暢淋漓的運動後,楊依想起一件事,林遙雪和傅蓁到底怎麽回事?她那個公公雖然木訥寡言,但是忠厚老實,頗有點郭靖的意思,而且長得也不賴,看楚雲城的樣子就知道,狹長的眼尾、高挺的鼻子絕對是遺傳。

反正現在孩子很愛學,天天喜歡坐在書房自己扒書看,一點兒也不黏他倆,除了早晨請安和吃飯的時候能見到他,其餘時間很少打擾他們,省心不少。楚雲城可以騰出一整天時間給她說。

江湖上的傷心閣在百年前突然出現,並迅速崛起成為江湖第一大幫,很多人不知道,傷心閣歷任閣主都必須自小到天居山的天涯山莊拜師學藝。

第三代傷心閣閣主傅蓁也不例外。

傅蓁從六歲起被送到天涯老人膝下,學習各種武功和技藝。本來第二代閣主傅博想著等生一個男孩再送去,誰知又生一個女孩,便把傅蓁送去了。

當時天涯老人收了兩個徒弟,傅蓁,還有師兄林遙雪。

傅蓁第一次見林遙雪,他正在山莊的梅樹下掃花。曲曲折折的枝幹上,重重疊疊的花瓣,紅如煙霞。冷風吹過,暗香浮動,花落如雨。

他的頭上、身上、腳上,都沾染了片片紅色。他掃著,花落著,他再掃,花再落。

認認真真,勤勤懇懇,沒有一絲慌亂。

她“咯咯”笑出聲,不是笑他傻,而是笑這樹、這花、這人,真好看。

聽到笑聲,他停下掃帚,轉頭看見一個紅色的小人兒,火紅的貂裘將她嚴嚴實實地裹著,貂裘外圍是純白的毛邊,她的臉埋在純白的毛毛裏,只留出一雙大大的眼睛,滴溜溜地轉著。

“你是誰?”傅蓁先他一步問出聲。

清脆悅耳,比山裏百靈鳥的聲音還好聽,他直起身子,黑布衣上抖落了不少紅色。

“林遙雪。”

遙知不是雪,為有暗香來。傅蓁抿著唇笑了。

“遙雪啊,這個小姑娘以後就是你師妹了,以後要好好照顧她,知道嗎?”天涯老人和傅博一起從房間裏出來,走到林遙雪身邊,指著傅蓁說道。

傅蓁看見傅博,趕忙上前抱住他的腿,喚了一聲“爹爹”。

傅博拉開她,牽著她的手走到天涯老人和林遙雪面前,柔聲道:“蓁兒,以後這是你師父天涯老人,這是你師兄林遙雪,要聽他們的話知道嗎?”

傅蓁忽閃著大眼睛,懂事地點點頭,爹說帶她來就是找師父學本事的,將來幫爹掌管傷心閣。

可是傅博走的時候,傅蓁還是哭了,“爹爹,你什麽時候接蓁兒回家,見娘親和妹妹?”

傅博抹去她的眼淚,輕嘆口氣,畢竟才六歲,“等明年這個時候。蓁兒乖乖的,好好跟師父學,聽話,早日學好,就能早日回家了。”

“蓁兒一定會聽話的。”她努力克制自己的抽噎,眼巴巴地望著爹爹下山的背影。

右手被人輕輕牽起,耳側響起一個安慰的聲音,“你放心,我會好好照顧你的。”

傅蓁轉身抱住他,終於無法克制,小嘴抽了又抽,“可是……我還是想哭。”

時光荏苒,白駒過隙,天涯山莊轉眼十六年,十六年間,前十年傅蓁每年只有能回家一個月,其餘時間都在天涯山莊練武。後六年大多與師兄一起或者單獨完成傷心閣的任務,任務完成及時抽身,很少涉足煙火人間。

下過雨,曲曲折折的山道十分泥濘,快馬飛馳,泥水四濺,馬上的人身著黑色裘衣,在風中鼓動,帶起陣陣烈風。她頭裹布巾,面上蒙一層黑色薄紗,露出一雙明亮的眸子。

到山莊門前,她飛身下馬,解開布巾,青絲飛瀑而下,直到腰身。她摸上窄袖袖口,隨手一撕,撕下一圈布條,又一扯,布條斷開,將披散的頭發綁了起來。

這是今年的最後一次任務,傅蓁想著,雖然兇險,又是一個人,總歸圓滿完成。她綁好頭發將馬送到後院,轉身去找師兄,明年她就該接任傷心閣閣主之位了,師兄一定要參加的。

不費多少路,很快便找到了林遙雪。就知道!師兄一定在掃落梅!雖然師父說是磨練他的性子,而且能夠幫他更好地練落英掌,但是師兄的性子都鍛煉得……落英掌也已經出神入化了!師兄還是堅持掃。

只是與十六年前不同,梅樹更壯了,梅花更多了,花落如海,鋪了一地。

林遙雪弓著身子,如初識那般,掃著地上的花瓣,花落多少,他掃多少,再落,再掃,沈沈穩穩,從無一絲懈怠。

他自己的那身黑衣幾乎成了紅衣。

還是那般好看。

傅蓁躡手躡腳地藏在他的身後,在他耳邊大喊了一句:“師兄,我回來啦!”

這一聲不僅震落了他身上的花瓣,還害他差點把手裏的掃帚扔了出去。

他轉身,朝她咧開嘴呵呵一笑,撓了撓後腦勺的頭發,“師妹,你回來啦。”聲音帶了點粗憨。

“哼,就會重覆我說話。”傅蓁嬌笑著,給他拍去衣上的花瓣。

“哎呀,小榛子回來啦,小遙子,你們快來,師父新研究了一種湯品,快嘗嘗!”天涯老人站在房門口興奮地沖他們招手。

傅蓁的臉一下垮了,不是吧,她已經喝了十六年的新湯品了,而且味道絕對是十六年如一日的“人間極品”。師父就算再熱愛庖廚之藝,也要看看天賦吧。

“師父,我上山之前已經吃飽了,實在喝不下了。讓師兄去吧。”

“師父,我喝,我喜歡喝湯。”林遙雪放好掃帚,打算“英勇就義”。

“不行,我從不虧待你們任何一人,要一視同仁,來,來,都喝。”天涯老人和藹地說著,慈愛地看著他們。

如往日一樣,躲不過,林遙雪喝了一大半,傅蓁只抿了一小口,全都偷偷倒給了他。喝完了湯,桌子上陸陸續續擺了七盤菜。

“師父,明年六月我要繼任閣主之位了,這次下山讓師兄同我一起走吧。”

口中塞滿菜,臉鼓得跟饅頭似的林遙雪期待地看向天涯老人。

天涯老人忙著給兩位愛徒夾菜,隨口道:“去唄,反正你師兄早晚要跟你走的,以後幫你管理傷心閣我放心。你的繼任大典我就不去了,不過你倆成親的時候,一定得知會我一聲。”

“成親?我跟師兄什麽時候要成親了?”傅蓁疑惑地看向師父,自動忽略掉身邊註視的目光。

天涯老人反而比她更疑惑,“不是你小時候說的,說長大後要嫁給你師兄?我還問你什麽時候,你說等你當上閣主的時候。小蓁子,為師為你可是費盡了心思。”

他指著林遙雪,嘴角一翹,頗有些炫耀的意味,“你師兄要身材有身材,要樣貌有樣貌,心思純正,樣樣功夫都比你高一大截,絕對是世上頂頂尖兒的高手。我就怕有人把我這麽好的傻徒弟拐跑了,每次出門都偷偷交代你師兄,不準看別的姑娘,不準對別的姑娘動心思,不準留戀凡俗塵世,要知道自己可是有家室的人,你要是不娶你師妹,你師妹就要孤獨終老了。你看看,為師多操心,肥水不流外人田是不?”

“師父,”傅蓁無奈地撫額,“哪有這樣逼師兄的!再說了,那都是小孩子的無心之言,怎麽能當真?我也是你徒弟,有那麽差嗎?”

天涯老人怒了,桌子一拍,教訓道:“江湖之人,豈能言而無信?再說了,你問你師兄,是我逼的嗎?小遙子,你說!”

對於師父的裝腔作勢,傅蓁已經習慣了,師父的怒氣只有他們在練功不認真的時候才會是真的,其他時候,則可以全部選擇無視。

但是對於林遙雪來說,師父生氣了就是生氣了,他小心地扯著師父的灰衣袖子,急急道:“師父別生氣,師父沒有逼徒弟,是徒弟自願的。”

“自願就自願的。你紅個什麽臉啊,”天涯老人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甩開他的手,恨不得捶胸頓足,“你看你,武功比你師妹高多少,怕什麽!就算她是閣主,要是日後敢欺負你,你就揍她!”

“師父,我……我……永遠不會打師妹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小。

面對紅著脖子紅著臉,幾乎把自己縮到桌子底下的徒弟,又看看一臉不以為然,仰頭望天的徒弟,天涯老人輕嘆一口氣,猛地起身,把所有的菜往回收,嘴上恨恨道:“別吃了,一個個都是來氣我的。”

天涯老人走了,屋裏立馬變得安靜起來。

傅蓁想了想,斟酌道:“師兄,人家都說童言無忌,小孩子的話,當不得真的,你說是吧。”

林遙雪探出頭,茫然地看著她,自小,師父和師妹說什麽都是對的,即使有不同,兩人也各有道理,都沒有錯。

可是這次她不對,他要反駁,“是真的。師妹的話都是真的,師父的話也都是真的。師妹說要嫁我,師父要我娶師妹,我……我很願意的……自小……我就當師妹是……是娘子的。”

傅蓁傻眼了,小時候她是很喜歡師兄,可不是那種的,隨口一說而已,師兄卻當真了,這怎麽可以?

“師兄,咱們現在都長大了,跟小孩子不一樣的。我喜歡師兄,就像哥哥,親人一般,與……男女之情無關,師兄也不懂感情吧,其實師兄對我,只是妹妹而已,沒有其他的。”

他不懂感情嗎?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喜歡師妹,一看見師妹,什麽事都忘了,他想和師妹永遠在一起,他想保護師妹,他想和那些尋常的男女一樣,與師妹做夫妻,他從來沒有把她當妹妹的,從小,他就知道師妹是自己未來的娘子,怎麽長大了變了呢?

他最終什麽都沒說,只是垂下眉眼。

在天居山過完年,傅蓁和林遙雪一起回傷心閣。不過在回去的路上,傅蓁意外地說要繞去大鄴城,林遙雪雖然不明白為什麽,但習慣了聽從她的話,便一起騎馬到了大鄴城,住在滿香樓裏。

月上中天,林遙雪聽到隔壁房間的開窗聲,有人闖入師妹的房間?他飛速趕到隔壁,奔向窗戶一望,只看見旁邊屋檐上一角衣裙,沒記錯的話,是今日師妹在街上新買的紅裙子。

師妹出門很少穿女裝,但這次一到大鄴城,便先進了衣鋪,挑挑選選,全是女裝,為他哪一件好看,他覺得師妹穿什麽都好看。最後師妹選了一身紅裙子。

他偷偷跟著她,論輕功,師妹不差,他若是第一,師妹便是第二,所以他跟的很順利。

到了一處涼亭裏,他看到了師妹,剛想下去,又見到另外一個人,是個身形頎長的男子,一身白衣勝雪,黑發用鏤空的雕花金冠束著。他飛身站到一棵大樹上。

遠遠地,他們的話聽不真切,偶爾傳來師妹的輕斥聲,在他耳裏,那聲音沒有一絲怒氣,反而多了幾分嬌嗔。過了一會兒,師妹被那人摟在懷裏,剛開始師妹還掙紮了一下,後來就不動了,回抱住了他。

以往下山時師父說過,要他保護師妹,不能讓陌生男人抱她,碰她也不行,那是只有他們成親後,他能做的事。

為什麽?他呆呆地站在大樹上,似乎有些明白了她那日的話:童言無忌,當不得真的。

師妹後來與那人分別,那人給了師妹一塊什麽東西,師妹也掏了掏身上,給了那人一塊東西,他見過那東西,是師妹的娘親臨終前給她的,一對玉蝴蝶。

他偷偷跟著師妹回去,確保師妹回了房間,他自己也從窗子回了自己的房間,卻輾轉難眠。

兩人一起回傷心閣後,傅蓁大多做交接的工作,林遙雪幫她。

傅蓁不明白,為什麽閣中大多機密要事,父親告訴她時,避著妹妹傅苒,卻不避師兄林遙雪,有時甚至叫她帶上林遙雪一起聽,一起處理閣中的事務。

傷心閣閣主繼任大典確定在六月初舉行,在這之前,傅蓁必須熟悉所有閣中事務、人物,以及江湖上的各種勢力關系。

“蓁兒,蓁兒?”傅博皺眉,這孩子怎麽了,自從回來後總是走神。

“啊,爹,你說什麽?”

“儀式你可記清楚了?”

“嗯,哦……”傅蓁垂下頭。

傅博搖搖頭,看向林遙雪,“遙雪記清楚了嗎?”

“記清楚了。”

“好,到時候你看好蓁兒,別讓她出錯,丟了傷心閣的臉面。”

“是。”林遙雪看著師妹微紅的臉頰,知道她一定是在想那個男子,從大鄴城回來後,師妹又經常偷偷溜出去到楚國,見那個人。他暗地裏查了一下,那個男子不簡單,是楚國三皇子楚淩。

楚國大鄴城裏都在傳,風流倜儻、處處留情的三皇子突然收心了,不知看上了哪家的姑娘,竟學起了情種。

要是他能夠對師妹好,他就放心了。

“爹,我能不能請我的朋友參加繼任大典?”

“既然是蓁兒的朋友,都可以參加。”

傳聞傷心閣閣主傅博有兩個女兒,各個花容月貌,大女兒英姿颯爽,小女兒嬌俏可人,到了繼任大殿這一天,所有人讚嘆,果然名不虛傳。

所有江湖人士都遙遙望著站在明月殿臺階上的女子,身著暗紅金邊雀紋長擺裙,挺身直立,掃視四方,眸中明亮之色堪比驕陽,長袖一揮,露出左手梅花戒,傷心閣中明處暗處的弟子全都跪下身來,三呼閣主。

左手緩緩放下,她看向眾人,沈聲道:“多謝各路英雄參加今日大典,傷心閣承蒙各英雄擡愛,才得今日鼎盛,願日後仍與各位攜手,共安江湖。”

落落大方,不卑不亢,擲地有聲。

大典過後是宴會,傅蓁需要向每位江湖幫派的主人或者有名望的人敬酒,旁人見她一杯酒仰頭而盡,頗有一番男子豪氣,時而開懷大笑,時而俯耳傾聽,時而淡如清風,談吐之間,游刃有餘,風度自若。

酒席之間,聽到旁人對自己女兒的評價,傅博滿身驕傲,他其實不僅有個好女兒,還有一個好女婿,趁著酒興,他大呼出聲,“今日不僅有傷心閣新閣主即位之喜,還有另一件喜事。”

眾人皆興致頗高地問什麽喜事。

傅博拉著身旁林遙雪站起來,笑道:“新閣主的婚期也快到了,我的未來女婿正是身旁這位男子,林遙雪。”

眾人正要道一聲恭喜,卻聽到一聲輕喝,“爹。”

聲音的來源就是剛剛繼任的新閣主,傅蓁。眾人見其沈下臉下,便知其中必有別情,霎時間竟全部停止不動,靜候後續發展。

傅蓁恢覆臉色,慢慢道:“今日是我傅蓁繼任閣主的好日子,其他皆為玩笑話,請各位英雄不必當真,若有哪位喝得不盡興,盡管來找我。”

“閣主英豪,可願與我滄王比酒?”

“請。”

眾人將焦點移向賽酒的興奮上。

林遙雪木木地坐下來,看向遠處的一張桌子,那上面坐著一位淡然飲酒的男子,楚淩。

楚淩意識到他的視線,朝他的方向舉起一杯酒淡然一笑。

要說什麽消息傳得最快,自然是壞消息,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雖說傷心閣主拒婚不是什麽壞消息,但足以成為江湖上的趣談。

一夜之間,江湖人都知道了一個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人物,林遙雪。而謠傳謠傳自然越傳越成謠言,越傳越胡編,到最後林遙雪變成了癩□□想吃天鵝肉的絕對代表,成為江湖上最大的笑料,甚至出門時如果有人認出來他,或竊竊自語,或直接指著他譏笑:看吧,那個就是竟敢肖想傷心閣主傅蓁的登徒子。

傅蓁繼任閣主後,第一個大買賣是刺殺楚國大將軍蕭猛,而且要嫁禍給風頭正盛的楚國二皇子楚冶。

這個任務太難,蕭猛是楚國悍將,世上沒有幾個對手,楚國二皇子深受皇上寵愛,身邊隱藏了許多高手,那些高手都是世上頂級的人物,傷心閣十二堂主甚至沒有一個能夠接三招的,在楚冶面前刺殺蕭猛,無疑蚍蜉撼樹。

當然,這樣的大事,酬勞也是十分可觀的。有人出得起價,傷心閣就可以接。

老閣主傅博考慮到事關重大,怕萬一失敗,丟了傷心閣多年名聲,勸傅蓁拒絕。

但傅蓁一口答應了。

他們心裏都清楚,做這件事唯一有勝算的是林遙雪。

林遙雪欣然應允,花了半個月的時間,在中秋月夜,將事情圓滿解決。

回到閣內,夜已深,怕傅蓁憂心,他先去了蘭竹樓匯報,還要告訴她,他想師父了,要回去一段時間。未到樓前,見兩個偎依的影子,他悄悄退了出來。

不知該去哪裏,他漫無目的地靠在一棵大樹上,右手捏著左手的胳膊。

“你受傷了?”

月光下,一纖瘦的女子出現在他面前,她身著藍色紗衣,內裏是白色裙子,發上插著碧玉簪,柳葉彎眉櫻桃小口,尖尖的下巴微微揚起,清明的眼神裏看不出一絲的關心,反而透出幾分冷意。

這張與傅蓁有幾分相似的小臉讓林遙雪有些許失神,可她不是,傅蓁很少穿裙子,也不喜歡女子的珠釵和簪子,就算最近她因為那個男人穿了裙子插上了簪子,也絕對不會穿藍色的紗裙。

因為他親耳聽那男人對傅蓁說過,喜歡她穿紅衣,傅蓁的裙子,清一色的全是紅的。

“你在背後為她拼死拼活,不顧性命,她呢?正在跟她的情郎約會呢?這次任務我爹都攔著,就我那傻姐姐接,知道為什麽嗎?”女子嬌笑著,眼神裏盡是輕蔑,“因為是替她的情郎辦事,幫她的情郎奪皇位,傷心閣閣主還是太小,姐姐想做皇後呢。”

“她是你姐姐。”林遙雪提醒她,面露不悅。她美是美,可美得不舒服,尤其是那一臉張狂,不知為何,他總能從她身上感到一絲妒意。

“姐姐?哼。”傅苒甩袖,又掏出一個小瓶子,“這是閣內最好的傷藥。”

林遙雪接住,畢竟是傅蓁的妹妹,他不想拂了她的面子。

“想得到她嗎?”傅苒嘴角一勾,現出一抹詭笑,轉瞬即逝。

“她想做什麽便做什麽,我會幫她。”不管是閣主還是皇後。

“傻子!”傅苒說完,轉身離開。

林遙雪打算第二天向傅蓁辭行的,他需要回天居山一段時間,可是傅蓁不在,侍女說跟楚公子出去了。

他繼續等,每天早晨來蘭竹樓一次,中午一次,晚上一次,有時怕錯過了,子時再來一次。

直到第五天黎明,他在睡夢中被叫醒,傅蓁著急地扶著一個人躺到他的床上,“師兄,他中毒了,快幫我救救他。”

從沒見過師妹落淚的樣子,林遙雪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