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纖塵不染的白衣染上血色，他的臉頰完美得如同神子，卻帶著鮮艷的紅，就像茫茫雪原中無人尋覓的那株紅梅，美極，艷極，卻又絕望至極。

楊依從床上跌落下來，撲到他身上，抱著他，慌亂而無助，“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沒有讓你那麽做，我沒有那麽恨你。軍醫，軍醫呢，來人啊，來人啊……”

沒有人進來，因為楚雲城有令，“沒有本王的命令，誰都不許出來。”

或許是她的聲音太過淒厲，一個士兵大著膽子探了進來，見到面前一幕，也慌了神。楊依如抓到救命稻草般呼喊：“去叫軍醫，去叫軍醫。”

士兵醒神，立刻轉身照做。

楊依想到自己僅剩一粒的絕心丹，對練武之人極為有用。幸好，她帶在身上，哆哆嗦嗦地餵入楚雲城口中，她擡起袖子，給他擦去臉頰和嘴角上的血漬。

“楚雲城，楚雲城，你不要嚇我好不好，之前的事，我們一筆勾銷，我們誰都不要計較好不好，楚雲城……”

軍醫和士兵一起進來，士兵拉開她，威嚇著讓她蹲下身子，不許再動。軍醫是個白胡子老頭，認真地為他診脈。

“打傷王爺的人呢，拉出來砍了。”幾位將軍帶著肅殺之氣進入內帳，其中一人粗魯地拽著楊依出去。

老頭剛診完脈，楚雲城便睜開了眼睛，掃了一圈內帳，不見楊依人影，“人呢？”

“什麽人？”

“原本在帳子裏的人。”楚雲城急道。

“哦哦，那個人傷了王爺，幾位將軍說要把他拉出去砍了。”

“混帳東西！咳咳……”楚雲城動氣，咳出一口血來，“把她帶過來，我要親自問話。楞住幹什麽，去啊！”

士兵接到他的命令，趕緊出去找人。老頭扶他躺在床上，叮囑道：“王爺要小心身體，不該動氣。本來王爺五臟皆有損傷，不會這麽快醒來，可是似乎有什麽藥起了作用。即便如此，王爺也需好好靜養，別再動用內力了。之前你為了救人解毒，幾乎散盡功力，後來勤加練習，好不容易才得今日成就。但這回一傷，加上近日勞累過度，四五年內，王爺都要小心養著，千萬不能操勞費神，也千萬別用內力，少練武吧。否則，傷了根基……”

他搖搖頭，嘆息道，“你怎麽對自己如此狠？”能把王爺傷到如此地步的，世上還沒有幾個人，外頭那個瘦小的將士，連武功都不會，自然不可能。他坐到桌子旁寫藥方。

楊依被士兵帶了回來，見靠在床上的楚雲城，眼淚又不自禁湧了出來。她以為，可能再也見不到他了。她不得不承認，剛剛他躺在地上，毫無聲息，她心痛得恨不得立刻給自己一劍。

莫名的情緒占據了她，她腦中混亂不已，但見他好好地活著，她懸著的心終於落了下來。

“過來。”楚雲城看向呆傻的她。完全沒了平日的精明和算計，沒了飛揚的神彩和自信，也沒了惱人的決絕，眼淚和鼻子糊弄了一臉，好像受了傷的是她，受了天大委屈的人也是她。這張清秀的小臉明明沒什麽特別的，沒什麽驚艷的，可是偏偏，像用刀筆勾勒，刻在了他的腦子裏。

楊依踱步到他床前。

“一筆勾銷了是嗎？”

楊依點頭。

“賭約仍在是嗎？”

楊依遲疑了一下，在他神色變冷前，點頭。

“與陳國再無半點關系了是嗎？”

楊依點頭。

“回楚國做我的王妃嗎？”

楊依點頭，意識到什麽，趕緊搖頭。

楚雲城低笑出聲，好久沒這麽愉悅了。

“別搖了，又不是撥浪鼓。”

楊依一楞，跟著笑了。

沒想到雪山也有融化的一天。

“你跟著薛神醫去煎藥，把外頭幾位將軍叫進來。”

楊依心知放跑了陳國皇帝，接下來肯定有新的計劃，但她無法再來一次了。

藥煎完，她服侍楚雲城喝下，楚雲城似是十分疲累，喝完藥便躺下睡了。楊依坐在他旁邊守著，因為他要求的，不能離他十步之外。

陳慕不知能不能趕到盛陽城？五王爺不知能不能保住盛陽城？陳國不知能不能守住？……

“如果陳國亡了，你想怎麽做？”

背對她躺下的人發出清冷的聲音，似乎沒有等她回答的意思，繼續道：“你會永遠帶著愧疚，帶著懷念，不會安心地呆在我的身邊。甚至背離你的諾言，離開我。或許會去找你的皇帝東山再起，或許永遠躲起來，讓我找不到，你肯定會選擇前者。”

楊依默不作聲，陳國亡了，陳慕不會甘心，五王爺也不會甘心，除非把他們都殺了，那麽楊依絕不會再踏入陳國一步，她或許沒有勇氣殺了楚雲城給他報仇，但絕對不會安安穩穩地跟著他。如果留下陳慕和五王爺，對楚國來說始終是禍患，就像一個埋藏的□□，不知何時能夠引爆，到時候，萬裏山河又是一片戰亂，百姓又要流離失所。

她不得不承認，楚雲城說得對，就算她不是這裏的人，但她已經進入了這幕戲中，已經成了陳國人，已經放出了太多的感情，親情、友情、愛情，抽身而退容易，放心離開太難。

“陳楚兩國，不能和睦相處嗎？”她聽到自己的聲音，空空的，如山頂飄來的。

“知道嗎？七年前，父皇還在世，陳國進犯楚國西部邊境，俘虜十萬人，全部埋在紅巒谷，十年前，陳楚交戰，陳國軍隊直逼大鄴城，最後父皇帶著群臣給陳國軍隊下跪磕頭，割五城給陳國，賠償十萬兩黃金，甚至將自己的妃子進獻與陳皇才保住了楚國，十四年前，……”

楚雲城兀自說著，楊依心中不是滋味，覆雜地看著他開合的薄唇。很多事情，她並不知道，她只聽說過自從楚國由楚雲城為政，日益壯大，漸漸鼎盛，由貧弱到富強，近年來已經完全蓋過了陳國。而陳國近年來，內部腐朽不堪，江河日下，自陳慕消除黨爭，開始新政，有了些許起色，卻又遭此變故。

“沒了陳國，楚國再無威脅。”他的話裏全是落寞。

楊依覺得頭好疼，她完全明白，昨夜楚雲城放棄了什麽，而這一切，僅僅是為了與她的恩怨一筆勾銷。

值得嗎？她在心底問，她所謂的正義和堅持，又對了多少，錯了多少？站在不同的立場，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理由，哪有什麽對和錯。

“每個人都不喜歡戰事，如果五王爺到了，陳國未必能輸。殺敵一千，自損八百，你應該懂，楚國好不容易有鼎盛之勢，怎麽能浪費到戰爭中？如果兩國能夠保持和平，不是最好嗎？有句話可能你不愛聽，不管如何，陳國都沒有滅掉楚國不是嗎？最好……”

“因為他們沒有那個能力！”楚雲城忽然翻身坐起，冷冷地打斷了她的話，眸光如冰。

楊依顫了一下，小心地閉緊了嘴巴。

“去給我倒杯水。”

楊依滿懷心思地照做。

喝了水，放好水杯，楊依慢慢地轉身，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小心又謹慎地張口，“如果……如果我什麽都答應你……”

“你說什麽，聽不清。”她甕聲甕氣的，每個字都含在嗓子眼裏，與平時大為不同，再加上之前她說的那些話，楚雲城有些煩躁。

“如果我什麽都答應你……什麽都給你……而且保證陳國皇帝與陳國簽訂和平條約，從此兩國之間和平相處，再無戰事，你能不能回兵？你看你殺不了陳慕和五王爺，留下來都是隱患，還有馮惟和十二位封國王侯，他們都可能隱藏起來隨時起兵，陳國的局勢太亂，你一時很難穩固，費心費力的。”

楊依說到最後，嘴皮子溜得跟滑冰一樣。她擡頭怯怯地看向他，心虛不已。這時候說這話，無理又可笑。

楚雲城的胸膛起伏起來，他的目光落向身上的被子，他的右手緊緊地抓著床單，幾乎將手中的床單揉碎，他緊抿薄唇，似在極力克制著什麽。

良久，他松開了床單，不帶一絲情緒地吐出兩個字，“出去。”

也是，自己太高看自己了，楊依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軍國大事，她能左右多少？她亦步亦趨，走到帳外，還未站定，聽到裏面傳來咳嗽聲，她又馬上跑了回去。

只見原本藍色的被子暈染成了黑色，白色的絨毯上一片血紅，“薛神醫，薛神醫……”她驚叫著跑出帳外。

薛神醫沒有再讓她熬藥，而是直接給楚雲城針灸，針灸過後，他沈沈睡去。

薛神醫探究地看向楊依，有些許的埋怨，“你這姑……小兵，不是該好好照顧王爺嗎？王爺受傷很重，再不小心，連我都沒法了。註意別讓王爺費心費神，也別惹王爺生氣。”

受傷很重？是因為之前三掌嗎？隱隱地，心口有些疼，何必下那樣的狠手？她輕柔地給他擦掉額頭上的汗珠。

要人性命，楊依沒有這樣的狠心，自他醒來後，她絕口不提陳楚兩國的事，默默地給他熬藥，服侍他吃飯、喝藥以及休息。

他在外帳與將軍們商議軍情時，楊依便坐在內帳練字，偶爾聽到什麽，除了皺眉，什麽都做不了。

轉眼已到十二月，楚雲城在落雁谷停軍的時間不短了，再有十幾天，就是新年。

軍情要務商議過後，楚雲城回到內帳，楊依習慣地上前幫他脫下戰袍，掛在衣架上。他冷眉冷眼，看也不看她，直接上床睡覺，似乎她所有的舉動都是理所當然。楊依跟著他坐到床邊，幫他拉了拉被子，確實嚴嚴實實蓋好了。

她無聊地坐在床邊玩手指，沒有註意到腰上多出一只手，當她反應過來時，已經與他並排躺在床上。

他二話不說開始解她的腰帶，楊依震驚之後開始掙紮，這是怎麽回事？不帶這樣突襲的。

楊依的掙紮毫無用處，再加上她顧及薛神醫的話，不敢太用力，怕再看到血腥的一幕。等身上只剩貼身褻衣時，他停了下來，只是將她摟在懷裏，靠在她的肩上閉上了眼睛，“睡覺。”

睡覺可以，但是能不能把手拿開，楊依試著去撥開放在自己胸上的大手，雖然她的是小，但不是沒有任何感覺的好嗎。

“亂動什麽！明日清晨拔營，會走很遠。”楚雲城在她的肩上蹭蹭，鼻音濃重。

“去哪裏？”

“臨春城。”

“為什麽去臨春城？”不是該去盛陽城嗎？

“那裏近，能趕上回楚國過年。”

楊依猛地翻身看向他，是已經攻破盛陽城了？還是放棄盛陽城了？

楚雲城在她的額頭上輕吻，閉著眼睛道：“如你所願。”

楊依的臉貼在他的胸膛，仔細思量他話裏的意思，陳國與楚國真的要講和了？她掙紮著擡頭，她有很多話要問，楚雲城硬生生給她按了下去，“別折騰，除非你想做點別的。”

不折騰就不折騰，只要沒有戰爭，一切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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