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臨春城，楚國大帳迎來了重要的客人，陳國驍勇善戰的五王爺陳繁，他與楚國九王爺密談了三個時辰。

楚雲城不讓楊依在內帳中呆著，她只好在外面轉悠。天氣不錯，冬日的太陽難得帶了些慈祥，她披著楚雲城的黑裘衣，暖烘烘的，沿著帳外走了一圈又一圈，反正這是她的活動範圍，再外邊就被不留情面的士兵攔住了。

“餵，王爺叫你進去。”

她進了大帳，五王爺和楚雲城正圍著桌子相對而坐，楚雲城招呼她過去，她坐在他身邊。

“五王爺，你可以回去告訴皇上，我的楚國沒有楊越這個俘虜，只有楚九王爺的王妃楊氏，小字依依，楊柳依依的‘依依’。”

五王爺探詢地看向她，似在等她的確認，楚雲城什麽也沒說，什麽也沒做，只是靜靜地低頭盯著自己手中的玉扳指。

大帳中異常安靜，只有火爐中偶爾發出燃燒的呲呲聲。

“五王爺，請你轉告皇上，楊越已在戰事中犧牲，世上再沒有這個人。她本就不是這個世界的人，現在，她已經回去了。讓他做一個好皇帝，陳楚兩國如果能夠從此和平共處，受益最大的，莫過於兩國百姓。而為政者要做的，不正是這些嗎？”

她從懷中掏出冰敷散的空瓶交給他，她身上關於陳慕的，只有這一個空瓶子，“幫我還給他，他會明白的。陳國百廢待興，要做的有許多，不用惦念一個人。”

五王爺接過瓶子，瓶身已經被摩挲地有些泛白，看來主人應該珍藏地很小心，只是越小心，越容易留下痕跡。

他不知道皇兄和她發生過什麽，但是她那些話裏，句句都是為了皇兄好，為了陳國好。既然她已經做了選擇，那麽皇兄就不必執著。而他能做的，就是幫助皇兄，守好陳國。與楚國簽訂和平協議後，他還要立刻揮師到虎相關，與馮惟和九位王侯的殘餘勢力較量，馮惟沒有抓住，他心中始終不安。

回楚國的速度很快，看得出來，楚國的將士對於回家過年是十分期待的，整個軍營裏都彌漫著一種快樂的、輕松的氣息。

在楚九王爺的府裏，再次見到莫寒，楊依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如同好久未見的老友。在這裏，她的朋友本就不多，莫寒，勉強算一個吧。

她的手剛碰到莫寒的肩膀，手背上便多了一枚銀針，雖說不疼，但也讓她心裏不舒服。她扭頭瞪向始作俑者，結果那人一臉無害、毫無愧意地走進客廳，順便丟給莫寒一句話，“從此以後，她是我的王妃，府中之事，她的意思便是我的意思。”

莫寒聽後，猛地後退幾步，離她幾丈遠，向她行禮，“屬下見過王妃。”

“冰山就是冰山，沒勁！”

楚雲城回到府裏就是一頓收拾，沐浴更衣，換上便裝，輕松自如，瀟灑自在。楊依什麽都沒幹，就坐在飯桌旁，等著他收拾完開飯。

他邁進偏廳，見她依舊束著發髻，身著灰色男裝，歪著身子托著腮，盯著空空的飯桌，兩腳在凳子邊亂晃。

“去沐浴。”他隨意道，落在她對面。

“吃完飯再說。”

“去沐浴。”他臉色淡淡，不容置喙。

楊依只好照做，只是洗完的時候，侍女拿進來的是一身淡紫色的女裝，而且細心地給她的頭發弄幹了，而後盤上高貴的雲髻。

珠釵玉環，步搖輕晃，楊依覺得自己快要邁不開步子了，頭上似有千斤重，女子果然不如男子簡便，她原先用塊布都能把頭發纏起來，現在卻打扮得跟電視裏的貴妃一樣，侍女一邊擺弄她的頭發，還一邊介紹，這是什麽黃金打造的步搖，這是什麽珍珠鑲嵌的釵子，這又是什麽稀罕的玉簪、鏤花，全都變成了壓在她頭上的石塊。

“王妃這樣真好看。”一路上，身後的侍女嘰嘰喳喳地議論著，或者說在討好她，全都是好聽的話。自己幾斤幾兩還是知道的，所以楊依並沒有放在心上。即使身著長裙，她也習慣於男子的步調，走路生風。幾個侍女跟在她的身後，小碎步追著，緊趕慢趕喘著氣。王府裏的規矩王妃可以不用守，不代表她們不用守。

“我收拾好了。”楊依踏入偏廳，如願見到一桌子的好菜，只是剛邁入門檻，腳下有了異樣，還未反應過來，臉就朝下倒去。

一道白色身影迅速竄到她身旁，穩穩地攔住了她的腰，好笑道：“走路也能踩到自己的裙子。”

楊依穩定心神，為自己辯解，“太長時間沒有穿女裝，不習慣。”

“嗯，以後要慢慢習慣。”楚雲城扶她坐下，給她遞上筷子。

楊依無語，說得跟吃飯一樣簡單，讓你穿一回女裝試試！她迅速腦補了他穿女裝的樣子，絕對是個大美人。

“別笑，好好吃飯。”楚雲城沒好氣地給她夾了一筷子菜。

我笑了嗎？楊依摸摸自己的嘴角，咧開的弧度還未收回。

“小霜去哪裏了？”當初離開盛陽城找五王爺，怕有危險，沒有讓他跟著，他罕見地答應了。即便後來她知道了那件事，也無法抹去當初的情義。

“回傷心閣了，”楚雲城放下碗筷，專心地同她說話，“他沒臉見你。”

“沒關系，我不怪他，我理解他的立場。”

“你似乎對別人都很寬容。”

輕飄飄的調子似羽毛，卻在楊依心裏重千斤。這句話意有所指，楊依升起不知明的愧意，不知該說什麽，將頭埋進自己的碗裏扒拉米飯。或許楚雲城在她心裏，與別人不同吧。

“別光吃飯。”楚雲城教訓著，又往她碗裏放了一堆菜。

所以說欠什麽別欠情，軍帳裏那三掌確實嚇住了楊依，後來他收兵與陳國講和，將她徹底震住。不管他是為未來戰略考慮還是為百姓考慮，亦或者還有一絲關於她的因素，她都心存感激。沒有經歷過戰爭的人不懂它的殘酷，楊依親眼見過後，深刻地理解了那句以前總是當作玩笑的祈願“希望世界和平”。

“那時候你為什麽知道皇上會走落雁谷？”明明到盛陽城的路很多，他怎麽就算定了陳慕會走落雁谷，而且提前設好了埋伏。

“以後在楚國，我不希望聽到有關陳國的任何人、任何事，明白嗎？”楚雲城用筷子按住她的手腕，逼她直視他。

他的眸子幽深，裏面帶著深深的漩渦，漩渦裏隱含冰霜。楊依木然地點頭，直覺告訴她，少在這件事上惹他為好。

楚雲城松開筷子，仍回答了她的疑問，“傷心閣無所不知。”

怪不得，她差點忘了，他才是真正的傷心閣之主。加上江湖武林，楚國真是如虎添翼。

晚上侍女沒有給她另外準備房間，直接給她領進了王爺的臥房。楊依緊張地捏著被角，聽到開門的聲音，轉身縮成一團裝睡。

窸窸窣窣的脫衣聲傳來，片刻後，一雙修長的手放在她的被角上想要拉開，她緊緊拽著不松手。

耳邊傳來低沈的笑聲，他手上用力，終是掀開被子躺了進來，將她收進自己懷中。

“放心，在沒有行禮前，我不會碰你，但是再如今日這般，我便不能保證了。”

他的氣息貼在她的耳根上，癢癢的，他的手包住她的，軟軟的。楊依閉上眼睛沈默，行禮？真的要與他結婚嗎？要是有了孩子怎麽辦？

過了年，就剩兩年時間了，她終究要回家的，她無法拋下她的爸爸和媽媽。她害怕，害怕再這樣下去，她會有不舍。

趁現在沒有那麽深的牽扯，趁她的感情還沒有那麽堅定，如果早點放手，對彼此都好。

“明日進宮去見皇上。”

楚國皇帝楚昊，那個□□歲的小孩子，楊依不由興奮，當初聰明可愛的小昊子，不知如今是什麽模樣。

楊依對楚皇宮並不陌生，只是以女裝的身份去見楚昊，不知他能否認出自己。

在宣政殿內，楚皇先接見了楚雲城，楊依偷偷看去，小皇帝的派頭十足，才兩年未見，已經穩重嚴肅，沒有了小孩子該有的影子。

小皇帝先是宣布了這次楚雲城的功績，然後封賞，言語中藏不住的喜悅，尤其是對於陳楚兩國的和平協議，小皇帝顯然很讚同。

楚雲城倒不在意那些封賞，而是求小皇帝賜婚。

小皇帝很開心，笑道：“不知九皇叔看上了哪家的女子，朕一定要瞧瞧。”

“就在殿外。”

“快宣她進來。”

楊依身著繁雜的紅色宮裝，一小步一小步往前邁進，生怕一個不小心再跌倒。走到楚雲城身邊，她跪下身，朝皇上行大禮。

“擡起頭來，讓朕看看未來的九皇嬸。”

楊依之所以低著頭，有一大半原因都是被繁重的頭飾壓的，她慢慢擡頭，看向小皇帝。

小皇帝仔細地端詳她，到後來，幹脆下了龍椅，跑到她面前。

“小楊子？你是小楊子？”小皇帝瞪大了眼睛欣喜道，完全忘記了皇帝的儀態。

楊依朝他調皮地眨眼，悄悄豎起大拇指，低聲道：“小昊子，記性不錯。”

“咳咳，”楚雲城不悅地看向他們，最後落在楚昊身上，“皇上，別忘了你的身份，教你的那些，都忘了？”

楚昊如霜打的茄子，瞬間蔫了，“皇叔教訓的是，朕失態了。”

“今日晚課，再加一個時辰，讓太傅再教一遍《民政策要》。”

“是。”

“回你的位置去！”

楚昊乖乖地重回自己的龍椅。

楊依不勝唏噓，原來剛才看到的，都是裝的，到底是孩子。

“請皇上賜婚。”楚雲城朝皇上說道。

“好，好，朕明天，不，今天，就讓人下旨。”雖然不知道小楊子為什麽變成了女子，但是成了自己的皇嬸，她就跑不了了，就可以時時給自己講有趣的故事，陪自己玩了。

“皇上……”楊依只發出了這兩個字，便發現喉頭被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幹張嘴，發不出聲音，拒絕的話無法說出去了。她看向楚雲城，他的手掌剛收回去。

楚昊以為她有什麽要說的，便問她有什麽要求。

“她太高興了，只是想向皇上謝恩。”楚雲城替她解釋。

楚昊不疑有他，仍自開心道：“都是一家人，皇嬸不用謝。”

叫得真親熱，楊依只想噴出一口老血。

出了楚皇宮楊依才恢覆，剛才在殿裏，叔侄兩人旁若無人地商量婚期，以及相關冊封事宜，最後將日子定在正月二十二，說是黃道吉日。

真夠二的！再過五天就是除夕了，至於那麽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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