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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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相府,昏黃的燭光映照出四個人的面龐,皇上、鄭環、朱昌和楊依,如同初識一樣,只是景象大不相同。

“楊恒包圍馮惟府搜查時,根本沒有發現他,他甚至把妻兒都留了下來,自己一個人跑了。”楊依憤懣道,千算萬算,少算了這一遭。

“楊大人,你是怎麽知道馮惟的事的,怎麽會未蔔先知,包圍了馮惟府?”朱昌問道。

“我查過,馮惟的身份有問題。而且之前與楊恒約定過,如果幾個封國王侯有任何動靜,立刻把多出來的五千城防兵調出來包圍馮惟府,第一時間抓住馮惟,可惜還是被他逃走了。現在最怕的就是他與九個王侯匯合,一旦……”楊依沒有說下去,他們都明白,一旦九王全部支持馮惟,擁立其為陳國新皇,那麽接下來陳慕這個皇上就孤立無援了。

“怪不得那時候你冒著殺頭之罪,也要楊恒大人養兵。都是為了皇上啊。”朱昌感嘆著,由衷佩服。

“朕的五弟已經馳兵來援,他練兵多年,部下都是勇猛之士,朕相信這一仗一定能贏。”

“皇上,五王爺最多只能帶上五萬兵馬,剩下的還要固守陳楚邊境,楚國九王爺一直在叫囂著問罪呢。五萬人,如何抵禦九個王侯的十五萬人?”鄭環擔憂道。

“皇上,你就先答應他們的要求,爭取拖延時間,”這是楊依認真思量過的,看來與楚雲城的賭約,勢必要輸了,除非能夠拖延到十月,超過半年,“十二王侯裏,還有三位沒有聯合,必定是在觀望,皇上若是能爭取這三王,未嘗不可獲勝。”

“是啊,皇上。”鄭環和朱昌也同意。

事態緊急,只能如此了,朱昌親自去追逃跑的馮惟,避免他與九個王侯匯合,鄭環去接應五王爺,說明情形。

而楊依,罷相,貶為庶民。

九位王侯並不滿足,非要皇上親自把國相交給他們處置,並且廢除所有新政,恢覆馮惟的地位。這樣一來,曾經在新政中利益遭到侵害的貴胄商賈,全都倒向了九位王侯,幾乎有席卷全國之勢。

楊依終於明白,不管皇上做什麽,他們都不會罷休的,他們要的其實是新皇,能夠維護他們利益的新皇。既然如此,此戰不可避免,因為留下他們,也是禍患。

當皇上宣布親征之時,楊依已經與鄭環一起,到了五王爺的軍營裏,並且鄭王的府兵也與五王爺的軍隊匯合。

五王爺是個英明的將軍,在見到他的第一眼,楊依便如此認定。他的眉眼與皇上很像,他的溫和如初見時的慕衡。他身上雖有肅殺之氣,卻一點兒也不讓人排斥,反而給人十足的安心,似乎有再大的風險,有他在,就不害怕。

他指揮軍隊有條有理,勢如破竹,漸漸向皇上軍隊的方向靠攏。皇上的軍隊士氣大漲,在交戰中也有小勝,形式一片大好的前景,原本觀望的那兩位王侯倒向皇上一邊。

當五王爺和皇上的軍隊終於合並,統一歸五王爺指揮時,九位封國王侯在齊城擁立陳國新皇登基,朱昌終究晚了一步。

五王爺帶領十萬人與九位王侯的十五萬人廝殺,屢出奇兵,竟然沒有一次敗仗。五王爺損失一萬人時,九位王侯已經損失了三萬多人。

九月中旬,按捺不住的楚國終於行動了,以公主之事和援助新皇為由,進犯陳國,領兵之人便是楚國赫赫有名的九王爺楚雲城。

楚雲城的加入使形勢發生了逆轉,九位王侯瘋狂反撲,逼的五王爺退守鄔城。

“王爺,接下來怎麽做?”朱昌問道。

五王爺盯著軍事地圖沈默。楊依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什麽,《三國演義》她看了許多遍,領兵打仗,奇謀遁甲她什麽也不會。

“現在楚王爺的兵在這兒,庸王的兵在這兒,相距五百裏但是沒有合為一勢,等著夾擊咱們。庸王的兵離我們最近,這樣,我們兵分五路,三路騎兵合圍庸王,必須速戰速決,若是不勝,趕快撤回。一路兵馬埋伏在這裏,楚王爺若是來夾擊,攔腰斬斷,剩下一路選最快的士兵,越過小涼山,拖住楚王的後退。”五王爺指揮完,開始調兵遣將。

本想讓皇上坐鎮,五王爺帶兵,但是皇上不同意。

“五弟,這裏只有你能夠指揮大軍獲勝,朕的所有希望都在你身上,不容許你有一點兒的閃失。別忘了,朕可不是個文弱皇帝。”小時候,他們經常在一起練武,沙場之上,能夠自保。

“微臣與皇上一起去,保護皇上。”楊依提議,鄭環和朱昌都要領兵,無法與皇上一起,只有她了。

“你……”五王爺為難,她是個文臣,手無縛雞之力。

“你與五弟留下來。”皇上做了決定,她同樣不能有事。

五王爺的計劃是夜襲,當所有領命的人出發後,他久久不能入睡,不僅因為戰事,更因為自己的皇兄也在其中,他不能讓皇兄出任何的差錯。

“報,將軍,楊越不見了。”

“不見了?”五王爺皺眉,看來他根本沒有聽皇兄的話。這個被罷黜的國相,在他的營帳裏從未慌亂過,果敢而決絕。他們是武人,習慣了吃苦和奔波,但他一個文臣,年紀輕輕,不曾多叫一聲,任何任務都完成得幹凈利索,也會幫忙分析局勢,有條有理,多有益處,果然是皇上慧眼,若戰事平定,將來前途必然不可限量。這樣的人才若是出了事,是皇兄的損失。

“派一隊人馬找找,若是找到立刻帶回,若是已經到了戰事那裏,好好保護。”

“是。”

這晚註定是個不眠之夜。

第二天太陽升起時,朱昌大笑著第一個歸來,向五王爺匯報,然後是鄭環,以及其他將領共四個,他們全部面露喜色,帶著得勝的喜悅。

只是已經到了下午,皇上還回歸。所有人擔憂起來,五王爺命鄭環去接應。直到隔日清晨,皇上和鄭環才風塵仆仆地回來,只是皇上的臉色……未見任何喜悅,反而蒙上一層寒霜。

“五弟,給我兵馬,我要去追楚雲城。”

“為什麽?此戰咱們打退庸王即可,楚雲城能夠退去是好事,咱們接下來需要去風牢關,那是去齊城的要地。”奪取風牢關相當於斷了齊城的糧和出東邊的退路,只要直逼其上,戰事就不再如此焦灼。趁楚雲城和瑉王的兵沒有到風牢關,現在是最好的時機。

“不,先去追楚雲城,把楊依奪回來!”

“楊兄弟?”朱昌叫道,“楊兄弟怎麽去了?”

“大概是擔心皇兄。”五王爺敘述事實。

“五弟,你們在這裏等著,我親自去追。”

“皇兄!”五王爺跪了下來,“若是皇兄帶兵去追楚雲城,之前的所有豈不是前功盡棄了?好不容易得來的優勢,反攻的機會,稍縱即逝,皇兄不可以有任何的偏差啊!”

“是啊,皇上,楊大人落在楚雲城手裏,總有機會解救,但是這幾萬將士落在楚雲城手裏,陳國再無可救。請皇上以大局為重。”鄭環跟著勸道。

除了朱昌,所有將領都求皇上三思。

“皇兄,父皇將皇位交到你的手裏,你說過什麽!你從小教我要興盛陳國,要安撫萬民,你現在在做什麽!難道讓陳國毀在你的手裏!”五王爺聲聲泣血,皆是肺腑之言,拽著皇上衣擺的一角不撒手。

“皇兄,楊大人落在楚國未必不安全,等平定九王之亂,皇兄再與楚國修好,楊大人不就回來了。皇兄要是等不及,臣弟答應你,攻破齊城後,直接揮師楚國,救回楊大人。若是皇兄仍覺得不行,臣弟帶兵,立刻去追楚雲城,誓死也會追回楊大人。”

皇上陰郁的臉色終於動容,他怎麽可能讓五弟去犯險?罷了,或許真如他們所說,楚雲城不會對楊依怎麽樣,畢竟……他不忍回想。其實他們都不懂,他不是擔憂她的安全,他只是害怕,害怕真如馮惟所說的那樣,她與楚雲城……他是真的害怕,她不會回來了。

楊依身著皇上的將服,和幾個被捕的有級別的士兵一起關在囚車裏。囚車在崎嶇的小路上顛簸,她縮在囚車的小角落裏,將自己團成了團子,雙眼緊閉,思緒隨著囚車晃悠,昨夜的情形歷歷在目。

原本皇上完成了伏擊的目的,可以走的,卻為了救她輾轉回來,因為她被楚軍遇到抓住了。楚國的士兵有人認出了皇上,原本顧頭不顧尾的、顧尾不顧頭的戰略計劃被完全打亂,楚雲城沒有如他們想的分兵救援庸王,反而一心一意與皇上對戰。

皇上寡不敵眾,一直敗退,而楚雲城步步緊逼。既然事情由她而起,自然由她解決,她要求與皇上換衣服,讓皇上先走,皇上自然不願意。眼看皇上身邊只剩兩百多人,楊依急了,與士兵合謀,打昏了皇上,分了一半人留下來,剩下的一半人跟隨著楊依跑了,最終被楚雲城的人抓住,接下來便是去邀賞了吧。

不過,倒也好,她落在楚雲城手裏,總好過皇上落在他手裏。未來不知何時才能再見,在這之前,皇上總算解答了她的疑惑,為什麽在去楚國的半路上將她召回。

她記得皇上回答地支支吾吾,她急了,“都這個時候了,皇上還想隱瞞微臣什麽?”後邊楚雲城的追兵緊追不舍,他們能不能安全回去都是問題。

“馮惟讓朕看了一些東西。”

“什麽?”

“五彩香囊和藍色玉佩,還有一些書信,”皇上悵然道,“他送你香囊,你送他玉佩,書信中全是朝局中的事。馮惟說你實際上是楚國的奸細,朕相信你不是,可朕卻懷疑……”

“懷疑我和他有私情?”

“朕一時糊塗,被嫉妒蒙蔽了雙眼,因為朕見過你有一塊一模一樣的,只是顏色不同的綠色的玉佩。五彩香囊是楚王宮中獨有的,世人皆知,楚九王爺身上喜愛佩帶梔子香。還有,朕查過,你與百裏霜,曾經在楚皇宮呆過一段時間,朱昌救你我也知道。”

“那你就沒有想到,馮惟為什麽會有玉佩和香囊嗎?”

“朕後來想到了,可惜朕錯信了他。”

“你沒有看過我的折子嗎?關於馮惟的身世,關於寧妃。”

“折子?”皇上疑惑,“沒有啊,朕只見過你同意朕所有新政的折子,朕便以為,時機已到,可以對解決封國的問題。”

“皇上身邊有馮惟的人,而且不少,隱藏很深。我身邊也有。”楊依下了定論,能模仿字跡改換折子,能偷出她國相府枕頭下的香囊,一定是對她知根知底的人。她真的太小看馮惟了,馮惟會利用人心,利用皇上急於求成的心。而她身邊,楚雲城……

“朕不會再犯這樣的錯誤了。”這是皇上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

而她對他的最後一句話是什麽?她緊閉的雙目中忽然滲出水來,“不論發生什麽事,好好守護你的江山,你會是一個好皇帝,但我能接受的,只有初識的慕衡。”

她在敗逃的一路上,都在想府中的奸細,可她越想,越心痛,越不願意去想。與她最親近的,最知道她的人,同時又聽令楚雲城的傷心閣的,只有小霜。

她渾身發抖。

身旁的幾位將士以為她害怕,紛紛安慰,“楊大人,不要急,皇上會來救咱們的。”

不會了,不會的,因為在他心中,排在第一位的,是陳國。她一直都明白的。

哭著哭著,楊依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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