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門口，正撞上風風火火回府的朱昌，他終於露出了多日以來的第一個笑臉，一把拽住楊依又給她拽回了府上。

吩咐下人備酒備菜，朱昌拉著她坐在了涼亭裏。

“楊兄弟，這次要好好謝謝你，以後皇上不再是孤軍奮戰了。”

“找到了可靠的人？”

“嗯，至少三四個臣子是心向皇上的。現在宮裏的護衛軍全都聽皇上的了。”

“皇上按我的法子換了護衛軍首領？”

朱昌斟酒的手頓了一下，他不是個習慣撒謊的人，“沒……其實也是你的那個法子，皇上又想了想，幹脆將宮裏所有的護衛軍都換了，換成了五王爺、鄭環和我手下的將士，這些護衛軍重新整頓，由皇上親自統領，保衛皇宮和盛陽城的安寧。”

楊依凝眉，“那些舊的護衛軍呢？”

朱昌的手抖了一下，斟滿的酒溢了出來，遲遲沒有回答她的問題。皇上不讓他給任何人說。

楊依卻明白了。哪朝哪代不在政變中流血的？她理解是因為她學過太多，不代表她能接受。不接受又如何呢？

“你不知道，當所有的護衛軍圍在朝堂上那一刻，那幫朝臣的樣子，真是太解氣了！皇上這十幾年受的壓制和委屈，都釋放了出來，終於解脫了！”朱昌的手抹了一把眼睛。

楊依發現，他居然流淚了，兩只眼睛裏紅紅的。

究竟皇上曾受過多少不為人知的辛苦，才讓朱昌這麽個五大三粗的糙漢子留下感慨的眼淚？

不知該如何安慰，她唯有陪他喝一杯再喝一杯。

“對了，皇上說宮裏擺宴，讓你也去。”

“我？”楊依詫異，“我一介草民，以什麽身份去？”

“你不是姓楊名越嘛，皇上說你以後可以認鎮留公楊濂為叔叔，對外稱鎮留公失散多年的親侄子，與鎮留公家的公子、盛陽城府尹楊恒稱為堂兄弟，楊恒虛長你幾歲，到時候你叫他堂兄就行了。過幾日鎮留公就會對外宣布，親自來府上接你。”

“我不要。”楊依下意識拒絕，她明白皇上的意思，她無意留在這裏。

“為什麽？”朱昌十分不解，楊兄弟不是一直很賣力地幫皇上嗎？

“在盛陽過完年我就走了。”

“為什麽不留下來幫皇上呢？我老朱看得出來，楊兄弟是個有能耐的人。”

什麽有能耐？她不過是歷史書籍的搬運工，古代史沒畢業的研究生。嘴上說說、搜尋一下書本的知識可以，真把她當能臣，她幹不來。她自認為沒什麽政治頭腦，當初發奮圖強考歷史研究生，主要是為了讓自己的學歷高一些。

真正活到歷史課本裏，人心叵測，政事覆雜，她怕活不來。

“朱大哥高看小弟了，小弟只不過多讀了兩本書，天下能人志士許多，我絕對算不上其中的一個。皇上若要重新選拔新人，可以試著多想些辦法，除了世襲、舉薦提拔、張貼榜文，還可以進行公開考試考核，反正皇上能想到的，都可以試試，只怕……你一定要時時提點皇上，凡事慢慢來，逼的太急容易生亂，若是阻力太大，說明時機不到，要兼顧各方的利益，利益均衡才能保持穩定。”

“楊兄弟真的應該留下來，我是個粗人，怕是記不住，若有你在，皇上肯定省心不少。”

楊依笑了，“朱大哥，我是個閑散的人，只能流落在山野間，上不了臺面的，是大哥的就不要挽留小弟了，若大哥將來有事找小弟，小弟一定全力以赴。”

“可……可……”朱昌無比懊惱自己的嘴笨，算了，還是回頭跟皇上說吧。

大年三十的晚上，朱昌與楊依、小霜一起去逛街。和她家裏過年一樣，陳國盛陽城的街道上人山人海，燈火如晝，市坊之間飄著各種各樣隱隱約約的樂聲。

三個人一路上有說有笑，可能逛街買東西吃小吃是女人的天分，這一晚楊依很開心，見到各種小攤上的好玩意都會挑幾個買，還給三個人各自挑了幾樣新花色的布匹做新衣服，朱昌和小霜各自抱了一堆盒子。他們將盛陽城的特色小吃吃了個遍。朱昌和小霜還好，本身食量大，楊依徹底撐得走不到道了。

他們路過崇樂坊，楊依的意思是進去歇一歇，順便聽個小曲。

於是，三個“大男人”抱著一堆盒子朝崇樂坊邁進，串串笑聲印在每一個輕松的步子裏。

當楊依和朱昌在熱烈地討論著崇樂坊哪位歌姬的聲音最美妙時，小霜無意識地向後掃了一眼，瞬間睜大了眼睛，伴隨著一聲大喊，“公子小心！”他本能地推開了楊依。

楊依被小霜推得差點摔倒，聽得一聲悶哼，只見身後的小霜轟然倒地，背上插了一支黑色的長箭。

將軍府隱在暗處的侍衛立刻圍了上來，朱昌頭腦還算清醒，下令馬上封了崇樂坊對面的茶樓。可是短時間內調兵根本來不及，出了這樣的事，周圍的人早就慌亂地跑了起來，騷動最終在盛陽城府尹楊恒的親自出動下才恢覆平靜。

早在小霜倒地那一刻，楊依慌得亂了分寸，在他身邊急得大喊救護車和醫生，最後是朱昌抱起小霜奔向了最近的醫館。

幸好，箭頭上沒有毒。可能因為小霜發現得及時，推開了楊依，替楊依擋那一下長箭偏了，射在了他的肩膀上，但是，楊依很心疼這個弟弟。

看著大夫為他拔箭，沒有任何的麻醉，小霜痛得叫出了聲，她的眼淚沒有停過。見到她哭得那麽傷心，小霜還強忍笑意安慰她，她終是忍不住，離開了房間。

朱昌心裏難受的同時也奇怪，文人都這麽脆弱嗎？楊兄弟怎麽跟個娘們兒一樣哭得梨花帶雨？想到文人的一身的文氣，可能真有像楊兄弟這麽弱的吧！好在，楊兄弟是個能耐人。

他也不知該如何安慰人，只不斷重覆大夫的話：沒事，沒有傷到要害，養一養便好。

楊依無法抑制自己的難過，皮肉切膚之痛，她何嘗不曾體會過？沒有麻藥，只能生生忍著，痛得動不了，睡不著，卻無法向別人傾訴，自從來到這個地方，她感受過太多次。

而這一次，小霜完全是為了救她，她不知自己又得罪了什麽人，又有誰那麽恨她想要她的命呢？比傅晚、比楚雲城更狠！她來到這個世界，真是精彩！不僅打破了她二十五年來的平靜，更沖擊著她二十五年來對人世的所有觀念！

她坐在藥齋門口的臺階上沈思，除了在楚國得罪過楚雲城，在陳國她認識的人並不多，楚雲城的爪牙總不能伸到陳國國都盛陽城吧，而且照剛才的情勢，顯然那些人是有預謀的。

在陳國，能夠當著朱大將軍的面傷人，除非……如今陳國朝堂不穩，朱昌和鄭環作為皇帝的心腹，必定備受關註。別人沒有找朱昌，而是來害她，看來是知道些什麽。朱昌府裏有外人！這是她的第一反應，至於是東黨還是西黨的人，那要看誰對皇帝的敵意更深，或者誰急切地想維護自己的利益。看來皇帝新政的勢頭太盛，不少人等不及了。

遠離是非，保命要緊！

擦幹淚痕，收拾好心情，她將自己的想法告訴了朱昌，雖然沒有確定，但她認為八九不離十。就算不是，防著點也是好的。

朱昌初聽時大吃一驚，本來陳國皇宮裏有幾個別人的眼睛，現在倒好，他府裏也不太平了。可是他府裏多年來沒有添置過新人，基本上都是很早之前就跟著他的人。

“人心總會變的，有的時候是被誘惑，有的時候是迫不得已。朱大哥，凡事小心為上，以後你的書房，除了你之外，最好別讓別人進去，重要的文書最好收起來。告訴鄭大哥，讓他也小心。”

朱昌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忙不疊地答應。

“我回去就查查，看府裏誰昧著良心背叛我！”

“不，朱大哥，最好不要打草驚蛇，既然是耳目，用得好，指不定對誰都好處。”

“你的意思……？”

“是，耳朵聽到的，眼睛看到的，都不一定是真的。”楊依朝朱昌神秘一笑，自信滿滿的樣子。

這才是他認識的楊兄弟嘛。

因為小霜的傷，推遲了他們離開盛陽城的日子。楊依每天除了照看小霜，便是與朱昌商議朝中的事，其實她委婉地表達過，不想參與陳國的朝政，奈何每次朱昌一臉期待，或者一臉憂愁，她又不能無動於衷，只好繼續幫忙。

元宵節宮裏會擺宴會，朱昌這次倒什麽也沒說。上次大年初一的宴會，本來說非要帶她去的，由於前一天小霜受傷，她正好順水推辭了。朱昌奉皇上的密令，賞了她和小霜許多名貴的醫藥和沒有見過的珍寶奇物，至少她從來沒有拿過如此紅潤透亮的紅珊瑚做成的手鐲。

離元宵宴會還有五天，朱昌那邊似乎一點兒也沒有邀她參加的意思。難道皇上意識到了問題，決定不把她牽扯進來了？那她可要好好感謝他，只可惜，離開盛陽之前，不能見他最後一面。他們一個像天上的雲，一個像地上的泥，她只能高高仰望，隔著遙不可及的距離，註定無法有任何交集。

這天日光正好，她帶著小霜在花園裏曬太陽，一人一個軟椅，蓋著皇上賞賜的宮中禦用暖毛毯，吃著皇上派人送來的紫葡萄貢品，無遠憂，無近愁。

“公子，我們什麽時候走啊？”小霜覺得自己的身體恢覆的很好，沒必要再呆下去了。

“你也不想在這裏了嗎？”

“嗯，你不要擔心我，大夫都說我傷口恢覆的很快，咱們可以走了。”

“小霜想去哪裏？”

“只要跟公子在一起，去哪裏小霜都願意。”

楊依笑看著他，往他嘴裏塞了一顆大葡萄。

“我總有一天會離開的，小霜該好好想想以後的事，比如你想幹什麽，娶個什麽樣的姑娘，怎麽養家糊口？”

“公子！”小霜羞惱地叫了一聲，轉過頭背對她，表示抗議。

還是個害羞的大男孩啊，果然這個問題有點早。

不一會兒，小霜轉過頭看向她，頗有些委屈的樣子，“公子要回家嗎？能不能帶小霜一起去？”

他是個孤兒，楊依知道，她笑了笑，答應道：“好啊，要是我能回家，帶你一起走。到時候保你大吃一驚。”

小霜開心地笑起來，笑聲未止，眼前出現一個瘦弱的小太監，他盯著小霜看了看，又盯著楊依看了看，然後撓了撓頭，撲通一聲跪在了兩人的中間，高聲道：“請楊越楊大人接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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