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依和小霜趕著馬車一路向北，直奔盛陽城。

不為別的，只為與朱昌的約定。朱昌不收她欠下的錢，而且幫她躲過楚雲城的追捕，她該去好好謝謝人家。

陳國盛陽城甚至比楚國大鄴城還繁華，沒辦法，陳國歷經上兩代帝王兢兢業業的治理，而楚國上兩代皇帝一個比一個平庸，而且短命。

楊依她們很快找到了三杯樓，因為它是盛陽城裏最高的酒樓。樓前皆是達官貴人的馬車。她們進去後，在一樓靠窗的桌子邊坐下點菜。不一會兒，一樓坐滿了人，人聲鼎沸。仔細聽，他們全都在談論一件事，便是陳國國相馮延宗被罷相、抄家，但兒子馮唯卻做了二品禦史。

楊依知道馮延宗，但不了解他的兒子馮惟。之前在傷心閣，害她斷兩根肋骨的起因不就跟馮延宗有關嗎！她記得那時候傅晚說過，林權手裏的東西可以毀了馮延宗，但卻得到了陳國皇帝的保護。現如今是個什麽情況？一年多了，沒任何林權的消息，反而聽到了馮延宗被罷相的消息，怪不得，傅晚說，她可能會看一場好戲。難道正好讓她趕上嗎？

小二上菜時，楊依拉住了他，問道，“請問，朱昌朱大人在這裏嗎？”小二一聽，是朱大人的朋友，立刻恭敬起來，“公子來得不巧，最近盛陽城事務繁多，朱將軍已經好幾天沒有來三杯樓，公子若是真想見他，可以在這裏多等幾日。”

“給我安排兩間上房！”

吃飯的時候，楊依繼續留心聽著他們的談論，似乎已經有人在爭接下來陳國皇帝會選拔誰作為相國。

楊依在三杯樓一連呆了五天，五天的時間裏她聽到的大部分都是國相馮延宗的事，似乎馮延宗不是個奸詐的惡相，但是現在出了這檔子事，有部分人仍然不相信。關於下一任國相的討論也是激烈異常，似乎分成了好幾個陣營，支持不同的人做下一任國相。

楊依對這些也不怎麽上心，就是單純的好奇而已。當初她冒死救下林權，不是為了這些朝堂紛爭，而是為了一個鮮活的生命，至於結果是好是壞不是她能預料到的。

第五日黃昏時，她坐在大門邊上，終於見到了朱昌。

“朱大哥！”她興奮地向他招手。

朱昌一楞，見是楊越，大笑著向她走近，“楊兄弟呀，你什麽時候來盛陽城了，怎麽也不通知我聲？”

“剛到，沒想到就碰到朱大哥了，真是小弟的福氣！”

“既然楊兄弟來了，我老朱一定要好好請你喝一杯！”

朱昌一拍桌子，大聲叫道，“小二，把你們的好酒好菜都拿出來，爺今天要請我的兄弟喝酒！”

楊依的酒量不行，朱昌又太能喝，喝到最後，楊依只好偷偷地把酒倒進袖子裏，朱昌見楊越喝了許多都沒醉，越發佩服了。

喝到朱昌醉眼朦朧時，有人在他旁邊坐了下來，冷聲教訓到，“朱昌，公子派你來幹事的，你怎麽又喝醉了！”

“鄭環，你沒看見，咱楊兄弟來了嗎！今兒高興，你也來喝！”

鄭環朝楊依點了下頭。很難得，楊依在鄭環的臉上看到了些許友好的微笑。

“不好意思，楊公子，今日我和朱昌都有要事，明日我倆給你接風洗塵，如何？”

“兩位大哥既然又要事要忙，只管去吧！不用顧及我。”

鄭環拽了拽朱昌，在他耳邊悄聲道，“公子來了！”

朱昌渾濁的眼睛立刻清明，搖晃著站了起來，向楊依道別，“明日……明日我再請楊兄弟喝酒！”

鄭環拉著朱昌往二樓走去，楊依仰頭一看，心神俱動。

“盛陽城慕衡。”

“保重。”

那個月光中飄落的神子，她曾收藏的那縷徐徐吹來的清風，那抹溫柔的淺笑，原來一直都在她的心底。那瓶傷藥她早已用完，空瓶子卻在她的懷中閃閃發亮。她知道那不是他的真名，她卻願意將這個名字銘記在心底。

二樓上的白衣男子見到樓下的楊依，先是一楞，繼而彎起了嘴角。

又是那蠱惑人心的溫柔笑容。楊依不自然地向他回了一個大大笑臉。

朱昌他們三人在上面談話議事，楊依和小霜在樓下聽曲兒吃飯。

有小二過來請楊依上二樓坐，楊依納悶間，小二說是朱將軍請她上二樓。

楊依帶著小霜進了二樓的一個雅間。慕衡，鄭環，朱昌全都在裏面坐著。

“楊兄弟，快，快過來！”朱昌高興地起身拉楊依坐在他的旁邊。小霜自動站在一邊。

“本來想著我和鄭環明天給你接風洗塵的，這下好了，公子要和我們一起今晚給你接風洗塵，這可是天大的榮耀啊……”一聲咳嗽打斷了朱昌的話，鄭環掃了朱昌一眼，朱昌似乎意識到什麽，立刻閉上了嘴巴。

“楊公子，請！”坐在上位的慕衡向她舉起酒杯。那聲音依舊清朗溫潤。

四個人一起喝了一杯。

“楊公子到盛陽城是有什麽事嗎？”

“沒事，只是單純想來看看看朱大哥，上一次的事還沒好好謝謝他。”

至於什麽事，慕衡自然是知曉的，因為朱昌從楚國出使回來就氣憤地向他訴說了這件事。

“你是怎麽得罪了楚國九王爺的，他為什麽那麽對你？”

“沒什麽，就是不小心傷了他。其實都是過去事了。”她的意思是最好別再提了。

慕衡自然不會以為就這一句話這麽簡單，無緣無故，楊越為什麽要去傷他，而楚雲城為什麽要動用全國的力量，費勁去追捕她？

“是因為救了朱昌嗎？”

楊依楞住了，她沒想到，慕衡竟如此精明。若要算起這件事的源頭，就是因為她救了朱昌，得罪了楚雲城。

見楊依的樣子，慕衡心裏確定了，鄭環也明白，只有朱昌傻傻得問道，“這怎麽跟我老朱有關了？”

鄭環說道，“因為楚雲城發現了是楊兄弟救的你，所以就抓了楊兄弟，楊兄弟聰明，跑了，楚雲城就全楚國地追捕她，不為別的，因為楚雲城相信楊兄弟一定跟咱們得皇……公子有關聯，想從她嘴裏套咱公子的底兒。”

居然全都對了，楊依驚呆了。但是後來就多了另外一番事。

朱昌眼眶有些濕潤了，原本以為楊兄弟救了他的命，沒想到後來遭了這麽多的罪。

“我……我朱昌，不知道該說什麽，若楊兄弟以後有什麽為難的事，我朱昌一定萬死不辭！”

“朱大哥不用放在心上，只是意外而已，我這不是好好的嗎！在盛陽城玩幾天就走了，等以後有機會再來看你！”

“楊兄弟多呆些時日吧，讓我老朱好好招待招待你，盛陽城有好多好玩的地方，我老朱一定陪你玩個夠！”

“好。”

四個人這頓飯一直吃到子時。飯桌上，說的最多的就是朱昌和楊依。朱昌恨不得把這一年裏每天發生的事都告訴楊依。開心的事，楊依陪他一起高興，不開心的事，楊依便會安慰他幾句。有時，朱昌口沒遮攔，鄭環便會提醒他幾句。慕衡一直喝著茶，安靜地聽著他們說話。

朱昌沒有食言，第二天帶楊依去盛陽城八景之一“千面湖”上游玩。玩笑間，朱昌不自覺地提起了自己最近的煩心事。

“想必你也聽說了吧，馮延宗被罷相，朝裏炸開了鍋，一群臣子天天在大殿上吵，說得我頭都漲了。特別是馮延宗一案牽涉到的背後的事，又是土地的問題又是鹽鐵的問題，一件比一件棘手，我最近都沒空去三杯樓了，天天忙到半夜。唉，馮相爺看起來如此正直的人居然也做出那樣的事。皇上再逼，我這粗人也想不出什麽招啊。他讓我上陣殺敵還行，文縐縐的事情，我真幹不來。”

楊依分不清這究竟是朱昌的無心之舉還是那個慕衡故意拿話試探她，本來朝中的重事，怎麽可能隨意對她這個來歷不明的外人說呢？

“皇帝問你話，你怎麽說？”

“依照我老朱的意思，犯事的全都殺了不就行了，要是再出現爭搶土地的事，誰敢私占，就誅他九族，看他以後還敢不敢！”

楊依搖頭輕笑，“那你家皇帝主子沒批評你一頓？”

朱昌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是啊，皇上就說我不動腦子。那動腦子的事本就是文人幹的，我一個武人哪裏做得來？”

“你家皇帝是信任你。”或許除了朱昌和鄭環，他沒有任何可以信任的人了吧，楊依望著湖水沈思，他應該比朱昌更焦急更心煩更傷愁，可他昨晚面上沈穩如水，面對她始終溫柔和煦。

“那倒是，除了我和鄭環……”朱昌終於聰明了一回，“你都知道了？”

楊依調皮地眨眨眼睛。

“楊兄弟，你怎麽知道的？”

“猜的。你忘了你跟著陳國王爺出使楚國？還有誰能讓楚國九王爺楚雲城那麽大怒氣不肯放過我？至少是個能匹敵的對手。”

“果然……我家公子……”朱昌不說了，他覺得自己做的不怎麽光彩。

楊依立刻明白，百忙之中朱昌居然有空閑陪她玩，除了奉他家皇帝的命令來試探她，還能是什麽？

心裏有些不是滋味。卻也理解他。

“朱大哥，凡事都有解決的辦法，你不要急。如果可以的話你給我說說，我幫你想想，兩個人總歸想法多點。”

朱昌又嘆了口氣，他不知該不該說，想起皇上每日凝結的眉頭，他一五一十地跟楊越全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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