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無期與小霜坐在屋門外，看著月亮出來又下去，迎來黎明的第一束光亮，新的一天要開始了。

“小霜，你家公子真名叫什麽？”

念著花無期幫了公子不少忙，小霜實話實說，“楊依。”

“楊依？”

“嗯，公子說了，是她父母起的，來自一句詩‘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公子跟他說的，他記得很清楚。

花無期望著已經出來半張臉的太陽，抿唇輕笑，很美，像今日的日出一樣美。有些人就是不知道為什麽，看著就想親近，第一眼就好像認識了許久一般。

楚雲城長舒一口氣，對面的人手掌從僵硬到柔軟，小手的溫度也正常，應該可以了。他一收手，對面人失去了支撐，馬上朝他撲了過來，他本身出手去擋，卻發現好像碰到了什麽柔軟的不該碰的東西，當意識到是什麽時，他猛地一推，嘭一聲，對面人重重地摔在背後的木桶壁上。

背靠到冰涼的木桶壁上時，沈睡的楊依瞬間清醒，居然發現身體有了痛覺，不再麻木了。

她試圖張口說話，發現有些艱難。

“主人好了，該回去了，請王爺稍等片刻。多謝王爺！”隱藏的醫女再次出現，原本打算揭開眼睛上蒙著的布的楚雲城停下了動作，手放在布上沒有動。

醫女抱起楊依，穿衣收拾回到之前住的屋子。

當屋內恢覆安靜，楚雲城揭開眼睛上的白絹，木桶裏的水呈墨黑色，那人的毒應該解了。

他起身穿衣，僵坐得太久，手和腿都有些麻了，如果剛才他的觸覺沒有問題，對面的人也就是花無期口中中毒的好友，是個女子吧。

他想到這裏，腦中一片空白，轟然倒地。

花無期聽見重物落地的聲音趕緊沖了進去，發現楚雲城躺在地上，失去了意識。

醫女說他主要是耗費太多內力和精力，身體疲勞所致，花無期放下心來。

楚雲城睜開眼時，發現花無期正往他嘴裏塞東西，他一把捏住了他的手腕，看著他手中的那粒藥丸。

“這是凝心丹，對你這種內力受損的人最好，大補。”花無期重新塞進他嘴裏。

“你怎麽會有凝心丹？”滄王的療傷聖藥怎麽會隨隨便便給人？

“不是我的，我朋友的，就你救的那個人，作為答謝，給你的。”

“你那朋友……是什麽人？你女人？”

花無期被他的直接噎住了，半天說不出話。

“你怎麽知道是女的？”

“直覺。”楚雲城起身自己倒了杯水，如果真是花無期的女人，他只是不小心而已。這麽多年，從來沒見哪個女子留宿無憂山莊。

“這是哪家小姐？”

楚雲城此時一身素白中衣側坐在桌邊，墨色長發散披背後，纖瘦的指間是白玉瓷杯，不動聲色地探問著那個被他救了的女人，狹長的眼尾微微瞇著，深邃的目光落在窗外飄飛的雪花上。不知雪已經下了多長時間。

真是白玉雕琢、冰雪堆砌！花無期望著他安靜的冷冽的側臉，心內不住讚嘆，十幾年了，他真是越變越好看，也越讓人捉摸不透了。

“別瞎猜。她就是我新交的朋友，不是你想的那樣，過幾天人家就走了。”

“她跟滄王什麽關系？”不然不會得到凝心丹。

“不知道，她說跟滄王一面之緣，應該有什麽過人之處吧，或許真的有什麽交情也說不定。”

“她叫什麽？”

“楊依。”

“她姓楊？”

漫不經心的楚雲城突然看向他，花無期心中一驚，居然忘了他們之間的恩怨了。還好，他只知道楊越不知道楊依。

“你怎麽對人家那麽感興趣？怎麽？想給自己找個王妃啊？要不要我介紹一下？她雖然是陳國人，但是出身書香世家，也算大家閨秀，不辱沒你。”花無期故意輕松地調笑，收拾了一下開始在屋裏煮花茶。

這麽一介紹，楚雲城反而不再問了，可能真的是他想太多了，他搖頭苦笑，迄今為止，他唯一沒有掌控好的事大概就是那個男女莫辨的楊越了。她是一個意外，沒有痕跡，沒有目的。

花無期煮好了花茶先給楚雲城倒了一杯，兩個人對坐一邊喝茶一邊賞雪，等茶喝完了，熱菜已經上齊了。

吃過飯，花無期硬是讓楚雲城再調息一下，畢竟逼毒是一件耗心耗力的事，一個不小心可能毒沒有逼出來，連累自己身受重傷。能解開冷俏花的毒相當於用自己的命去救另一個人的命。楚雲城不僅徹夜將最烈的毒完全逼了出來，還僅僅昏睡了兩個時辰便能行動自如，氣息如常，花無期對他又一次刮目相看。當然，也可能是凝心丹的作用。可花無期終究明白，經此一事，楚雲城內傷嚴重，沒有幾年時間的修煉是無法和之前一樣的。

見楚雲城睡下之後，花無期便去找楊依。

楊依的毒已經完全解了，身體恢覆正常，能說能唱能跳能笑，就是有點虛，躺在床上休養幾天就好。依舊是兩個醫女照顧她。

花無期到的時候，她和小霜正在吃午飯。

楊依招呼他一起吃，但他吃過了，實在吃不下，便坐在一旁休息。

看來幾天沒吃飯果真是餓著了，楊依狼吞虎咽，左右開弓，比小霜吃得還利索，扒拉著大米飯大口大口的吞咽，一碗接一碗，桌上放了九盤菜，基本是清盤的節奏。

看著看著，花無期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居然給他看餓了。

楊依那香噴噴的吃相，真下飯！

最後一口湯喝下去，她狠狠打了一個飽嗝。才想起屋裏有外人在，不好意思地捂住了嘴，有些尷尬地看向花無期。

“主要是太餓了，你山莊的飯菜很好吃。”很久沒有這麽狼狽地吃飯了，其實她的吃相一直不錯的，除了大學上課快遲到的時候，會在路上拿著包子狼吞虎咽。古代的規矩她懂，像她剛剛那樣不禮貌，一定會被笑話的。

花無期倒沒說什麽，他見過不少男人那樣吃飯，楊依又身著男裝，花無期不自覺會把她當成男子。

“身體好些了嗎？”

“嗯，多虧了你那朋友，他怎麽樣？還好嗎？凝心丹吃了嗎？”醫女已經向她解釋了救她的人為什麽是個男子，因為內力渾厚的女子花無期根本找不到，只有這位朋友有能力而且願意幫忙。不論如何，她該好好謝謝他。

“他還好，習武多年，身體底子很不錯。休息一兩天就沒事了。”怎麽可能呢？嚴重損耗內力的武功高手，面上沒什麽，打鬥起來弱點盡出，只能靠以後一點點練回來。花無期只是不想多一個人背良心債。

“我去看看他吧，該當面向他道謝的。”

“不用。”花無期高聲地斷然拒絕，楊依嚇了一跳。

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花無期沒所謂地笑笑，“我那朋友是個古怪的人，不喜歡見客，你放在心裏就行了，我替你謝謝他，他不會放在心上的。”

一般有特殊能力的人脾氣都會比較怪異，楊依明白，便不再苛求。

“假如，我是說假如啊，有一天你的仇人救了你，你會不會從此與他化解仇怨？”

“那得看是什麽樣的仇人？”

“比如那個九王爺呢？”

楊依眼睛微瞇，冷聲道：“他拿命給我，我都不會稀罕。若是他救的我，我寧願再毒自己一次。”怎麽可能忘記，初識時他的狠絕，後來他在楚宮的手段？走在街上被人唾棄，被人丟得滿身垃圾，所有一切被踩在地上的感覺，她怎麽可能忘掉？被人追捕，東躲西藏，藏在水池裏差點憋死自己，如喪家之犬一般，日夜憂懼，她怎麽可能忘記？她的膝蓋上至今留著被他拖行的傷疤，她的肋骨仍然偶爾隱隱作痛，那一晚的孤獨無助讓她至今心有餘悸。

她雖不能殺他，但阻止不了對他的怨恨。

不對，昨晚那熟悉的聲音？！她難以置信地盯著花無期，聲音緊緊的，“你什麽意思？”

“沒什麽啊，就是隨便一問，你緊張什麽？”花無期盡量讓自己放松再放松，幸好他聰明，沒直接說是楚雲城救了她，看來他們之間的芥蒂太深了。

“昨晚救我的人，是誰？”楊依寒著一張臉走到他面前，眉頭緊皺，居高臨下地盯著他的眼睛，有種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氣勢。

“我的一個朋友啊，從溪山趕來的，他常年住在山中練武，是個武癡，武功高手，就是不太喜歡與外人接觸，我也是多年前去溪山玩認識他的，那時他也不怎麽理我，我是救了他家裏的幾盆花才與他交好的。”

花無期說得跟真的似的，楊依暫且相信了，可能是自己的幻聽吧。再說了，那個楚雲城恨不得抓住她再折磨她一頓，以報那一刀之仇，怎麽可能會救她？

“他什麽時候走？”

“過幾日吧，這雪沒個三五天不會停的，當路好走了，他便回去了。”

“那明天我給他做頓飯吧，不知該如何答謝他，只當是我的一點小小的心意。”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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