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事的……小霜……咬緊牙……挺過去……我們回百花街……去陳國……再也不來……楚國了……”

“公子，公子，你怎麽了，你撐住啊，”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小霜見她連頭都倒了下去，整個人完全被拖著，心知不好，使出渾身僅剩的氣力朝前面狂吼，“快停下，出人命啦！我家公子不行了，要是我家公子出事了，你們什麽也別想知道，快停下！”

馬聲嘶鳴，馬車停了下來。

黑衣人走到趴在地上的楊依身邊，打算把他翻過來，手還沒碰上他，就被小霜怒吼著叫住了，“別碰他！”

楊依的臉側對著小霜，小霜一點一點爬到她身邊，伸出捆在一起滿是鮮血的手，本想碰碰她的臉，意識到手上不幹凈，轉而推了推她的肩膀，“公子，醒醒啊公子，公子，不要睡啊，小霜帶你回去……”

她一點反應也沒有，黑衣人再次試圖碰他，小霜揚起一張淚臉，雙眼變得猩紅可怕，完全像一只發怒的小獅子，“我說了別碰他！”

或許是那張臉上的倔強太過強烈，或許是那聲怒吼充滿了恨意，黑衣人真的不再動他，轉而朝馬車前走去。

再回來便朝小霜走去，小霜以為黑衣人要害他，本能地閃躲叫罵，結果人家只是幫他解開了繩子。

他雙手一解開，便脫去了自己的外衣，外衣前面殘破不堪，盡是劃開的道子和破洞，沾滿血跡，但背後完整，蓋在楊依身上後，他小心地給她翻身，可能牽動了她疼痛的傷口，還未翻身，楊依痛吟出聲。

小霜心裏一喜，忙叫道：“公子，公子……”

楊依睜開了混沌的眼睛，她有一瞬間的怔忡，待小霜的臉漸漸清晰，她腦中清明，疼痛隨之襲來。

“我……好想……回家。”這是她張口的第一句話，也是心裏最大最大的渴望。

小霜瞬間淚如雨下，他從小沒有家，比一般人更懂得家的珍貴，每次受了委屈，受了傷痛，他也是，最想回家。

他至少還有師父，還有師兄弟，還有傷心閣一眾關心他的哥哥姐姐，可楊依什麽都沒有。

他也很想直接說出他們是傷心閣的人，讓九王爺放他們回去，可他明白，不行。那樣的沖動會害了傷心閣的哥哥姐姐們，甚至他最親的師父。

因為他們不小心救了九王爺的敵人，拿十個他們抵命都不一定消了九王爺的怒氣。

他能做的只有乞求，“求你們，救救我家公子，你要我做什麽都可以，求你們……”

他不斷磕頭求救，楊依想要阻止他，無奈雙手被綁，黑衣人又走到馬車前，回來後丟下一句話就走了。

小霜不斷道謝，馬上給她解開雙手的繩子，想要扶她起來，她先搖了搖頭，小霜明白她的意思，連他自己的衣服都破得露了肚皮，更何況她的。

他的外衣給她讓她反穿，由於雙手長久被拖拽，她根本動不了手，趴在地上小霜先幫她活動了一下手腕，中衣撕開給她帶血的手腕包了一下，她勉強在小霜的攙扶下站了起來。

她反穿著外衣，小霜細心地在外衣背後給她打了一個結，他們兩個的膝蓋都是麻木的，別說爬到馬車上，走到馬車前都是問題。

黑衣人走過來，不管小霜的阻攔，楊依的掙紮，直接抱起楊依扔進了馬車裏，又同樣抱起小霜扔進了馬車裏，繼續趕車。他手頭很準，小霜正躺在楊依身邊。

而楊依，正好躺在那個罪魁禍首的腳邊。

剎那間，她的力量似乎又回來了，翻過身子擡頭看向雪山一樣的他——蛇蠍美男。

楚雲城一直在閉目養神，就算莫寒扔進來兩個人他都眼皮不動一下。

卻在感受到異樣的目光時，忽地睜開眼。

有一瞬間的呆楞，這個似曾相識的充滿恨意的眼神，讓他多少有點心裏不舒服。

從未如此，除了那一次，他一掌打到了傷心閣主傅約，那個眼神，他至今難忘，原本他以為或許是血緣作祟，如今又一次見到這種眼光，和那一次，太過相像。明明眼前是一張灰塵滿布的男子臉，眼神卻格外明亮。

他就這麽與趴在馬車上的楊依對視，楊依先敗下陣來，撇開頭看向一邊。

實在是他的眼神太過銳利，太過幽深，還有那張臉，明明俊美無害透著可望而不可及的尊貴，讓人以為是個優雅無比的紳士，卻實際上，是個殺人不眨眼的惡魔。

楚雲城重新閉上眼睛背靠馬車上養神。

楊依也很困也想睡覺，但是渾身的疼痛讓她根本無法入睡。

腰上的水袋早就磨破漏空了，沒剩一點兒水。

她在馬車上四處亂瞄，發現這個空間還是挺大的，擺上一張兩米長的床絕對沒問題。

但是沒有床，馬車上的布置很簡單，地上鋪著黑絨毯，有一個楚雲城坐的軟墊一樣的白色長椅子，長椅子上有個小案幾，案幾上的盤子裏……楊依眼裏發光，有蘋果、點心、餅一樣的東西，案幾的旁邊放著幾個水袋，而水袋，正對著小霜。

她碰碰小霜的手臂，指了指長椅上的水袋。

小霜明了，一點點爬向水袋，楊依一邊盯著楚雲城一邊也往那邊爬。

若單看那張臉，還是比較賞心悅目的，就是透著月光般的涼意，沒有一絲暖意。

他的手動了一下，楊依嚇得立刻抱頭貼地，不忘把小霜的頭也摁了下去，小霜一時不備，狠狠地咬了一口絨毯，一嘴的毛還沒法吐。

過了一小會兒，楊依捂著臉擡起頭，先是偷偷張開中指和無名指，楚雲城依舊閉著眼睛睡著的樣子，她松了一口氣，真是比做賊還累。

小霜擡起頭擦擦嘴，伸手去夠水袋，沒想到水袋後面，有楊依的那瓶冰敷散，順帶冰敷散也拿了下來。

楊依要他先喝，他偏不，非要楊依先喝，這孩子的執著勁楊依領教過，便不再推辭。

小霜拉著楊依的手腕，要給她敷藥，楊依瞪著他，非不答應，在無聲無息的眼神大戰中，藥瓶被楊依奪了過來。

她先給他的手腕上了藥，抽出右腿的刀子，盡量小聲地割衣服上的破布，給他包紮。

包完手腕，她看一眼楚雲城，依舊安睡，實在是餓得不行了，她捏了一塊點心先塞進小霜的嘴裏，又捏了一塊狠狠吞咽，果然是等到沒有了才覺得珍貴，浪費糧食實在是太可恥了！

小霜拿起藥瓶給她的手腕塗藥，之後擼起她的袖子要塗手臂，意識到男女授受不親，看了一眼她，她疑惑地問：“怎麽了？”只有嘴型不出聲。

人家都坦坦蕩蕩的，治個傷而已，師父都說了，走江湖時江湖兒女不拘小節，倒顯得他小霜拘謹小氣了。

姑娘家最在乎自己的皮膚容貌了，而現在的楊依，灰頭土臉，右臉上有擦傷，袖子已經劃破，手臂上紫紅一片，有長長的摩擦的破皮，還有路上石子什麽劃傷的口子，他細心地為她塗藥，之後楊依又拿過藥瓶給他塗手臂，兩人似乎達成了共識，輪流為對方塗藥。

楊依肚子上的擦傷就自己塗藥了，到了腿上，這一瓶藥用完了。

只好各自用布稍微纏了一下。小霜又去扒拉水袋，看看能不能找到別的傷藥，結果根本找不到，一氣之下他把桌上裝點心的盤子拿下來放到兩人中間，兩人毫不客氣地將十幾個點心吃個精光。

然後各自拿了一袋水喝完，喝完水後，問題來了，人都有三急，尤其是女生。

這種情況下，她怎麽好意思說。況且旁邊睡著一個隨著會炸的炸彈。

“小霜，你想不想去廁……如廁？”她趴到小霜耳邊悄聲說道，意外地發現小霜的耳朵紅了，這個時候沒空調笑小孩子，她眨巴著眼睛，希望他明白。

小霜的小腦袋還是挺機靈的，一下明白了她的意思，鑒於裏面的九王爺不好惹，他爬到門口問正在趕馬車的莫寒。

莫寒一開始不搭理他，他作勢再不停車便就地解決，莫寒終於停了車。

兩個人休整了一下，有了些體力，小霜先下車，後扶著楊依下車。天邊已經露出了魚肚白。他們竟然折騰了一夜。

相互攙扶著往路邊一人高的密密的草叢裏走，莫寒緊緊跟著他們。

楊依原本打算趁這個時機逃跑，現在看來是不行了，至少有一個人跑不了。她悄悄給小霜比劃了一下左右，兩根手指彎曲呈跑步的姿勢，小霜明了，朝右邊走去，楊依朝左邊，兩個人同時蹲了下去。

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之後，楊依率先朝左邊跑起來，故意弄大草叢的動靜，莫寒立刻去追她。

盡管腿上疼痛難忍，但她心裏松了一口氣，只要堅持跑，能拖莫寒多久拖多久，小霜一定可以逃出去。

毫無意外地被莫寒捉了回去，她重新被扔進馬車，落在地毯上壓到了一個人，她徹底傻眼，這不是小霜嗎？

莫寒會□□術？還是……？她瞄了一眼楚雲城，他閉著眼睛穩穩地坐在馬車上，衣衫整齊，沒有一絲外面的寒氣，哪裏有出去過的樣子？

“還有別的人？”她低聲問他。

小霜點點頭。

“傷口疼嗎？”經過剛剛一跑，肯定都裂開了，楊依自己就有體會。

小霜搖搖頭。

楊依發現了異樣，“你怎麽了？怎麽不說話？”

小霜再次搖頭。

“被點了穴位？”

他點頭。

楊依無語，這是她第一次見識到點穴的厲害。

她突然覺得自己就是專門表演的小醜，被人戲耍，專門給人看笑話。至於看戲的是誰，當然是她面前高座無憂、道貌岸然的楚雲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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