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寧府有條百花街，興起於一百多年前，百年來百花街繁榮興盛，可謂是陳楚兩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世間街道千萬條，百花街之所以名聲在外興盛百年而不衰，最主要是因為這條街上有天下第一閣——傷心閣，或者說是天下第一幫派。

沒有人知道傷心閣在百年前如何突然崛起，似乎一夜之間，所有人都知道了百花街，傷心閣。

汝寧府屬於陳國邊府，在與楚國的交界處，而百花街正是劃分兩國的邊界線。兩國似乎心照不宣，百花街皆不歸兩國管轄。可它暗地裏作為第三種勢力，暗暗地影響著兩國國勢。

臘月三日，十裏百花街街東側擺了長長一街白色水仙，一盆盆水仙花綿延十裏，花朵全部綻開，白色的花瓣伴著黃色的花蕊，一簇簇潔白清雅，芳香溢滿百花城。

百花街上的人習以為常，依舊各做各的事，有幾個外地的或者風雅的或許會停下來欣賞一下，讚嘆幾句，這水仙花長得真好。但又奇怪，誰家養的花，擺在外面長長一排，沒人看管，不怕丟了嗎？

有幾個孩童圍著水仙花看了看，轉了轉，聞了聞，又摸了摸，嬉笑著跑開了。

一個外地女子實在被水仙花吸引，忍不住想采一朵，手剛碰上，被一個孩童急急叫住了，“姐姐別摘。”

那女子楞了一下，手縮了回去，詫異地看著孩童。

孩童解釋道：“這是傷心閣的傳令訊號，冬日有事會擺水仙花，意思是號令十二堂主回閣。姐姐若是喜歡這些花，過了酉時可以隨便搬。”

“你是專門看花的嗎？”

孩童嘿嘿笑了，“不是，我們百花街的人都知道這個規矩，我就是提醒姐姐一下。免得姐姐莫名其妙出了事。”

“謝謝你！好孩子。”女子尷尬一笑，她慕名而來，初次來到百花街，什麽都不太知道呢。

孩童撓撓頭，被誇獎反而不好意思地羞澀一笑，轉身走開了，一邊走一邊喃喃自語，“好多年沒有擺這麽齊全了，今年春日山茶花，夏日米蘭花，秋日木槿花，冬日水仙花，全齊了。怪不得爹爹說可能有大事發生……”

“哎，那小孩，你等一下。”女子大聲叫住了孩童，走到他面前掏出兩個銅錢塞到他手裏。

孩童不接，女子硬是塞給了他，蹲下身問道：“姐姐不僅要感謝你剛才的提醒，還想問你一下，你說有大事發生，什麽事？”

“不是我說的，是我爹爹說的。”

“為什麽？”

孩童食指一伸，遙遙指向百花街最高最明顯最有氣勢的樓，“吶，傷心閣閣樓外放上了梅花，那是閣主的象征，今日是這一屆閣主傅約二十九年來第一次閣樓外傳梅花令，我爹爹說啊，弄不好是很大很大的事，你知道七月傷心閣失火吧，對外說是廚房做飯失火，其實啊是……”

“小山，去幫爹爹打點醬油。”一個中年男子突然從背後出現，打斷了孩童的話，孩童趕忙閉上嘴，討好地叫了一聲爹爹，接過中年男子手裏的錢便跑開了。

中年男子對女子施禮打算走開，思索片刻又頓住走到女子身邊提醒道：“姑娘是外地人吧，勸姑娘一句話，知道得越少越好，尤其是傷心閣，千萬不要好奇。”

男子說完，再次拜手離開了。

留下女子遙望那座華麗的樓閣，還有樓閣外懸引人註目的紅梅。

傷心閣，百花街正中央，興盛百年的天下第一幫，人稱傅家的天下，世代閣主的居所，當然，第四代閣主傅約也住在這裏。

一樓樓門敞開，周圍沒有任何人把守，那女子心裏一喜，正要走進去，突然伸出一個胳膊擋住了她的去路。

“公主，皇上請你回去。”

“哼，跟了一路終於出現了？我偏不回去你能把我怎麽樣？”女子挺胸擡頭，氣勢洶洶地直逼突然出現的護衛，“有本事把我皇兄叫來啊！”

護衛被她逼退了幾步，想了又想，擡起手直接點了她的穴道，面對她怒氣沖沖的臉和瞪得圓溜溜的大眼睛，卻只面無表情地抱起她說道：“屬下失禮，請公主恕罪。”

三樓上，一個坐在輪椅上的紅衣女子透過大開的窗子看著這一切，嘴角邊露出一抹詭笑。她眉目清麗，眼波如水，趁著鮮紅的衣裙更顯嬌媚，卻有著病態的清瘦。

“哥，準備好了嗎？”紅衣女子吐字如珠，望著窗外漸漸遠去的背影，淡然問道。

屋內除了她，只站著另一名男子。那男子發髻高綰，罩在一個精美的白玉冠裏，一身黑衣滾著金色的花邊，衣領很高遮住了整個脖子，黑衣袖口各繡著一枝紅色梅花，下擺處也繡有一朵紅梅，腰帶上左環右佩。中衣和外衣離地只有幾毫米，很好地與黑色的金邊靴融為一體。

可惜，男子臉上戴著銀色面具，只露出眼睛的一部分、鼻孔和嘴巴。

“準備好了。”男子回答，聲音極其沙啞，就像是壞了的被人亂彈的琴弦，還有沙子摩擦的聲音，十分刺耳難聽。

“左手。”

男子伸出自己的左手給她看，明明是哥哥，卻像是一個聽話的奴隸。

紅衣女子滿意地看到他左手中指上的梅花戒，櫻唇重啟，“過來。”

男子站到她的面前，任她細細打量，翻看他的衣裳和靴子。透過他，她仿佛依戀地在看另一個人。

“還差一點，”她從懷裏掏出一個香囊，遞給他，“收好，身上有這種梅花香，才更像我的哥哥傅約，希望不會引起那個人的懷疑。”

男子接過放進自己的上衣胸前。

“今日是你第一次見那個人，那個人極其聰明又心思縝密，你要小心。雖然給你吃了藥讓你的聲音變了，但盡量不要說話。這聲音不是你的，更不是我哥哥的。”

“嗯。”

“今日十二堂主都會到，記住，那個人是來興師問罪的，不是與傷心閣談感情的。”

“嗯。”

男子低垂著眼，極其配合，一副謙良恭順的樣子。

紅衣女子嘆了口氣，似是感慨，“楊依，辛苦你，等我找到哥哥，便放你離開。”

叫楊依的“男子”終於擡眼看向她，面前這張臉，她怕是永生難忘了，自二十一世紀歷史系研一的她無意中落到這個無知的空間，這張臉便是她見到的第一張臉。

初見時，這張純潔秀麗，如花般無害的少女臉讓她以為自己見到了美麗善良的天使，後來她才知道，這個傷心閣閣主傅約的妹妹傅晚，完全是一個帶著天使面具的女魔頭。傅晚的手段，她見識過，當然，也嘗過一些。

敲門聲響起，傅晚冷漠地吐出一個字“進”。

“閣主，小姐，客人到了。”傅晚的貼身侍女，常被楊依暗暗叫作“面癱女”的惜月進來稟告。

“去見客。”傅晚變回了冷然的樣子，惜月推著她出了門。

楊依意識到自己的身份，趕緊與她排齊，右手背在身後，昂首挺胸，目不斜視，盡量像他們描述的傷心閣閣主傅約平時的樣子。這已經是她吃過許多苦頭之後自覺的本能。

盡管她腳下是差不多二十厘米高的笨重的增高鞋，但她已經練了快五個月了。要她一個女子學一個從未見過的男子五個月，一舉一動，舉手投足，一模一樣，不是件容易的事。而她被逼著在鞭打、沒飯吃、被賣掉的威脅恐嚇打擊下，硬是學得八□□九。

議事堂是平時閣主處理事務的地方，如今議事堂外，原本四散各地的十二堂主齊齊站在外面，安安靜靜，神色凝重。見到傅約和傅晚到了，全都恭敬地拜禮：“閣主，小姐。”

楊依在傷心閣五個月，自然清楚，所有人對閣主的妹妹傅晚恭恭敬敬，完全沒有因為她是女子而有一點兒的不屑或者沖撞，在男子為重的社會能做到這一步，傅晚的手段不容小覷。

“客人呢？”傅晚問道。

“在議事堂內。”一位堂主回答。

傅晚微微皺眉，她本以為需要她和哥哥親自去迎接，沒想到那人直接進到了傷心閣重地議事堂。

她揮手，惜月推著她往議事堂進。楊依明白規矩，在眾人面前，不動聲色地走到了她的前面，先進了議事堂。惜月將傅晚放好便走了出去，順便關上了議事堂的門。

議事堂正中的高座之上，正斜斜地坐著一個白衣男子。

楊依按照之前傅晚教她的，先給高座上的男子頷首，然後雙手抱拳，直直地看向他，他果然微微點頭，擡了一下左手，楊依便放下雙手垂在身側，再次將視線放在他身上，按照傅晚說的，傅約的眼睛對他不能有一絲回避。

可她真的不是傅約，忍不住多眨了幾次眼。那高座上的白衣男子，一眼望去，如同高貴的神子下凡，他靜靜地不規矩地坐著，慵懶肆意，白皙的臉龐透著幾分月光般的涼意，深邃的眼眸似乎流淌著細細的泉水，泛著晶瑩的光澤，光澤中蘊藏著銳利。他雙手微垂，卻有說不出的優雅。她想起了一些東西，瘦瘦的孤竹、遙遠的雪山、月下的海棠、清冷的睡美人。

瞻彼淇奧，綠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終不可諼兮。

瞻彼淇奧，綠竹青青。有匪君子，充耳璓瑩，會弁如星。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終不可諼兮。

瞻彼淇奧，綠竹如簀。有匪君子，如金如錫，如圭如璧。寬兮綽兮，猗重較兮。善戲謔兮，不為虐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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