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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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昭雨穿過顧影後的客廳,神色疲憊而灰敗。

他很累了,不是身體上的疲憊,而是靈魂已經趨近崩潰,卻要維持住風度的,精神上的疲憊——他維持這種疲憊,可能已經有二十年了,但直到今天,才終於逼近了臨界點。

他感覺自己快要裝不下去了。

完美的、大度的、全能周到的他,即使在遭受重創的時候也不能露出一絲一毫的失意,這不是他自己想要的——他也想要示弱,但這世上的人們只願意看到他光鮮亮麗,沒有人願意看到他悲傷軟弱。

他把自己丟進床上,用被子慢慢地把自己卷成一團。

他太累了,不只是外表,連他的心都是全副武裝的,悲傷一時漫不過他的銅墻鐵壁,他只是覺得心裏頭空空的。

我和蕭蘅完了,是嗎?他想流淚,卻找不到淚水的來源,他要強得太久,無法習慣這個自己——軟弱的、痛苦的、手足無措的自己。

他痛恨這種自己,可就連痛恨的力氣也找不到。他只是覺得很茫然,好像心丟了一半,忘在別的地方了。他得先把心找回來,才能有功夫去難過和悲傷,可他把心放哪了呢?

他陷在床鋪裏,想了很久才終於想起來,啊,在蕭蘅那兒。

不光是心,還有心裏滿滿的喜歡和依賴,從來也沒有過的天真和輕信,全都留在蕭蘅那兒了。他自己什麽都沒剩下。

他的腦子裏亂糟糟的,同時有好幾個聲音在說話,在咆哮,在尖叫和哭喊,有的在說:“他怎麽能?”,有的在說“也許我應該讓他把話說完”,也有的在自責“是我錯了嗎?”……它們一齊放聲,攪得他太陽穴一漲一漲得疼。他腦子裏的東西太多了,現在找不到一個發洩的出口,只能在他眼前不停地閃現:

蕭蘅隔著氤氳的熱氣和他遙遙相望的臉;他濕漉漉的眼睛和微笑的嘴唇;他推著超市的手推車安靜地看著顧昭雨;他躺在病床上,看起來脆弱又渺小;他站在昏暗的走廊裏,風塵仆仆地來和去只為看顧昭雨一眼;他伏在顧昭雨身上,語氣陰冷惡劣:“你試試你還能不能和別人做?”……

即使閉上眼睛也沒有用,那麽多的蕭蘅,一個接一個的,無比鮮活地在他眼前出現又消失,顧昭雨的眼眶酸了,像是有眼淚湧了出來。

——你他媽的給我憋回去!他腦海裏有個聲音大聲說道,哭哭啼啼的,什麽樣子!

就連在這種時候,他那根筋居然還繃得緊緊的,一點都不肯松懈。顧昭雨睜開眼睛,感覺眼眶裏的液體慢慢地在蒸發和幹涸,他再度閉上了眼。

不要想了,不要想就好了。

不去想那些事,睡一覺,睡一覺就會好了……

他合上眼,連衣服也沒換,意識朝著逃避的深淵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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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昭雨的關門聲已經消失了五分鐘,屋子裏的一切都仿佛安靜了下來,蕭蘅才動了一動。

他開始機械地整理房間,好像整理房間能延緩他去思考一樣——只要不去想,就可以假裝事情沒有發生,顧昭雨其實還在廚房裏,在等著他一起烤蛋糕。

他把房間重新收拾整齊,臟掉的衣服扔進洗衣機扣好,那件作為“罪證”的內衣被他扔進了垃圾桶。然後他又回到廚房,把不需要的原材料打包放進冰箱,器皿都洗幹凈。料理臺上擺著一排歪歪扭扭的紙杯蛋糕,裱花做的特別醜的就是顧昭雨的作品——他說是要幫忙,其實是添亂還差不多,做著做著就變成了拿裱花槍玩耍,還把奶油抹到蕭蘅臉上。

蕭蘅低頭看著那些杯子蛋糕,慢慢地、慢慢地笑起來。他拿起一個醜醜的杯子蛋糕,咬了一口。

太甜了,甜的喉嚨眼兒發苦。但他還是麻木地笑著,一眨眼,滾燙的淚水就落了下來。

顧影後說,這樣做,你們還可以做朋友,因為顧昭雨就是喜歡假裝大度。

也許她錯了,蕭蘅也錯了,他們都低估了感情在顧昭雨心裏的分量,他離開時的神情讓蕭蘅意識到,他已經徹底失去顧昭雨了。

仔細一想倒也合乎邏輯,不是嗎?嘴上說著“你喜歡別人就跟我說”,其實呢,其實他在意得不得了,是絕對不會那麽容易的退回“朋友”的位置的,顧昭雨就是這樣的人。蕭蘅渴望他表露出的在意,萬萬沒想到居然在這樣的情境下看到了。

他是在意的,而且在意得不得了——所以他們才徹底完了。等顧昭雨從悲傷中回過神來,他會感到遭到背叛的憤怒,他會恨上蕭蘅,有多在意過,就有多恨。正是因為很清楚這點,蕭蘅才一直在拖延,直到他意識到,無論他怎麽選,結果都只能有一個。

他把房間收拾整齊,想起顧昭雨笑話他“強迫癥”,他還說過如果一個房子完全按照蕭蘅的心意打理,就會跟死人的墓室差不多……

他又閉上了眼睛。其實他們相處的時間很短很短,完全沒到填滿他所有回憶的程度,但為什麽他不管看到什麽,都會想起顧昭雨呢?

他慢慢地、在房間裏轉了一圈,他甚至找不到一個能夠不去想起顧昭雨的地方。

他該去哪呢,該做什麽呢?他就那麽行屍走肉般的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的理智終於回籠了,並且提醒他,他的事情還沒做完。

他返回書房,從儲藏櫃裏找出了藏好的東西。可能他的狀態不太適合做任何事——但他只是想找點事情做。

他把東西一點點找出來,按照次序在茶幾上排好:有幾件看不出特征的T恤和牛仔褲,一雙黑色的皮鞋,一頂白色的棒球帽,一雙防磨手套;一張小區供的平面圖覆印件,一臺小型針孔攝影機,有橡膠手套,也有鞋套——都是最近這幾天由快遞送到的,為了不讓顧昭雨起疑,他還一起購買了很多烘培用具,五花八門的快遞包很快就讓顧昭雨失去了興趣。

那個人的好奇心總是來得很快,可是一旦他認為自己已經搞清楚了真相,他就不會再繼續推進調查了,他在愛情上也是一樣的態度,一旦認定了蕭蘅,就不會再去懷疑和探查,所以他的信任一旦被打破,也格外無法覆原。

蕭蘅展開那張小區供電網的平面圖——這種東西在政府大廳其實可以查到,簡單得你想象不到。他在上面做了一些筆記。這幾天的早出晚歸和魂不守舍都是因為它,以及它背後所承載的計劃。

——他想要進到那個人家裏去看看。

十二號樓的嫌疑被排除了,他不是獨居,家裏有女友。有一個人和自己朝夕相處,生活在一個屋檐下,是很難在半夜出門又折返家中不引起懷疑的,他的晝伏夜出可能是職業要求。

所以,就只剩下十九號樓的那個男人,蕭蘅在心裏暗暗給他起了個外號:神秘人。

“神秘人”是個身高一米八左右的男人,作息很不穩定,蕭蘅去蹲守了他幾次,幾乎都撲了空,只有一次看到他回家,當時已經是夜裏八點多——他的行為很沒規律,要麽,就是他已經知道了蕭蘅在暗處觀察他的事實,要麽,他從事的就是一份沒有什麽固定上下班時間的工作。

他太難捉到了,身上帶著一種陰溝生物特有的滑不留手,這也是為什麽蕭蘅決定去他家裏看看——他需要確定這個“神秘人”到底是不是騷擾顧昭雨的那一個,如果他是,如果他是,那麽蕭蘅至少還有最後一件可以為顧昭雨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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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蘅的計劃其實很簡單,或者說,在他的腦海裏,很簡單。

如果任何一個人有他的邏輯思維能力,習慣了他的思考模式,並且花了幾個星期的時間一遍遍地在腦海裏去過這個計劃,任何一個人都會覺得這個計劃很簡單。

他需要進到一個陌生人的家裏去,該怎麽做?

首先,有幾個問題一定要解決:

第一, 小區的監室控是有人二十四小時執勤的,所有的大樓的監控位置都相同,每層三個,每層兩戶人家,走廊內幾乎沒有監控死角;也就是說,只要他去試圖開門的行徑稍微可疑了一些,就可能會引來小區安保人員的註意。

第二, 小區的所有住房統一采用密碼鎖的裝置,除了六位數字的密碼組合之外,只有戶主的指紋可以打開密碼鎖,進入房間。

怎麽避開安保人員的註意,又怎麽得到“神秘人”的密碼或者指紋?他到今天為止,已經進行過幾次嘗試。

最開始,他的計劃是通過留在門把手上的指紋來進入神秘人公寓。

就像他之前所認定的,有力設下監控的、夜間往返顧昭雨家的人,應該是獨居,那麽他就應該是唯一的業主,只要取得他的指紋就可以打開他的門鎖。

人的手指表面都有油脂,會在開門的時候在門把手上留下指紋,只要用面粉和膠帶就能獲取指紋。他可以裝作快遞送貨員的樣子來到門前,用身體遮擋監控錄像形成死角,去完成獲取指紋的操作。

實際上他也是這麽做的,當然,他不可能一次就幸運的獲取完整的指紋,並且為了不引起懷疑,他只能在門口停留很短的時間——快遞送貨員是不可能在敲門發現無人在家後還長時間的停留的,所以他只能隔幾天試一次,如果一次嘗試不能獲取指紋,也絕對不能留戀和反覆嘗試。

這花了他幾天時間,去得到了一枚完整的指紋,與此同時,他的行徑在顧昭雨眼裏也變得越發古怪起來。

但他獲取了指紋將它貼到指紋鎖上時,卻發現打不開指紋鎖。為什麽會打不開?答案有很多,最簡單的就是,神秘人雖然是獨居,但並不是業主,可能只是租客。這樣一來,想進入“神秘人公寓”就需要他的密碼。

這就導致了新的問題:

密碼怎麽獲得?

六位數字,完全陌生的人,靠猜是不可能的。這個時候,他想起了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的辦法——走廊裏的盆栽和綠植是天然的遮蔽,他完全可以安置幾個針孔攝影機,去試著拍攝他的開門密碼。

兩天天前,他購買的攝像頭送到了,但他一直沒找到機會去安置,顧昭雨似乎終於遲鈍地發覺了不對,他在家的時間多了起來。

如果蕭蘅的執行力更高一些,或者他更冷酷無情、明知不可能的事情就能做到馬上放棄,他的攝像頭可能早就安放好了。但他畢竟還年輕,對自己即將失去的寶物有著無與倫比的眷戀,他的計劃幾乎一度中斷,他只想長久地與顧昭雨作伴,什麽也不去管。

在那個時候,他甚至產生了極其大逆不道的念頭,他開始想,如果他找一個地方,把自己和顧昭雨藏起來,藏到誰也找不到的地方去,他是不是可以得到真正的平靜和幸福?

但這樣的念頭只是一閃即逝,就被他按到了思維深處——顧昭雨不會願意的,他親口說過,他很害怕走出舒適圈,那會讓他無所適從。

蕭蘅不忍心讓他變成那樣,他們不是中世紀小說中的人物,可以甩開艱難險阻私奔,世外桃源並不存在,他只能竭盡全力把這個世界變得安全一點點。

蕭蘅戴上手套,把兩個鏡頭組裝好。

“神秘人”不是喜歡刺探嗎?他帶著一點殘忍和冷酷想,“神秘人”如此享受在暗處觀察滋味,不知道反過來被刺探和被觀察的味道對他來說怎麽樣?

在光明的世界裏,他們都是見不得人的東西,可是一旦回到骯臟的地下世界……

蕭蘅才是這裏的捕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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