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九章

關燈
顧昭雨是被助理的電話吵醒的。

他感覺到床在震動,胡亂摸了兩下接通了電話。

“餵?誰,說話。”

他耳朵裏像是灌了水,電話那頭烏拉烏拉地說了半天,他一個字也沒聽清,“找聞鶯!別找我。”他嘟囔了一句,把電話掛了。

又過了不知道多久,可能是幾十分鐘,也可能是十幾個小時,他的手機又響了起來,他摸起來:“不是他媽的讓你找聞鶯嗎?”

那頭屏息了片刻:“……我就是聞鶯。”

“……”顧昭雨在被窩裏動了兩下,他身上還穿著白天的休閑褲,硬邦邦的,在被子裏很難受。“你要幹嘛?”

“剛才小宋聯系我。”聞鶯說,“說你讓她找我……她搞不明白,讓我問問你。”

“怎麽的,找你不行?”顧昭雨說,“你是徹底離職了嗎?”

聞鶯聽出他語氣裏的暴躁,沈默了一會兒。

“老顧你怎麽了,”她輕聲說,“是不是有什麽……”

“行了,你要還想跟我幹,明天就回去上班。”顧昭雨實在沒心情跟她多說話,就他們這些人,什麽蕭蘅、聞鶯、顧影後……他們這些人他一個都不想聽他們說話,最好有一個算一個打包滾得遠遠的。顧昭雨這種人,你可以說他不懂感恩,也可以說他不知好歹,但他在痛苦和失意中的時候,他的反應就是要造個殼子把自己封起來,不給別人繼續傷害他的權利,也不讓人同情他。

同情意味著弱勢,他顧昭雨不要做弱勢群體。

他現在只想睡覺。沒準一覺醒來世紀末日了,認識他的人都死光了,他就可以直接把這件事拋在腦後,假裝沒發生過。

聞鶯莫名其妙被他一頓懟,心裏也是一股火竄上來,“你什麽意……”

“我和蕭蘅分手了。”顧昭雨說,他語氣裏的不耐煩已經到了頂點,“你要是還想幹,就去上班,不想幹,明天辦手續,明白了嗎?”

他不高興了,也懶得跟她們兜圈子,聞鶯不就是這個意思嗎,拉開架勢要他選,大有不分手就拆夥的意思,那現在他和蕭蘅反正已經完蛋了,她該滿意了吧?

“顧昭雨,你……”聞鶯氣得說不出話來,確實,她心底一直存著希望,希望顧昭雨會找回點理智,知道誰才是真正為他好的人,她選擇休假的時候,確實是有點逼著顧昭雨選的意思,可這話從顧昭雨嘴裏說出來,怎麽就那麽難聽呢?

“我什麽我,”顧昭雨說,“這地球沒了誰都照樣轉。”他說完,就直接把電話掛了。

電話那頭的聞鶯瞪著被掛斷的通話界面呆了好久,她很長時間都沒回過神來。

顧昭雨和蕭蘅……分了?是顧影後做到的?顧影後把他倆拆散了,他沖自己來幹什麽?

隨著這一通電話,她心中也開始紛亂起來。她猶豫了片刻,撥通了顧影後的電話。

此時是晚間的九點,顧影後正在和英俊的男超模約會,接起電話也很不耐煩:“什麽事?”

“老顧和蕭蘅……”

“分了?”

聞鶯又楞了一下:“啊,”她說,“好像是分了。”

顧影後沒有任何驚愕的意思:“知道了,還有事嗎?”

聞鶯結結巴巴地說:“不,我是想問……老顧他聽起來不太好,我很擔心,您能不能……”

超模好奇地看著顧影後,他剛三十出頭,跟她兒子一樣大,在她眼裏就是個消遣時間的對象,她伸出一只食指轉開他的臉。她覺得這姑娘真有意思。

“他是失戀了,他當然難受了。”顧影後說,“你把東西給我的時候,沒想到會有這一天嗎?”

顧影後和顧昭雨這對母子,當他們跟你客氣的時候,那真是讓人如春風拂面,人們往往就會忘了,這兩人是名利場裏摸爬滾打了多少年的人,其實很多事看得非常透徹,一旦不跟你客氣了,話說出來都是清楚得讓人心裏打顫的。

就好比聞鶯吧,她非要拆散顧昭雨和蕭蘅的時候,就應該知道,如果她成功了,這一天是必然到來的——顧昭雨對蕭蘅並不是玩玩,他是很認真的。如果不希望他悲傷,不要這麽做就好了啊?她既然還是這麽做了,又有什麽資格說“我很擔心”這種話呢?

人吶,別太假惺惺的。知道自己想要什麽,得到了就笑,沒得到就哭就行了,得了便宜還賣乖,給誰看?

顧影後就是太清楚自己要什麽了,她要活得瀟灑,所以半生隨心所欲,游戲人生;她想要兒子後半生不要誤入歧途,那就得舍得他和蕭蘅一刀兩斷的時候撕心裂肺,這一點上,顧昭雨像她:他想好了自己最在乎的就是蕭蘅這個人,所以即使蕭蘅在他眼裏是“不對勁”的,是“有問題”的,他也可以不管。

除非這個他想要的人,被證明不是他所想的那樣。

原來他也不忠誠,不完美,他也會說謊,會隱瞞。顧昭雨如果跟蕭蘅分手,只能是因為他不想要蕭蘅了,不可能是因為其他的。顧影後確實很了解自己的兒子,其實她給蕭蘅的三條路,只有這一條對她來說是最有利的,蕭蘅還是太年輕了,或者說,他太在意顧昭雨了,他甚至不敢去賭一賭顧昭雨在知道了他的身世後的反應,或者顧昭雨會在母親和他之間選擇他。

從這點上來說,還是顧影後確實是經驗老到,這幾個年輕人被她拿捏在手裏隨心所欲的擺布,就和那些被她征服的男人沒什麽兩樣。

假以時日,也許顧昭雨和蕭蘅也能變成她這樣,但聞鶯卻不能。她只是普通家庭出身的普通女孩子,有著普通人的缺點和優點,她對自己的好友有占有欲和控制欲,當他不把她的建議當做一回事的時候,她就惱羞成怒,非要他把她當一回事不可,但她同時也不忍心看顧昭雨難過悲傷,她不夠殺伐果斷,也不夠冷酷無情。

她語塞了半晌,輕聲說:“我沒想到他會……那麽難過。”

顧影後笑了,“那麽,下次插手別人的感情之前,希望你想好。”對於聞鶯,她其實也看的很清楚——她對顧昭雨沒有男女之情,但誰說沒有男女之情,就不會感到嫉妒?感情說到底,是相通的。

顧影後不希望有人試圖擺布幹擾自己的兒子,這個“有人”可不僅僅是蕭蘅而已。但除了蕭蘅,似乎沒有人的存在感大到影響顧昭雨的判斷,所以她也不太在意。

聞鶯反應激烈:“我沒有插手他的感情!”

“Whatever,”顧影後說,“只是他還會有別的伴侶,這是肯定的,親愛的。到時候你又要把自己的位置擺在哪裏呢?不用告訴我,晚安。”

聞鶯聽著電話掛斷,她出神了半晌,才回過神來。

顧影後的話,是什麽意思?

她不是為了顧昭雨的利益,為了顧昭雨著想,才做的這些事嗎?可是為什麽,為什麽沒有人開心呢?顧昭雨和蕭蘅分手了,他肯定很傷心,可是證明了聞鶯是正確的,也並沒有修覆他們的友情,相反的,似乎把顧昭雨推得更遠了,現在她不再是那個支持他的合作夥伴,而是一個見證了他失敗的愛情的人證。

她打了個激靈,意識到不知不覺中,她已經越過“夥伴”的界限太遠了。她入侵了顧昭雨的私人領地,被驅逐是無可避免的。

她握著手機,久久不能將它放下。

該怎麽辦?她陷入了巨大的恐慌和迷茫中,她的事業和顧昭雨是捆綁的,顧昭雨說“沒了誰地球都照樣轉”但其實,她沒了顧昭雨,還真的未必轉得動。

在這場毫無意義的博弈中,從她把自己和蕭蘅放在同一個天平上,強迫顧昭雨去選的時候,她就已經註定要輸了。

她怎麽現在才發現呢?

顧昭雨這一覺睡了二十多個小時,一直到第二天下午,他才慢慢從床上爬起來。

顧影後居然在家,她躺在自己的懸空游泳池邊上,頭上撐著一把太陽傘,她坐在搖椅裏,穿著一件比基尼在看一本意大利詩集。

顧昭雨渾渾噩噩地爬起來,路過巨大的客廳時和她對視了一眼,他面無表情地轉開了目光。

“我還要住兩天。”他聲音沙啞地說,走到廚房從冰箱裏拿了一瓶橙汁,擰開瓶口的瞬間,他想起蕭蘅來:如果蕭蘅看到他空腹喝冰橙汁,一定會很生氣。

下一秒,一個巨大的“操”字擠進了腦海,把他有關蕭蘅的想法都擠散了。

他現在沒法管我了。顧昭雨帶著一種報覆般的快感,打開橙汁喝了一口。

——事實證明在照顧身體方面蕭蘅永遠是對的,一口冰橙汁下肚,他的太陽穴更疼了,牙齒都跟著抖起來。

他開始摸索著找顧影後的藥箱,“你阿司匹林放哪了?”他在廚房裏翻了一會兒,無果,正要去顧影後的浴室裏繼續翻的時候,顧影後不知何時出現在門口,身上披了件披肩,把他嚇了一跳。

“你還想去我房間不成?”她說,顧昭雨就不明白了,親生兒子去一個年近五十的母親臥室不行嗎?被她說得罪大惡極一樣。

她扔給他一個黃色的小瓶子,顧昭雨拿起來一看,瓶身上的英文他不認識。

顧昭雨沈默了一會兒:“這是處方藥。”單詞不認識,黃色的瓶子他還是認識的。

“不吃算了。”顧影後說,“還給我。”

“我吃。”顧昭雨打開止疼片就著橙汁咽了一片,他身上實在太不舒服了,頭疼,內臟攪合在一起,心臟跳得很快,而且空空的。

他失戀了,這才是第一步而已,後面他會越來越多地感到痛苦和失落,能先擺脫肉體上的痛苦就先知足吧。

他吃過止疼藥,靠在料理臺上閉了會兒眼睛,等待藥片生效。顧影後的藥勁兒很大,起效也很迅速,很快的,他就感覺不到肉體的痛苦了,甚至就連他的意識也沒那麽難受了。他身上只剩下疲憊。

“有興奮劑嗎,給我來一針。”他甚至還有閑心和顧影後開玩笑,“打完我又能加入社會主義建設了。”

“幫不到你了。”顧影後說,“‘好東西’都被海關扣了。”

顧昭雨:“……您開玩笑的吧。”顧影後身上跟“三觀正”最搭邊兒的就是她特別討厭一切成癮物,顧昭雨跟著紹莫愁學抽煙,被她用高跟鞋打得滿頭包。

顧影後悠悠地看著他,“不然呢?”

顧昭雨晃了晃瓶子,裏面的藥片發出嘩啦嘩啦的巨大聲響,幾乎見底了。

“您這是沾染上資本主義社會的壞習氣了啊。”他說,“這麽大藥勁兒吃這麽多?”他隨手翻看了一下開藥的日期——一九年六月。不到兩個月時間,她需要這麽多止疼藥?他正發楞,顧影後劈手從他手裏奪走了藥瓶。

顧昭雨有點錯愕,至於嗎這麽大反應?顧影後轉身打開了冰箱,“吃什麽?我給你做。”

“您做的能吃嗎?”顧昭雨說,“要不叫外賣吧。”

顧影後忽然發了脾氣:“叫外賣叫外賣,行,你叫外賣吧!”

她轉身走了,顧昭雨更莫名其妙了,怎麽了這是,顧女士忽然轉性要做傳統母親了?他一頭霧水,給自己熱了點吐司。

他開始看手機,昨夜的記憶開始蘇醒:助理小宋似乎給他打過一個電話……

天。顧昭雨呻吟了一聲。他找到助理的電話撥了回去。

小宋接到電話松了口氣,“老板,我還以為你又出什麽事了。”

“沒事。”顧昭雨當然不能承認自己失戀了,每當想到這件事,他心裏就泛著生疼,好像被人割了一刀又一刀,好像他在從身體內部一點一點死掉。他不能承認,而且生活還要繼續。他要裝出沒事的樣子,否則——否則他就輸了。他輸了,蕭蘅也沒贏,也許是藥片在影響他,他的回憶越清楚,就越是感覺到蕭蘅還是在乎他的,昨天他離開的時候,蕭蘅臉上的絕望和痛苦都那麽明顯,仿佛溺水的人眼睜睜地看著最後一根木板飄遠。

也許他就是一時沖動——顧昭雨不願意再想下去。

“昨天你找我什麽事?”

“沒什麽事,就是你之前想讓蕭蘅去見的那個導演——他過兩天要來B市一趟,他工作室問咱們什麽時候有時間安排一下。”

“哦。”顧昭雨不知道該作何感想,“你怎麽回了?”

“我問聞鶯姐了,她讓我跟小瓜核實一下蕭蘅的檔期,沒事的話就找個兩邊都合適的時間,已經在商量了。”

顧昭雨還是訥訥的:“哦。”他又想了一會兒,還挺驚訝自己作為“經紀人”的那部分居然還能照常運轉,蕭蘅也歇了一陣子了,他其實早已經做了後面的安排,有藝考培訓、有雜志拍攝,也有一些進組的機會……他叮囑了小宋幾句,又讓他去通知於小瓜照顧蕭蘅,他做這些事、說這些話的時候,他似乎感覺不到痛了。

他開始感到後悔,也有自責——是他非要“懲罰”蕭蘅的,從那之後蕭蘅就有點不對勁了。

可是現在說這些又有什麽意義呢?事情已經如此了,蕭蘅連辯解都不肯,顧昭雨連個原諒的理由都找不到。

對方並沒有祈求原諒啊,自作多情個什麽勁呢。

他把電話掛了,想了想,還是主動聯系了聞鶯。他發過去一條微信。

顧昭雨:“幹什麽呢?”

顧昭雨:“昨晚上不舒服,糊塗了,別跟我一般見識。”

顧昭雨:“回頭請你吃飯。”

聞鶯:“不用。你心情不好,我理解。”

聞鶯:“你和蕭蘅……怎麽會分的?”

聞鶯:“我沒有別的意思,不願意說我也不逼你。”

顧昭雨:“沒有什麽特別的理由,處的不開心。”

他發完這條,又覺得自己真是太無聊了,居然要面子到這個程度,連對著自己最親近的朋友,也不肯承認一句“我被綠了”。

聞鶯:“……好吧。”

顧昭雨:“這事兒翻片兒了,行嗎?”

他想了想,又怕聞鶯替他“出頭”,那他真是太跌份了。

顧昭雨:“你不要去找蕭蘅說什麽有的沒的。”

他本想休息兩天,橫豎聞鶯回來了,有人管著公司,這樣一說,他忽然又不肯休息了。別人即使不知道,蕭蘅也會知道——他會知道顧昭雨被打倒了,顧昭雨不願意被他看到那種自己。那不就等於承認,他已經身陷情網,已經無法自拔了?

才不要。

他想到這裏,原本已經輸入好的“我要休息一下”被他一個字一個字的清除了。

顧昭雨:“明天見,通知一下所有人要開會。”

聞鶯:“啊對了!”

聞鶯:“我看檔期安排歐陽博要回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