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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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影後嘆了口氣。

“我還沒給他看。”她很平靜地說,“蕭蘅,你有三個選擇。”

“第一個選擇,我把這個直接交給昭雨。”她說,“他從小就被騷擾過來的,他對這種東西沒有容忍度的。‘提分手’都是好的,他可能以後都不會理你了。”

蕭蘅咬了咬口腔內壁,他聲音沙啞,“或者,我主動提分手。”他輕聲說,“是嗎?”

顧影後笑了笑。蕭蘅是真的聰明,跟聰明人談話很輕松。她又忽然想起聞鶯來——她得到了這些“證據”,卻沒有直接拿去給顧昭雨,反而跑來找自己,是因為什麽?

才不是因為什麽“你說話更有分量”,答案很簡單,這些東西拿到顧昭雨面前,誰也不知道他會對蕭蘅產生什麽想法,但有一件事是確定的,那就是他會實打實的恨上告訴他真相的人。即使他嘴上不說,他心裏也會,他會把騙了他的蕭蘅,和揭穿了真相的人一起恨上。聞鶯自己不想做這個惡人,她可能覺得顧影後畢竟是顧昭雨的母親,而且他們關系本來就不怎麽樣。

她還是太嫩了,顧影後自己也不想做這個惡人,她只有一個兒子,這世上唯一的親人,她不會做母親,不代表她不會愛,不會渴望兒子的愛。

蕭蘅不希望顧昭雨知道的,她也未必就願意顧昭雨知道。

“是。”她柔和地說,“其實這種事情——沒人需要知道,蕭蘅,可能你聽顧昭雨說了很多我的壞話,覺得我是個很糟糕的母親,但即使是我,也想要兒子快樂幸福,不想要他留下這種回憶。”

蕭蘅的眼眶有些紅了,他深吸了口氣,試圖掙紮:“我不能……我不能……我沒有理由……”

他說得也不無道理,顧昭雨這人說他傻吧,他其實在人情世故上又很精,前一天還在開開心心打電話,後一天就忽然提分手,還是明顯在意他到不行的人,誰會信?顧昭雨想都不想,就會馬上追到顧影後頭上來。

“我的兒子我很了解。”顧影後說,神情忽然顯得有些失落,“他其實很怕向別人索要‘愛’,怪我,我那時候還太年輕了,總覺得承認‘我會愛人’這件事,顯得我很軟弱似的,哪怕是我的兒子,我也不願意表現出‘愛’來。

“他看起來好像很會跟人打交道,很自信,但實際上,他很縮的——只要對方有一點點冷淡的痕跡,他就不會再糾纏了。”

這不是信口胡說,蕭蘅心裏很清楚。

他們之所以會分開,蕭蘅的沖動先不提,直接的導火索就是顧昭雨說,如果你喜歡別人,你要跟我說。

他絕對不會去爭取,不會給人拒絕他的權利,他對感情總是表達得很消極,仿佛逆來順受,仿佛不夠在意,其實是怕了——把他帶到這世界上的人,理應是第一個給他愛的人,都表現得像是從來沒愛過他,他還怎麽敢去要別人愛他?

蕭蘅沈默著,頑固地不肯開口,即使是顧影後拿出照片的那一刻,他心裏的恨意都沒有這個時候這麽多。

他不開口,顧影後的神情也淡了一些,她繼續說道:“我不會要你突然和他斷掉,就一點點淡掉,給他一些信號,他自己就知道了。”她把茶幾上那個包裝精致的盒子推過去,蕭蘅不動彈,她笑了笑,示意他打開看一眼,蕭蘅不情不願地把盒子掀開瞄了一眼,就馬上把盒子扣上了。

他臉色變得鐵青,因為盒子裏裝得,是一件……女式的內衣。

“把它隨便放在什麽地方,給他看到就行。”她繼續用那種不痛不癢的聲音說,“這個辦法是最簡單的,而且,他不會跟你發脾氣,他很要面子,甚至還要裝得很大度,你們還可以正常來往,像朋友那樣。”

蕭蘅咬了咬牙,他轉開目光,不肯開口。那一刻他心裏恨透了這個女人,可她卻有著至高無上的權利,顧昭雨流著她的血液,他們是母子,是血親。他再也無法克制,絕望從四面八方擠壓著他,像是要把他肺裏的空氣都抽幹凈。

他不想示弱,可眼淚還是不由自主地湧了出來,他的過去,是他沒法選擇的。顧影後的態度,她像防洪水猛獸一樣看待他,即使是他那顆心也會感到痛苦和卑微。

“我沒有……”他顫抖著、輕聲說道:“我沒有……那麽糟糕……”他也想要死守頑抗,也想要像個真正強大的成年人那樣說,不關你事——可他說到底只是個孩子罷了。

我沒有那麽糟糕。他絕望地想。

“給我,給我一點時間,”他哽咽著哀求道,“我可以……證明。”

我很愛他,我不會傷害他,我會變好的。

給我一點時間,就一點點。

顧影後嘆了口氣。

她垂下眼睛,像是不忍心看到一個好好的男孩子在她面前落淚一般。

“也許吧。“她輕聲說,“可我賭不起——我也等不到了,蕭蘅。”

她打開文件夾,將一份診斷書朝他推過去。

蕭蘅只看了一眼,他的心就徹底摔了下去。他說不清是因為什麽,但他就是本能地知道,這才是那樣真正的致命武器。

他完了

顧影後朝後靠去,她看起來就像在討論別人的事情,她甚至輕松地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我這裏,長了個東西,發現的時候就沒什麽救了,我大概還能——活個半年吧。”

她甚至還在笑:“現在你知道我為什麽回來了吧?”

幾個月前,她忽然診斷出了癌癥的時候,也感覺到驚慌失措和絕望,但畢竟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物,她很快就冷靜下來,像處理所有事那樣,在心裏排了個優先級。

發現的時候已經晚了,不太可能痊愈,只是保守治療吊一陣子命而已,她是美了一輩子的人,要去做化療、搞得慘兮兮的,她不願意。她寧願美麗風光的死,也不肯醜陋地茍延殘喘一兩年。一旦決定了這一點,剩下的事情都很簡單了,她浪漫了一生,情人滿世界都是,但對她來說最重要的人肯定還是那個連聲“媽”都不肯喊的兒子,所以她回到祖國來,回到兒子身邊,幾天前,她還和丈夫離了婚——按照加拿大法律,如果她是在婚姻中去世,第一繼承人是配偶,之後才輪到兒子,她的東西,她的財產,她的一切,當然都要留給自己的兒子。

沒給過他愛,至少要保證他下半輩子自由自在、無憂無慮。顧昭雨說得對,拿錢平事兒,是他們家的傳統。

她只是沒想到顧昭雨會在最後找了這麽個麻煩,如果她能活到七老八十,她能一直盯著蕭蘅,她能在顧昭雨走投無路那天給他提供個去處,她可能也不至於非要拆散他們。

但如果她不在了……路易十五說,我死後哪管它洪水滔天,可對她來說,若是死前不能知道顧昭雨會後半生無憂,她是沒法安心的。

蕭蘅太聰明了,最可怕的是,他還在成長,他現在羽翼未豐,就已經得到了顧昭雨的心,等到他羽翼豐滿了,他能做出什麽事來?他現在喜歡顧昭雨,等有一天他不喜歡了呢?那時候顧昭雨已經被他硬是改造成了他想要的樣子,他們分開,顧昭雨會怎麽樣?

不是不想相信,也不是真的鐵石心腸,而是真的賭不起。

“你看,你當然可以等我死,等我一死,我的兒子就是你的了。”她淡淡地說,“但是你要知道,他畢竟是我的兒子,他的心很軟。如果你一定不肯放開他,我也不會把這些東西給他,我剩下的時間太珍貴了,我舍不得拿來跟他置氣,但我一定會告訴他,我不支持、不讚同、不祝福你們。”

“你可以和他在一起,但六個月後,他會站在我的葬禮上,心裏清楚這段感情是他媽媽不想要看到的,這會變成他心裏的一根刺。

“這根刺永遠也不會有拔出來那天,它只會越紮越深,你們每次爭執,每次意見向左,每次產生誤會的時候,它都會往裏紮一點。

“你知道結果會怎麽樣嗎,蕭蘅?如果我活著,他可以跟我大吵大鬧,但我死了,他沒法跟我爭辯,這根刺漸漸就會變成現實,早晚有一天,也許是十年後,也許是二十年後,有一天他疲憊不堪,但他放眼望去卻沒有親人了。為了你,他連母親都不要了。”

“他會後悔——他會後悔愛過你,後悔認識你。一直到他死,你和他相識那天,都會成為他心裏最不想回憶的一天。你想要那樣嗎?”

她的眼睛長得很美,一雙微微上挑的鳳目,眼珠的顏色很淺——他們母子倆只有這一雙眼睛不像,她已經把什麽都安排好了,她的眼睛裏甚至還有一種平靜的悲憫,像是在說,我也不想這樣的。

我也不想的,可我沒有那麽多時間了。

如果可以,我也想給你機會,看你長大,看你們幸福,可是我賭不起了。

她微微一笑,眼裏甚至有淚光在閃爍,是真的,還是假的?蕭蘅已經分不清楚。

“所以呢?”她微笑著說,“蕭蘅,你的答案是什麽?”

三條路,沒有別的選擇,都已經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擺在他面前,她沒有隱瞞,也很誠懇。沒有人想走第一條,那只會讓顧昭雨遠離他們兩人,兩敗俱傷;第二條,短暫的傷害,蕭蘅還可以留在顧昭雨身邊,顧影後說得沒錯,顧昭雨就是那種會假裝大度的人,即使被背叛了,也不會大吵大鬧,他搞不好會主動提出回到從前的關系呢,簡簡單單;第三條,第三條其實很誘人,他可以不動聲色,就像個賭徒一樣擲下骰子,然後聽天由命,他會很愛很愛顧昭雨,會用生命去照顧他,但是誰知道呢?他不敢認定顧昭雨會永遠需要他的愛,如果有一天顧昭雨不想要和他在一起了,他就會成為那個害得顧昭雨沒能最終和母親講和的人。

顧影後設下這場賭局,沒人賭得起,他如果輸了,就要承受顧昭雨的怨恨;顧影後輸了,最後的時光裏也無法和兒子寧靜度過;而顧昭雨,從人們把他像籌碼一樣放在天平上,觀察他向哪邊傾斜的那一刻起,他就似乎無論如何都是註定要輸的了。

顧昭雨覺得挺奇怪的,十二點過了半小時了,蕭蘅還沒有發微信來。

他都有點忍不住了,信息他都編輯好了:“今天這麽晚啊?”就等蕭蘅發倒計時,他就回覆。

那小子每天都“還有X天”,怎麽偏偏還有一天的時候,他就不說話了呢。他等了好久,都等困了,終於沒忍住,撥了過去。

鈴聲響了十多下,才被接起來。

“……餵。”蕭蘅的聲音很低沈,嗓子啞啞的,顧昭雨有點莫名緊張,吞咽了幾下才開口:“蕭蘅。”

“嗯。”蕭蘅說,“哥,我在。”

他聽起來有點怪,跟平時很不一樣。顧昭雨更加迷惑了,“不舒服嗎?”他在外地出差,恨不得馬上飛回家去。

“沒有。”又過了一會兒,蕭蘅才說:“還有事嗎?”

“……”顧昭雨更加確認了,要不就是不舒服,要不就是不高興,反正總有一條。反正期限也快到了,顧昭雨心裏其實早就自動認定他們和好了,他小聲說:“寶貝兒,你怎麽了……”

蕭蘅長長地出了口氣,“真的沒事兒。”他聽上去溫和了一些,“哥,很晚了,我想睡了。”

“……哦。”顧昭雨說,蕭蘅態度那麽冷淡,可能是真的不高興了,但說來也奇怪,他平時不高興,都沒有這麽……這麽奇怪過。平時蕭蘅不高興,似乎不會那麽拒人千裏的感覺。“蕭蘅,我明天就回去了。”

“嗯。”蕭蘅應了一聲,“好。”

“那……”顧昭雨想了一會兒,終於把心一橫,“你,那個,你要不要,就是,我回去之後應該有時間,要不,你到我家裏來吧。”

其實距離約定的時間還有一天,這麽說就等於完全撕毀約定了,他這麽說,蕭蘅應該不會生氣了吧?

蕭蘅又停了好半天,才說:“……還有一天。”

這句話放在平時,像是等不及了,在倒計時,今天聽起來,卻像是在拖延。顧昭雨一楞,那種古怪的感覺更加鮮明了,他感覺自己好像從來沒被蕭蘅這樣“冷處理”過。他握著手機,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他有種沖動想掛電話。

也不是沒脾氣,但是都已經為蕭蘅把話說到這樣了,到底為什麽啊那麽生氣。

蕭蘅似乎也意識到了這點,他輕咳了一聲:“哥,我感冒了,不想傳染給你。”

這個理由似乎還可以,顧昭雨接受了,催他去吃藥。

“吃過了,要睡覺了。”蕭蘅說,“哥,就這樣吧,好不好。”

“……嗯,好吧。”顧昭雨說,“那我掛了。”

他正要掛斷,蕭蘅卻又喊住了他。

“哥!”他忽然說,“等一下。”

“嗯,什麽事?”

蕭蘅又是很長時間的停頓,顧昭雨聽著他的呼吸聲,應該是真的感冒了吧,鼻音很重。他有點心疼。

“哥,我很喜歡很喜歡你,你知道吧?”蕭蘅終於說道,“我……我……”

顧昭雨屏住呼吸,他似乎知道蕭蘅接下來要說什麽了。

一個喜歡都不夠了,要很喜歡很喜歡,比喜歡還要熱烈的感情,是什麽?

“我,我……”蕭蘅深吸了一口氣,最終還是沒能說出那個字來,他把電話掛斷了。

顧昭雨維持著電話舉到耳邊的動作,他側過臉,莫名其妙地微笑了一下。

“什麽啊,這小子。”其實他還松了口氣——“我愛你”怎麽也該輪到他先說了吧,顧昭雨已經想好了,要找個機會告訴蕭蘅,其實我早就很愛你了,不要再沒安全感了,我早就已經是你的了。

他放下電話,翻了個身,準備睡覺,想到喜歡的人,心口滾燙,睡不著覺。

他點開微博,開始亂刷,無意中看到了一條安思寧一個小時前的微博。

那是一張很胖、很黑的貓。文字是:“朋友家的貓好可愛,真想偷走。”

又來玩了啊。顧昭雨笑起來,他一邊希望蕭蘅交到朋友,一邊又覺得酸溜溜,真是很覆雜。

他嘆了口氣,又隨手滑動了幾下屏幕,放下手機不想動了。

還有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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