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蕭蘅不得不頭疼該怎麽跟樓上女孩交代：他本想早上把貓送回去，可又答應了顧昭雨晚上要讓他看貓，即使知道顧昭雨未必真的在意看不看得到一只貓，他還是感到很難辦。

想滿足他一切願望，不管是宏大的還是渺小的，哪怕只是隨口說說，都要盡力去達成。

他發郵件過去問樓上女孩可不可以把貓留在自己那裏多一天，有個朋友想看看，樓上女孩拐彎抹角地問是男生還是女生？蕭蘅說是男的。

男的就可以，樓上女孩放心了，“明天再讓它回來吧，正好今天沒時間去買貓罐頭。”

皆大歡喜。

他的搜查工作大概鎖定了幾個目標，分別在3，12,和19號樓，住著一位嫌疑人。他開始反覆觀察著幾個目標的動作，包括他們走路、開門、上下樓梯，他心裏已經漸漸開始有了目標，唯一的問題是，該怎麽對付這個人？

最簡單的辦法就是報警。但他不確定這可以一勞永逸地解決對方。

他還需要思考。

當天晚上，蕭蘅如願和顧昭雨視頻了。一開始，他不敢露臉，如同說好的那樣，只給顧昭雨看貓。

“這麽胖啊！”顧昭雨發出感慨，“看著手感挺好的。”

蕭蘅摸了摸警長的小腦袋，警長舒服得直閉眼。

顧昭雨笑起來。

“蕭蘅，你喜歡貓嗎？”

“嗯。”蕭蘅短暫的應了一聲，隨即又馬上說：“但是狗也很可愛。”

“我小時候特別想養一只小動物。”顧昭雨說，“我媽給我買了一盆花。”

“……為什麽？”

“她說，先保證花不死再說動物。”

“然後呢？”

“然後花死了。”

“……”想想確實是顧昭雨能幹的出的事情，蕭蘅笑出聲來。又停了一會兒，顧昭雨忽然說：“蕭蘅，回頭我們養個小動物吧。”

這幾乎就是在說，我們和好吧。蕭蘅楞了一會兒，才小聲說“好”。

“但是不能養貓。”顧昭雨又說，“也不能養狗……出門沒人管。”

蕭蘅還沒從突然被原諒的喜悅中回過神來，只能繼續“嗯”了一聲。

顧昭雨想了一會兒。

“養只小烏龜吧。”他說，蕭蘅看著屏幕裏的顧昭雨，一臉誠意滿滿的樣子，被逗笑了，顧昭雨又說：“蕭蘅，說正事兒呢，你能把鏡頭轉過來嗎？”

蕭蘅又楞了一會兒，才想起自己還是用的後置鏡頭，顧昭雨那邊只能看到他家的茶幾，還有舔蛋蛋的警長。

他把鏡頭轉了過來，顧昭雨看了他一會兒，笑容漸漸減弱了一些。

他皺著眉頭問：“蕭蘅，你怎麽——你怎麽搞成這個樣子。”畫面裏的蕭蘅看起來豈止是憔悴，眼窩深陷面色蒼白，跟僵屍差不多了。

蕭蘅沈默了一會兒，給自己開了個美顏。

顧昭雨：“……”

美顏一開，不僅自動磨皮，還會自動瘦臉，最搞笑的是，似乎還給蕭蘅加了點睫毛眼影之類的美妝效果，他那張臉素顏就已經是比例搭配最完美的樣子了，磨皮瘦臉化妝一套組合拳下來，黑眼圈是沒有了，看起來也和妖怪差不多了。

蕭蘅：“……”

顧昭雨放聲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還不夠，還順手截了個屏，終於等到你，還好我沒放棄！你好啊，蕭蘅的醜圖！

顧昭雨激動得都控制不住表情，轉眼P了好幾個版本發過來，什麽“等老子補完妝就去撕你”，“我是不是你最愛的人你為什麽不說話”，還有“今天起床打開窗，心情美美噠~”。不愧是多年只打字不語音的人，速度快到飛起。

蕭蘅是看他開心就會開心的，也不介意被P成各種搞笑表情包，顧昭雨玩了一會兒，沒等到蕭蘅跟他鬥圖，這才想到兩人好幾天沒見面了，蕭蘅的表情包資源可能都要枯竭了。

他這樣一想，越發想見蕭蘅了。他一安靜，蕭蘅也跟著安靜，兩人透過視頻，視線微妙的錯開，明明都是註視對方，卻像是在彼此回避。

顧昭雨過了好一會兒，才小聲說：“……還有兩天。”

蕭蘅學他：“十二點還沒過呢，哥。”

顧昭雨：“……”

顧昭雨：“[等老子補完妝就去撕你.jpg]”

仿佛時光倒轉，一切又回到了蕭蘅在劇組的時候，兩人無法見面，只能在晚上入睡前稍稍說一會兒話，可是比起那時，似乎又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暧昧。蕭蘅能感覺到顧昭雨在竭力隱藏不安和焦慮，他也很清楚這份不安的源頭應該是自己，但他卻無法問出口——至少不能在沒有見面的情況下問出口。

另一方面，他自己也隱藏著不止一個秘密，是他永遠也不願意向顧昭雨坦白的。

一旦坦白，那才是真正走向滅亡的時候。顧昭雨現在對他有懷疑，也有動搖和好奇，但如果他知道蕭蘅的過去，知道他們相識的真相，所有的懷疑都會變成塵埃落定、證據確鑿的罪證。

到那時，顧昭雨又會怎麽看蕭蘅？他甚至都不敢想下去。

不，不能讓他知道。有些事情，就永遠的埋藏下去、帶進墳墓裏好了。那些陰暗的、見不得光的東西，就讓他們留在那個見不得光的地方吧。

如果不是顧影後，他真的以為自己能把秘密堅守下去。

可惜世事從不能如願。很多人都說，當巨大的不幸即將來臨時，他們都或多或少的有了一些預感——這真是胡扯。而那個陌生的號碼打到他手機上時，他遲鈍得沒有一絲一毫的預感。

當時他正站在3號樓的樓下，仰起頭去看單元門上貼的一張小廣告。

位置和他的眼睛齊平，如果一個人的頭頂在這個位置的話，那麽應該是不到一米八的。

他已經大致鎖定了幾個嫌疑人，衣著相近、體型類似、都有在夜晚外出被拍到，但是對方很警惕，從沒有一次將正臉暴露在鏡頭前，所以他也無法最終確認，究竟哪個才是那個膽大包天的挑釁者。

——至少現在排除了一個。住在這棟樓裏的那一位，身高不對，蕭蘅把手插進褲袋裏，轉身準備離開，去往下一個目標住址。

他的手機就是在這一刻響起的。

年輕的捕獵者對危險一無所知，平靜而疑惑地走進了陷阱。

“餵？”

“你好像不太愛喝茶。”顧影後說，“要喝一點果汁什麽的嗎？”

坐在她對面的少年機械地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熱氣騰騰的紅茶。他垂下眼睛，沒有看她。

在顧昭雨搬進顧影後家裏的第六天，或者說，是蕭蘅和顧昭雨“暫時分開”的第六天，她把這個危險的男孩子請到了家裏。

他看起來一點也沒有威脅性，雖然個子很高，骨架已經在朝成年人的方向發展，但臉頰卻還帶有一些殘存的柔軟圓潤的痕跡，他的眼睛很黑，眼珠很大，這緩和了他深刻精致的輪廓所能帶來的入侵感，反而給他增添了一些小動物般的柔順可愛。

難怪顧昭雨那麽喜歡他，平心而論，她也喜歡他。他們其實只見過潦草的一面，但就是那一面，她對蕭蘅的初印象其實也是很好的。

他長得很漂亮，首先從外貌上就符合一個風華絕代的美人對子女伴侶的要求；其次他很沈穩，性格不張揚，也沒有很多青少年身上常見的耍寶氣息；但也就是那一面，就足以她這種經驗豐富的獵手知道，對方不是順從的狗崽，而是將要成熟的野狼。危險的氣息是從他身上不經意間透露出來的，比如他總是過分註意顧昭雨的反應，仿佛無時無刻不在緊盯著他，還有他恰到好處的安靜，甚至包括那對拿來招待自己和於小瓜的情侶杯……也許連他自己都沒有註意到，但他的一舉一動都在表露出對顧昭雨的占有欲。

顧影後在知道了他的身世之後，只感到心驚和後怕，想想一個這樣的男孩子，如果他不是尚且年幼，如果他再歷練個十年，如果顧昭雨對他不再擁有社會地位和閱歷上的優勢——他會是什麽樣？

她只怕那時候就晚了，他們之間的平衡徹底打破，顧昭雨再也無力反抗，只能任他擺布。而她，卻幫不到他。

一個母親最害怕的事情莫過於此。

蕭蘅必須離開顧昭雨，這是她的底線。即使得到了武器，她也沒有立即出擊，等得就是這一刻，一個將獵物一網打盡的機會。

草原上最威風的狼，也逃不過老辣的獵人的一擊。

她已經布好了陷阱，就等大幕拉開了。

她想到這裏，反而產生了一股對這個男孩子的憐憫——不足以讓她決定放過他，但仍舊是憐憫。

“昭雨出差去了。”她溫聲說，“如果你在擔心見到他的話，不必的。”

蕭蘅不說話，顧影後會聯系他，多少有點出乎他的意料，他還在思考她的用意，在足夠的觀察之前，他不想輕易開口。

“我找你來，其實是有些話想對你說。”顧影後說，她聲音很動聽，很柔和，“蕭蘅，你可不可以對我說實話？”

蕭蘅放下杯子，點了點頭。

“你和昭雨，是不是在談戀愛？”

蕭蘅楞住了。

顧昭雨有沒有跟他媽媽提過他們兩個的事？他不知道。蕭蘅忽然發現自己對顧昭雨的了解也沒有想象中的足夠，他只知道顧昭雨和顧影後關系不太親近，別的，他不願意去問，也不敢去問。

如果答案註定引發爭執和失落，還不如不知道。顧昭雨的態度一直是“不公開”，所以他也沒有堅持。

但看現在這個架勢……他又不確定了。

“看你這反應，我就當是有了。”顧影後說，“既然這樣，我這個做媽媽的，有些事想問你，蕭蘅，希望你不要介意。”

“……不會。”他終於開口說道，“不……介意。”

這一刻，不祥的預感終於光顧他了，他開始感覺到一張大網在頭頂降下。

“我通過昭雨的同事了解了一下你。”顧影後說，“你和你媽媽還有聯系嗎？”

“沒有了。”蕭蘅說，“很早就沒有了。”

距離上一次見到她，已經過去了四年多，而距離她上一次像個“媽媽”，已經過去了十年。

他和自己的母親之間，關系早就已經非常淡薄。

“所以你也不生她的氣了？”

“我沒有什麽好生氣的。”

也許是他回答得太快了，顧影後聽著，就笑了起來。

“昭雨對我總是生氣的。”她說，“我不會當媽媽，其實我就不太適合當媽媽，所以他很生我的氣，他連喊‘媽媽’都不肯。”

蕭蘅只能訥訥地說：“……不會的。”

“他最生氣的一次，是我逼他去參加一個表演，要唱歌。”顧影後笑著說，“他那時候才十來歲，嫌自己唱歌不好聽，怕丟臉。他很生氣，不肯跟我說話。”她話鋒忽然一轉：“那你呢，你媽媽把你送去抵債，你會恨她嗎？”

蕭蘅的心，瞬間狂跳起來。他甚至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放大了無數倍。那一瞬間他就知道，沒用了，魔盒已經打開。

很多不想要回顧的往事出現在他眼前，他握緊了拳頭，開始瘋狂地回憶是哪個節點出了問題，如何才能挽回。

是他的錯，他處理的太草率了，他跟過去遠遠沒有達到“一刀兩斷”的程度。

只是顧昭雨太信任他，對他太好了，以至於他沈湎在那種關懷中，甚至忘記了警惕。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盡量使聲音不要顫抖。他只想知道，顧昭雨知道了嗎？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顧影後看著他一步步後退，似乎已經被逼到了角落裏。是時候給這條小狼迎面一擊了，她卻又感到有些不忍。

他還太年輕了，太年輕以至於不夠謹慎，太年輕而在自己面前顯得不堪一擊。

“我都知道了。”她溫聲說，“這不是你的錯，蕭蘅。”她頓了一頓，又不無可惜地說：“但我不能讓我的兒子跟你在一起，希望你能理解。”

如果換一種關系，換一種場合，她甚至願意傾盡所能地去幫他，但他想要的是他不該要的東西，那就不怪她了。

蕭蘅咬了咬嘴唇內壁，他臉上呈現出一種倔強的蒼白來。

“我……”他尾音顫抖，“我……”

他想說，這是我和他的事。他也想說，我會對他很好很好，我會努力配得上他。

可他什麽都說不出口，一個人最痛苦地時刻不是被詆毀，而是被戳中內心深處的軟肋——在他心底，他是一直很清楚的，他和顧昭雨，他們之間並不相配。

顧昭雨是輪月亮，幹凈潔白，高高在上，而他只是叢林裏的一只野獸，月亮肯輕輕地照耀他片刻，他就覺得溫暖和幸福，實在不應該奢求更多。

他一言不發，兩只手絞在一起。

“我不會……分開。”他倔強地說，“我不要。”

是那輪月亮自己溫柔地停靠在了他的身邊，他也想只是遠遠的看著就好了，可月亮卻把傘撐在他頭上，把他帶回了家裏。

從此，天邊的月亮，忽然就只照著他一個人——他想回到陰影中去也不可能了。

而且顧昭雨是需要他的，一開始需要他成為藝人，後來又需要和他在一起，即使是黑漆漆臟兮兮的野獸，也是可以讓顧昭雨幸福和開心的。

顧影後心底嘆息，他還以為她是來和他攤牌的，這傻孩子並不知道，她是來宣判的。

她翻開茶幾上的文件夾，將一張照片推向蕭蘅。蕭蘅只看了一眼，臉色就蒼白得像死人一樣。

那是一本非常普通的黑皮筆記本，用的還有些磨損了，他看到它，恍如隔世。它是真的存在的嗎？有那麽一刻，他甚至覺得那只是他做過的一個噩夢而已。

在噩夢裏，他帶著一種沈默的、扭曲的瘋狂，收集著有關那個人的一切信息，和普通的崇拜者不同的是，他會把這些信息加以提煉和整理，漸漸地得到更多的信息，去一點點拼湊那個人的一切。一開始，這只是一種走投無路之下的精神寄托而已，他的生活令人絕望，他沒有朋友，沒有家人，沒有未來，他隨手記下這些信息，就像是在做一個解密游戲，游戲的獎品就是離那個人更近一點，至於近了能做什麽，他從來都沒有想過；可是這個游戲漸漸變得失控，他開始沈迷，開始較真，他開始想玩出一個結果來，於是他想著，我就看一眼就好了，只要再看他一眼，遠遠地……看一眼，就足夠了，可是一眼哪裏能足夠？他開始能了解到更多的東西，那個人的喜好，他的交際，他的低落和痛苦，他的孤獨——他只遠遠看著，卻不知道能為他做什麽，痛苦得要發瘋……

終於在那個雨夜，一切都似乎要結束了，他從廢棄的大樓中逃出來，九死一生——他忽然覺得很累，想放棄了。他什麽都沒有，就連他的愛都是令人恐懼的東西，沒有資格捧到那個人的面前，他的一生無人關註，也沒有人需要他。

我只看他一眼。他想。最後……看他一眼。

而就在那一眼之後，世界倒轉。

他一直把這一切都當成噩夢，深埋在心底，而這一刻，隨著這本被他藏起的罪證的重見天日，所有那些被埋藏的、令人作嘔的東西都被挖掘了出來。

這一刻，他終於意識到了：他是一只野獸，而顧影後這個獵人，已經用獵槍牢牢對準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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