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九章

關燈
(九十九)

有了那麽個令人糟心的開頭,可想而知顧昭雨的五月份,過得非常不爽。

首先,他成了所有人眼裏的“受害者”,不管他走到哪,他都能得到成打的同情目光,在他轉過身之後,這些同情的目光又會馬上變成探尋,仿佛在等待他的一次崩潰和發作;其次,他忙到暈頭轉向,有兩部他參與投資出品的電影和一部電視劇要在下半年上映,他跟著開會開到開到哭,歐陽博那邊也不給他好過,越是臨近簽約要求越多;最後,顧影後最近給了他很強勢的母愛關懷,讓他非常吃不消。

他感覺自己就像一條被越抻越長的面皮,隨時可能斷掉。每天晚上回了家,唯一的一點開心時光就是和蕭蘅視頻聊天了,這半個月來夜戲很多,兩人聊上的時候往往已經後半夜了。有時候兩人都已經困得睜不開眼了,還堅持著不肯掛斷,顧昭雨經常聊著聊著就睡著了。

可能是實在太累了,又或許是因為春日好眠,他最近起晚的頻率直線上升,鬧鐘響七回也叫不醒他,即使醒了,也是昏昏沈沈。

這件事蕭蘅原本是不知道的,顧昭雨習慣性報喜不報憂。但他有一天隨口問了寧甜一句春困太過是什麽原理,寧甜最愛養生,給他寄了一大箱補腦補腎補心補肝的保健品,寄過來的時候整個公司都轟動了——剛出了那麽個郵包惡作劇時間,忽然來了一個半人高的箱子說是給顧昭雨的,公司裏的大家都以為是動真格的,來炸彈了。

“跑啊!”大家四散逃跑,聞鶯沖進顧昭雨辦公室,一米六不到的她把顧昭雨往胳膊底下一夾,就要跟抱人形立牌一樣把老板搬出去。

顧昭雨:“……”

最終好不容易澄清了誤會,打開盒子一看眾人又驚了——裏頭的保健品多得夠顧昭雨吃半輩子的。

連顧昭雨都覺得不對勁:“……寧甜這是參加傳銷組織了嗎?”

大家都覺得很有意思,在工作群裏嘻嘻哈哈打趣,於小瓜當然也在群裏,他看到了,不出半天功夫,蕭蘅也看到了。

蕭蘅覺得事情很大條——他沒有爺爺奶奶外公外婆,沒見過老頭老太太買保健品的盛況,看了那一大箱亂七八糟的東西,直接得出了“顧昭雨危在旦夕”的結論。

孩子急了,打電話問顧昭雨怎麽回事,語氣還挺嚴肅。他說:“哥,你是不是身體出問題了,你要說實話。”

這個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的語氣是怎麽回事!顧昭雨訕笑兩聲。

顧昭雨:“……哈哈哈。”

蕭蘅不說話了,他不說話就意味著他又在琢磨事情,他琢磨著琢磨著就容易又鉆牛角尖了——顧昭雨真怕他又一聲不吭跑回來,趕緊把自己早上起不來的事情給蕭蘅講了。

“我真沒事兒,真的!”顧昭雨都快急哭了,“狼來了”的故事聽過沒有?他現在就是那個經常報假警的孩子,可信度低到爆表,他再三發誓自己沒事,蕭蘅才作罷了。

結果就是,自從打過這個電話,他每天早上的叫醒服務就被蕭蘅包了——七點半,電話準時響起,還帶著股不屈不撓,不接?不接就繼續打。

這招太好使了,顧昭雨就是睡得再死也能爬起來——他想跟蕭蘅說話。

除了蕭蘅和寧甜,還有一個人對他覺多表達了不滿,這個人就是顧影後。一個周末,顧昭雨上午沒安排,他想睡到自然醒,就跟蕭蘅打了招呼然後把手機調成了靜音。誰想到這天早上顧影後突發奇想要跟他一起吃早午餐,聯系不到他人,直接殺到他家裏來,路上還報了警。

她一沖進門來,看到顧昭雨睡眼惺忪地正在煮咖啡,氣不打一處來,先把他不由分說抽了一頓,手上的大鉆戒打在腦袋上啪啪作響。

顧昭雨都被她要打哭了:“你幹嘛呀!顧老師你可以了啊,你這大早上的至於不至於!”

顧影後情緒激動,臉都氣得紅了:“我至於不至於,我至於不至於!你能不能讓人省心點?”

顧昭雨冤啊,他真的冤死了,雲正好歹還知道提前一個晚上通知他取消安排明天吃飯,顧影後連一個晚上的預留時間都不給,把他當什麽啦?

“您要見我,您得提前說啊!哪有說約就約的,我沒安排的嗎?”他一邊躲顧影後的追打一邊大聲逼逼,顧影後哪能追得上他,母子倆從廚房一路打到客廳,她聞言楞了一下,眼圈就有點紅了。

顧昭雨有點傻眼:“別啊,您別這樣,沒必要……”

但顧影後畢竟是顧影後,甩甩頭發,神色馬上恢覆正常。“穿衣服我們出去吃飯。”她說,“這附近有什麽好點的餐廳?”她拿出手機搜索了一下,“你這片地方都什麽鬼地方?”

“不是鬼地方,”顧昭雨一邊在樓上換衣服一邊說,“這叫生活化!吃早茶吧,我知道有個茶餐廳,在蕭……”他又生生咽了下去,那家港式茶餐廳在蕭蘅家附近。

顧影後的態度表達得很明確,他就秉承著“不主動不搭腔”的態度,一旦遇到蕭蘅的話題就繞著走。顧影後聽了也半晌沒出聲,直到母子兩人在餐廳落座,她才忽然說:“你跟石穎處的怎麽樣了?”

“您不要用這種詞匯行嗎,沒‘處’。”顧昭雨說,“您就算不把我當成‘有家室的人’,也得把我當成‘喜歡男人的人’吧,給我點面子。”

他一個基佬,顧影後老給他拉女孩幹嘛啊。

“問題是,你真的是嗎?”顧影後問。

“……我有他身份證覆印件,您檢查檢查?”

“你別跟我貧嘴,”顧影後說,“你要是喜歡男人,這麽多年怎麽一點跡象都沒有?”

“您要說什麽呀?”顧昭雨訕訕地說,幾個月之前,她明明還一點都不在乎的,他在電話裏“出櫃”她連一點反應都沒有。

“我不在乎你性取向。”顧影後說,“我只是不希望你因為某個人而誤會了自己。”

顧昭雨也不傻,聽話聽音,顧昭雨什麽意思還不明白?“您是說他把我掰彎了——行吧,那等我倆掰了我不就又回去了嗎,您別擔心有的沒的了。”

顧影後還想再說,顧昭雨夾了個奶黃包給她,“吃飯吧您。”

“我吃不動那麽多。”顧影後不動筷子,“你吃一半。”

顧昭雨都傻眼了,奶黃包啊,做成可愛的小豬的樣子,還不到他巴掌大,顧影後說吃不動是什麽水平?

任性、找茬、你不讓我痛快我也要不讓你痛快的水平。顧昭雨夾回來,咬了一口,又惡劣地放回顧影後盤子裏。

“來吧,這回行了。”

一個豬頭,被他咬得參差不齊的,奶黃亂淌,顧影後舉著筷子沈默了。她舉起了左手——顧昭雨趕緊往旁邊挪了個座位:“你別動手好不好!”

母子倆安靜吃了一會兒,顧影後又想起來那個旅行綜藝來。

“那個啊,那個我真的沒時間。”顧昭雨說,“我這忙的要死要活呢,明年吧,行嗎?明年我陪您旅行。”他其實就是畫了個大餅,兌不兌現再說。顧影後這母親的關愛他估計也就是一時興起,過一陣子可能就消停了,到時候他求著人家人家可能都不跟他出去了。

話又說回來,要是能和蕭蘅一起找個華人少的國家旅旅游也還蠻不錯的……他一邊想著,一邊隨口問道:“哎,顧老師,你以前跟不想公開的對象旅行都去哪國啊?”

沒想到顧影後註意力挺偏,她很嚴肅地問道:“顧昭雨,我是你媽媽,你是不是以後都不想喊我一聲‘媽’了?”

都十多年了,沒見她在意過這個,顧昭雨有點訕訕地,一時半會他還真叫不出口,他只能訕訕地說:“顧老師你怎麽了……”

然後心驚膽戰地等著顧影後的大鉆戒跟他腦袋再次親密接觸。

但顧影後只是沈默了片刻。

“……吃飯吧。”她最後說。

“顧老師奇怪了。”顧昭雨晚上給蕭蘅打電話,又是沒忍住一頓逼逼,“最近對我好的,都快趕上別人家普通的媽了!”他越想越不對勁,“你說會不會是他們在做什麽隱藏攝像機的綜藝啊?”

“什麽意思啊?”蕭蘅問,他正抱著熊熊坐在床上看明天的劇本,手機用支架撐起放在床上仰拍,可謂死亡角度,但這麽刁鉆的角度反而顯得他的睫毛很長,還有些微微上翹,柔軟又優美。

“就比如說,我被她感動的稀裏嘩啦的時候,忽然之間有電視臺的人冒出來,然後周圍的人也都出來說,我們是群眾演員!哈哈哈騙你的——這種。”

“哥。”蕭蘅很無奈,“她是你媽媽。”

“我知道呀,就因為知道……”

“那她想跟你親近有什麽問題嗎?”

“沒問題是沒問題……”顧昭雨想了一會兒,“但她是‘我’媽媽啊,我們不搞這一套的。”

“……不搞哪一套啊?”

“就,我們不說這些感情啊、愛啊什麽的。”顧昭雨說,就連這句話都讓他有點不自在了,屏幕裏的蕭蘅笑了笑。

“嗯,那倒是。”他說,“哥你都還沒跟我說過。”

“說什麽啊?”

“說喜歡我。”蕭蘅神態平靜地好像在說天氣,他甚至又翻了一頁劇本,連頭都沒擡一下。

“……”顧昭雨楞了兩秒,那一刻他差點就脫口而出了“我當然喜歡你啊,不然我怎樣?”,但他就是在那種回避感情的環境裏長大的人,他努力了半天也仍舊說不出口——沒法在生活中自如的表達自己的好感,這是他的問題,也是他的缺陷。

他很久不說話,久得蕭蘅都開始認真背一大段臺詞了,顧昭雨楞楞看著他,憋出來一句:“你好像也不在意啊?”

“我?”蕭蘅又笑了笑,他一笑,單邊的小酒窩就露出來,這個小酒窩很神奇,當他生氣、皮笑肉不笑的時候,是看不到的,“習慣了,哥。”

他那麽平靜地說“習慣了”,顧昭雨反而產生了一種深深的愧疚感,“我是可以說的。”顧昭雨說,“你知道吧?”只是要好好做心理準備,找個恰當的時機和地點而已。

“知道。”蕭蘅說,聽上去仍舊是包容溫和的,只是笑容淡了一些,他的眼睛裏閃爍著一種奇異的光芒,說是光芒都不太對勁,其實更像是墨汁在硯臺裏流動的質感,泛起黑暗且濃稠的漣漪,他又笑了一下,小酒窩沒有出現。

“只是……別讓我等太久了。”他低聲說。

話題不知不覺往沈重的方向滑去,顧昭雨不自在的咳嗽了一聲,轉身去取床頭櫃上的溫水,假借喝水躲開了這番難捱的對話。又聊了沒一會兒,他就睜不開眼了。

第二天早上蕭蘅照例打電話叫他起床,聽不出一點昨晚對話的痕跡來。

“我是不是有問題?”他給心理學專家打電話。

這位醫生和他認識超過十五年了,說話也很不客氣:“你問題可多了,我想想我從哪裏開始。”

“……我的意思是,”顧昭雨說,“我發現,我很不擅長應對別人的……好意。”他本想說“別人的愛”,但最後還是改成了“好意”,“愛”這個字眼他說不出口。

“怎麽說呢?”

顧昭雨把顧影後進來的舉動講了講。

“就這樣嗎?”專家很擅長發現隱藏信息,他肯定是玩解密游戲的一把好手。

“……還有。”顧昭雨說,“我……我可能戀愛了。”

“這世上不存在可能戀愛了。”專家說,“你要麽就是戀愛了,要麽就是沒戀愛,不存在薛定諤的戀愛這回事。”

“好吧,”顧昭雨爽快承認了,“我戀愛了。”他隱去具體細節,把和蕭蘅的問題給專家大致講了一下。“我知道他想聽我說那種話,但我真的沒法說。”

“你覺得是為什麽呢?”

“那句話有那麽重要嗎?我喜歡你——我不說他也該知道我喜歡他吧!”

“真的嗎?”專家說,“所以你說不出來是因為你覺得浪費時間,我可以這樣理解嗎?”

“……什麽理由被你用那種語氣一說都會聽起來不對勁的。”顧昭雨嘟囔,“我們能不能不要兜圈子了,你直接告訴我你的意見?”

“你的表現很常見。”專家說,“幼年缺失父母陪伴,存在情感表達障礙——這是病,你得治。”

“……”顧昭雨一想起他那個裝修簡潔的辦公室就腦殼疼,“還是算了吧。”

“你也可以進行一些簡單的自救,”專家說,“比如做一些冥想,回想一下你們之間快樂的記憶,還可以回顧一下不安定的因素——不安也是刺激人們表達感情,獲取回應的源頭之一。我再多問一句,就你這個新戀人……是你之前做測試那個青少年嗎?”

顧昭雨大驚,這怎麽看出來的!

“不是。”他說,“你怎麽會這麽想?”

“哦,這樣,”專家無關痛癢地說,“幸好幸好,如果是那個年輕人的話,你可能還得多考慮一下。”

“為什麽這麽說?”

“他跟你一樣父母缺失,很容易在生活中尋找情感支柱來填補自己缺失的那些,也就是我們俗稱的缺愛——你缺愛,他也缺愛,互為情感支柱,支柱一塌直接瘋掉,這在心理學的考量上是不太健康的。”

他故意的。顧昭雨馬上就意識到這點,“不聊了拜拜。”他把電話掛了。

不會是被顧影後收買了吧。顧昭雨心裏亂嘀咕。不是有那麽個說法嗎,三人成虎,顧影後、聞鶯、加上心理醫生,剛好三個人。

……老子還武松打虎咧。顧昭雨翻了個白眼。

對於這些不讚同他和蕭蘅的人,他都一律采取“不聽不聽王八念經”的態度,這一套本來是有用的,至少直到警局打電話來的那一天,都是有用的。

那天,顧昭雨和聞鶯爆發了他們倆有史以來最大的一場爭吵。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