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

電話打來的時候，聞鶯正在顧昭雨的辦公室裏和他對一個藝人的行程計劃，這藝人最近勢頭很棒，有點小水花，顧昭雨打算讓聞鶯多培養。

電話打過來，來電顯示是“李警官”，顧昭雨馬上想起來，這是負責自己那個惡作劇案子的警察。這都過去大半月了，他忽然打過來，難道破案了？顧昭雨自己都沒想過會破案，那之後他們又收到一些惡意郵件，大多都不像那一次那麽殺傷力巨大，一看就是模仿作案，手段也都很老套，從報紙上剪字下來拼成“要你血濺三尺”之類的恐嚇信，就很土啊？顧昭雨都懶得追究，扔進垃圾桶了事。

“李警官，”他接通電話，示意聞鶯稍等，聞鶯也是受害人，他認為聞鶯應該也會想聽一聽這件事的結果，果然，聞鶯留下了，“聞鶯也和我在一起。”他按下了公放。

李警官還不到三十歲，人很溫和，他打了個招呼：“聞女士。”

“李警官你好。”聞鶯說，這件事對她的刺激比對顧昭雨還要大，畢竟是長在法治社會的女孩子，這種場面不能說不嚇人，“有結果了嗎？”

“很抱歉，我這次打電話來就是想說這件事——我們的偵查方向似乎是錯了，所以調查也沒有頭緒。”李警官說，“真的很抱歉，兩位。”

顧昭雨本來也沒抱希望，人家時隔這麽久還能打電話過來，應該是真的調查過了沒有結果，不是都說警力資源緊張嗎，顧昭雨自己都有點不好意思了。

“別別，千萬別這麽說，”他說，“我們這也沒出什麽事，白讓你們花了那麽多時間，都過意不去了，有空請您吃飯。”

“話不是這麽說。”李警官說，“之前是偵查方向錯了，您還記得嗎，二位做筆錄的時候，我們讓你們回憶了一下仇人作案的可能？”

當時就是因為這個才花了那麽長時間，全在回憶社會關系了——顧昭雨哪能忘，“記得啊，不過……”他想說恨我的人可比那個多，我這幾個藝人，搞不好個個都有不少粉絲恨我入骨。

“我們這邊有個心理學專家提出了一種新的理論，”李警官說，“是這樣的，您還記得那個包裝盒嗎？”

“記得啊，粉色的。”顧昭雨說，聞鶯沒見過包裝盒，聞言還有點驚訝：“粉色的？什麽樣？”

“硬紙的，”顧昭雨比劃了一下，“就跟咱去年送媒體禮物那種包裝差不多。”

聞鶯更吃驚了：“誒那麽高級？”她一直以為就是隨便一個盒子一裝。

“沒錯，”李警官說，“這個包裝……實在高級了點兒，看似完全沒必要的一個舉動。之前針對顧先生的仇家的調查也沒什麽效果——我們的心理學專家就提出了一種新的理論，會不會，這不是一種報覆恐嚇行為，而是一種示好、示愛行為？”

聞鶯和顧昭雨對視一眼，顧昭雨噗嗤一聲笑出來。

“笑什麽？”聞鶯皺眉。

“沒，就……”顧昭雨想起了蕭蘅的話，忽然失笑，“我有個朋友，跟你這個專家說了一樣的話。”

“嗯？”李警官還挺新奇，“這位‘朋友’難道也是在執法機關或者心理學領域工作的嗎？”

“不，他是……他是高中生。”想了想他有個高中生朋友似乎又有點奇怪，顧昭雨補充道：“是我……弟弟。”

聞鶯眉頭不解，又看了他一眼，她做了個“蕭蘅”的口型，顧昭雨點了點頭。

“這麽厲害！”李警官感嘆了一句，“這位弟弟有沒有興趣來我們執法部門發光發熱啊？”

顧昭雨笑了一聲：“不了吧，他要做演員的。”

“也是，”李警官說，“畢竟是大明星的弟弟——家裏安排這條路也正常。不過可惜了這敏銳度了，這孩子沒準能當個犯罪心理方面的人才。”

“什麽人才啊？”

顧昭雨根本沒把這種理論往心裏去，這話由蕭蘅說就已經夠好笑，由警察一本正經提出來就更是荒誕不經，“你的意思是，有人為了——怎麽說，討好我，給我寄了這個東西？”

“我不是這個意思，”李警官說，“我的意思是，這種行為可能出於對您的喜愛，但他這麽做的目的不一定是為了討您歡心——我們在說的是很嚴重的病態心理，對方這麽做可能是有利可圖，比如看到您和親近的人驚慌失措，會得到心理上的滿足感，或者更甚，是為了能在新聞上見到您——”

“我這麽說吧，”李警官說，“兩位請回憶一下，什麽人在這次事件之後會得到益處？你們能回憶起的東西越多，對調查就越有幫助。”

顧昭雨有點發楞，他是真的覺得這個說法太好笑了，認真的啊？

“沒有這種人吧……”顧昭雨說，看著聞鶯居然沈默不答，像是真的認真思考起來，不由感到哭笑不得，“你的意思是把我嚇了個半死對他有好處——怎麽想都是我仇家幹的才對，嚇我一跳，然後他哈哈大笑，這麽個邏輯才對吧？”

“那也不一定……”聞鶯突然說，“如果說，有一個人，出了這件事就可以見到老顧，那算不算在嫌疑人這個範疇裏呢？”

“只能說從動機上分析有嫌疑，還不能說就是嫌疑人，”李警官趕緊糾正她，“但是……算啊，您是說這個人平時見不到顧先生，出了事就能見到的話，那肯定算。”

“有這麽個人。”聞鶯說，“是符合的……”

顧昭雨打斷她：“誰啊？我怎麽不知道？”

“你不知道嗎？”聞鶯問，“你好好想想，有一個人，如果沒出事就出現在你面前，你肯定會罵他，但你出事了，他跑回來，你就肯定顧不上罵他了，還會覺得他這麽做很……”

顧昭雨再聽不出她什麽意思、在暗示誰就是傻子了。

“李警官，我們等會兒給您打回去。”他當機立斷，也不管聞鶯是不是還有話說，迅速把電話掛了。

這對大學起的好友彼此瞪視著，都是真的有點生氣了。

顧昭雨是真的有股無名火在他內臟裏燒，又來了，又來了！

聞鶯說的還能是誰，當然是蕭蘅——蕭蘅回來這件事還是顧昭雨私下講給她的，他當時在打電話給Jeremy道歉（順便求情讓他好歹給蕭蘅點休息時間），正好碰上聞鶯，就順便告訴她了。

一次兩次的可以說意見不和，聽多了，他就覺得非常火大，不僅僅是對這些人誤判蕭蘅的火大，也是感到了一種深深的不信任感：他都說了蕭蘅沒問題沒問題，難道他顧昭雨的雙眼就那麽不可信嗎？

眼下這個，聞鶯簡直是在削足適履把蕭蘅往“心機狂”的位置上懟了，她就差明著說，東西是蕭蘅寄的，就為了能有借口回來看顧昭雨——她自己能聽出這話多可笑嗎？？？？

“蕭蘅回來，在B市呆了還不到兩個小時，就走了。”顧昭雨咬著牙說，“他瘋了，處心積慮搞這麽多，就為了什麽都不做回來看一眼？”

他現在覺得聞鶯對蕭蘅就是有偏見，她走火入魔了，邏輯自成體系。

“你先別跟我急，我先問問你好了，”聞鶯火氣也很大，在她眼裏顧昭雨就是老房子著火了——而且這房子明明也不老啊，墻壁雪白地板簇新的，想找誰不行，怎麽就栽小孩身上發昏了呢？“你這次回來，蕭蘅說什麽了嗎？”

顧昭雨不想理她了，她繼續又說：“上次你把他一個人扔到劇組，他就又是出緋聞又是生病的吸引你的註意，為什麽這次不鬧了？”

“會不會是他想換一種方法引起你的註意，你出事了，他就有理由回來了，自然而然——”

“他回來了，看了我一眼就走了！”顧昭雨大怒，“為了趕飛機，連坐都沒坐一下，都沒喝口水！你有完沒完，到底想怎麽樣？”

他們倆互相瞪著對方，像兩頭互相憎惡的獅子。過了一會兒，聞鶯先轉開了視線。

“反正我覺得他不對。”她說，“你不要光想這一次，你把我說的話都想想。”

她在示弱了，但顧昭雨不肯算了，“你先預設立場把他當成壞人，然後怎麽看怎麽不對。”他說，“聞鶯，我是真的喜歡他，你要是接受不了——”

聞鶯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我接受不了怎麽樣？！”她厲聲說，“顧昭雨，你把話說完！”

都是人精，哪能察覺不到顧昭雨下句話的走向？他這是拿散夥來威脅啊！她說什麽了，她不過就是以女人的直覺說了那男孩不對勁嗎？

在她眼裏蕭蘅就是不對勁的，而且越想越不對：顧昭雨隨手從街邊一撿就撿了個男孩子，這孩子長得好又有靈氣，把顧昭雨照顧得妥妥當當，還任勞任怨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現實嗎？她一開始覺得可能是顧昭雨幸運A了，人倒黴到極點了可能就會有點好運來臨，但現在想想，不覺得時機太巧了？曲惠剛死，鄭鑫正在鬧脾氣，蕭蘅就從天而降，明明比起從頭帶新人，顧昭雨還可以有更好的選擇，比如繼續推他手下已經有的藝人，或者再去找已經有人氣基礎的藝人合作，但這個男孩子一出現，顧昭雨就什麽都不考量了！

他陪著蕭蘅去劇組，他都什麽位置了，還需要親自陪藝人去劇組嗎？他讓蕭蘅住在他家裏，甚至為了蕭蘅連個性都變了——顧昭雨從前從來不懂哄人的，現在也開始溫聲軟語地哄人了，一個人能為愛情改變那麽多？還是說蕭蘅根本就是個情感操縱的高手呢？

她對蕭蘅的不滿不是突然爆發出來的，而是在點點滴滴的觀察之後，逐漸積累起來的。

顧昭雨從前對藝人的哭喊不為所動的人，現在也會追著蕭蘅屁股後頭哄了；

顧昭雨從前事業最大，可他到現在都沒決定《未來留言》殺青之後該接什麽戲，反而言語之間都是在考慮要讓蕭蘅安心學習——難道他還真的想讓蕭蘅回去參加普通高考？

顧昭雨變了，而且每一點改變，都是因為蕭蘅。不知不覺間，這個男孩子已經用他的手段織了一張網，把顧昭雨牢牢地攥在了手裏。

到現在，在他和聞鶯之間，顧昭雨居然毫不猶豫地要選擇他了。

多年的同甘共苦，居然在短短的幾句話裏就塌了。

顧昭雨後退了一步，垂下眼睛，“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麽意思？”聞鶯怒道，“你想……”

“我想你放過蕭蘅！”顧昭雨打斷她，仿佛怕她說出不可挽回的話，聞鶯是他的老友，他就是搞不懂她為什麽揪著蕭蘅不放，“你鉆牛角尖了，聞鶯，你知道嗎？蕭蘅他沒有什麽問題，他就是個簡簡單單的孩子——”

“簡簡單單。”聞鶯訥訥地重覆道，“簡簡單單。”

她想起她們上學的時候，那時候的她們才是真的簡簡單單——暑假期間，她憑著一腔熱血想拍一個反應留守兒童問題的紀錄片，鼓足勇氣托人去問了顧昭雨可不可以加入。他一開始拒絕了，她就天天去宿舍找他，每天給他帶水果，帶零食，磨得他實在受不了了，答應了她。她那時候才大二，根本什麽都不懂，顧昭雨手把手教她，她們那個草臺班子劇組全是學生，除了顧昭雨誰都沒有經驗，一開始的幾天，顧昭雨一個人要包攬所有的活兒，他要做預算，要拉讚助，要做統籌，要去借設備和器材，要去敲場地……真正開拍了他要管所有人的走位，幫著每個人一遍遍過臺詞，找角度……她當時都不好意思了，顧昭雨很認真地告訴她，做就得做好，不然傳出去他沒面子。

怕沒面子，退出不就得了，為什麽要攬事兒？顧昭雨對此的回答的是，我室友吃了你的東西，我不好意思。

他這個人其實很多事想得很少，有很多人喜歡他，但沒有幾個人真正意義上的關心過他，日子久了他也不敢要求別人的關心，欠了一點都覺得不舒服。如果有人給了他很多很多關心，哪怕是像聞鶯那樣有附加條件的，他也會很感激。

顧昭雨才是個真正很簡單的人，他承了別人的請，就一定要還，一旦開始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好。

他很簡單，雖然他把自己身上搞出很多刺、很多面，好像他很覆雜似的，但內心深處，他是個很簡單的人。

因為簡單，所以沒有看到蕭蘅甜美的微笑之下的東西：是暗潮，是危險，是執念和劍走偏鋒。

“你要散就散。”她喃喃了一句，轉身走掉了。

那天晚些時候，顧昭雨收到聞鶯的郵件。

“因身體原因，申請休假。”郵件裏這麽寫道。聞鶯之前攢了很多年假，這一次一並休了，數量非常可觀，足足有一個半月。這足以證明她之前的奉獻。

顧昭雨看著那封郵件說不出話來。

“予以批準。”他回覆，“好好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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