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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黑掃蕩”與“回馬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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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天氣的變冷,這年冬天的第一場雪下在夜間偷襲了瑯琊大地。清晨起來,屋檐上,樹枝頭兒,大地上每一個毛孔裏都鉆滿了雪。偶爾看到幾只骨瘦如柴,惡鬼般的麻雀噗嗤著翅膀掠過屋檐,來到大門下一片幹凈的地面上尋覓著什麽,不時發出嘰嘰喳喳的叫聲;遠遠望去鋪天蓋地的銀世界亮堂而又刺眼,厚厚的白雪蓋滿了鄉下的道路和田野,路上行進,十分艱難。

朱局長一上任,像在鄉鎮抓計劃生育一樣嚴厲地狠抓教職工考勤,越是天氣惡劣,他查的越急,並且查完就發通報、給處分。

說來也巧,那天本來是不會遲到的,韓玉冰早早起了床,媳婦做了熱熱的米粥,在炒鍋裏炒了饃饃片,又從精致的小瓷器壇子裏,抄出一些秋天腌好的長豆角鹹菜,喝了一碗冒著熱氣的米粥,伴著酸酸甜甜的腌豆角,吃了半碗嘎嘣嘎嘣脆的炒饃片,騎上自行車早早向學校方向駛去,一出村口,正好碰上一個同事也趕來,他們一起騎著自行車在雪地裏哼哧哼哧地向前走這,走過的地方還伴隨著踏雪發出的咯吱咯吱聲。

大約走了三四裏地,他的同事突然大喊:“不好了,前面有人摔倒了!”

說話間,前面大約有十五六米遠的地方,一個騎摩托車的男士,已經連人帶車翻倒在路的一旁。只見他手裏緊緊地攥著車把,油門哄哄地響著,摩托車屁股裏噴出一股股青煙,盡管兩只腿腳向上一曲一蹬,一曲一蹬地掙紮著想站起來,因為摩托車正好倒住了他的前胸,他一直掙紮這,而始終動彈不得。

韓玉冰見狀,趕快扔下手中自行車,正要過去幫忙,他的同事叫住了:“別去!哈哈哈,看到是誰了嗎?張金昌……張校長。快看啊,多有意思,看他自己能不能爬起來”

韓玉冰經這麽提醒,他才意識到是自己的搭檔——副校長張金昌。韓玉冰即刻答道:“趕快過去扶人!”

他的同事嬉皮淡笑地說:“天賜良機,好戲好戲!”一直托著韓玉冰,讓他看熱鬧。就是不讓他去幫忙。

韓玉冰心想反正肯定誤不了幾分鐘時間。到底看看他嫩不能起來,因為他們之間平時也經常開著玩笑。

有一次,張金昌手裏拿著一張,給教師們購買的部分參考圖書書店的□□對韓玉冰說:“你說這些參考圖書是不是教學上用的?這是不是教學業務?以後這樣的條子就由我這位業務校長審批了,呵呵呵”

“美得你!”韓玉冰半開玩笑說。

所以,這次也就打趣道:“呵呵,也難得,再看看,這小子平時咱惹不起,這次他非得求咱們了,呵呵”

只見張金昌在車子下邊努力地掙紮著,兩只腿腳蹬來蹬去的,還不是踢出一些白雪飛向半空,哎吆哎吆地喊叫著,卻怎麽也起不來。張金昌摔倒在地頭朝後,看怎麽也不知道後面還有著兩個人的偷著樂呵他。

為了趕路,韓玉冰還是動了惻隱之心,不能眼瞅著自己這位殘疾搭檔這樣受折磨,這樣難看。於是,踏著厚厚的雪,三步並作兩步地跑到老夥計跟前,先把摩托車拽起來,這時隨後趕到的同事,借機雙臂將張金昌托付著站立起來,然後,大家在漫天雪地裏哈哈哈的大笑起來……

張金昌自小得了小兒麻痹癥,走路很困難,他的右腿走路一瘸一拐的很是吃力。在家人的幫助下,他高中畢業後在村裏當起了民辦老師,盡管身殘,他的教學水平一直在學區名列前茅。他靠自學,參加社會青年高考報名,24歲那年,他終於考上了本地區的師範學校,成為名副其實的大學生。

大學畢業後分配到一所農村縣辦中學教書,在那裏他認識了當地的鎮黨委書記魏德林,魏德林對他倍加關懷,知道數學成績不錯,以禮拜天給孩子補課的名義,經常在經濟上幫扶他。並托人為他介紹了對象,為此,張金昌感激不已,還寫了短文在地區小報上發文感謝。

韓玉冰清楚記得,張金昌在地區小報上撰寫回憶文章《母親的恩澤》,其中寫道:“母親真偉大,一陣巨疼生下了我”,這句話一直是他們二人之間的話題。當韓玉冰無計可施的時候,就會說:“母親真偉大,一陣巨疼生下了我”。

在上一任局長的選拔過程中,張金昌符合報名條件,業務精湛,多次被評為縣優秀教師、學科帶頭人和骨幹教師,多次獲得政府嘉獎並榮立三等功兩次。很快被安排到啟明鄉中學,成為主管教學的業務型校長。

韓玉冰有了這位得力助手,工作起來更是得心應手,學校工作發生了明顯變化,一舉成為瑯琊縣教育系統教育教學先進單位。

“老張啊,沒有摔疼吧,再疼也比不上你娘生你的時候疼吧?哈哈哈!”韓玉冰開心地搭訕著對老夥計說。

張金昌拍拍站在屁股上的雪,聽韓玉冰這麽一說,抄起地上一把雪投向韓玉冰練上去,“謝謝老夥計了,正渴著呢”。

“啥也別說了,咱趕緊趕路吧,說不定局長已查崗,咱們又要挨通報了”一旁的同事催促著他們,韓玉冰扶張金昌上了摩托車。

結果,就這麽一看、一逗樂,真的晚點6分鐘41秒。這次局長電話查崗,要韓玉冰等班子成員接電話,張金昌剛好趕上,結果韓玉冰等三人,因為遲到寫出書面檢查並在全縣教育系統通報——因為是第一次。

很快第二次突擊檢查又來了,這次換了新的法術,信息化技術用上了派場,教育局派出督查組一行三人,帶著剛剛購置的新型錄像機,在周五下午4點多鐘,一溜煙進了啟明中學大門,先是門崗反應遲緩,沒有及時按照要求把要進校門的三人擋在門外,錄像人員已經將畫面全部掃進鏡頭;他們快步進了校園後,沒有直接去學生教室和老師辦公室,而是先後直接掃射了學生廁所內外和校園後排後墻區域,還有教師生活區和教師宿舍床底,將黑壓壓、臟兮兮的黑角、死角、臟角、臭角等全部記錄到鏡頭裏面。從進入學校到檢查結束,持續了整整一個小時。

由於當時是冬季,學校後墻就是附近村的垃圾場,西北風一吹,學校可就遭了大秧,韓玉冰正在協調這個新情況,這個垃圾場才建成半個月,後墻更是人跡罕至的地方,的確臟兮兮的,破落破瑣的,廁所呢,既是周末,又是半晌,打掃不及時,難免有問題。

第二天在全縣校長會上,將啟明鄉中學“黑暗面”統統放在大屏幕上曝光,看了一遍又一遍,隨後是韓玉冰校長做表態發言。

“各位領導,各位校長,剛才大家都看到了。我們啟明中學做的不好,臟亂差很突出,我作為校長負全責。在次,我作出深刻檢查……”

朱局長嚴肅的臉上,一雙長長的眼睛直瞄著韓玉冰的臉,頭發這時簡直就是豎著的:“韓校長的檢查,想必大家都聽到了,啟明中學的臟亂差畫面,大家也都看得一清二楚了。大家說,我朱太平有沒有冤枉韓校長啊?沒有吧!□□早年就說過:‘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我上次會上就說過,在我們校長隊伍裏,就是有那麽幾個人,不是踏踏實實幹事,不是認認真真管理,總是東跑西顛,浮躁不安,就是不能沈下來。在今後相當長一段時期,堅決打壓那些不謙虛、不安心、東跑西顛的浮誇分子……校園裏臟亂的還不如農民的豬圈,這樣的人,我在懷疑是不是還能勝任這個校長工作?還能不能繼續引領這所學校?”

韓玉冰臉色鐵青,心中的憤懣,造成滿腔隱隱作疼。

自己幹了這麽多年校長,無論哪一項工作都是趕在全縣最前頭的,比如學校體育衛生藝術工作,還是全市先進單位,是瑯琊縣唯一獲此殊榮的先進單位。即便一些工作不是太超前,但從來也沒有落過後面,更沒有這樣的挨批。他恨不得立刻鉆到桌子地下。

毫無疑問,通報、處分一個也少不了。

一陣鞭炮過後,新學期第二天,朱局長就帶隊到各學校檢查開學情況。經過一陣顛簸之後,來到了距離學校300米處的一個煤場附近。局長示意停車。

“張局,李主任,你們二人開車去查,我和張科長在此等候你們。”朱局長發話說。

誰也不清楚局長為上這樣安排,因為查過了四個單位,沒有遇上過這樣的安排,張局上車後對李主任開玩笑說:“領導也需要方便的時候啊,說不定要車和誰‘樂呵’去了”

“不對吧,那還有張科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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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過了半個小時左右,車開回來了,張局以示小李向朱局作了簡要匯報:“教師除一人產假外,都在,沒有遲到現象。教學秩序良好,校園幹凈,老師們都在備課上課……”

小李一邊匯報著,朱局給校長一揮手“上車,殺回馬槍去。呵呵,不信韓玉冰這小子變化這麽快。”

幾乎不到兩分鐘汽車已停在校門外,朱局長以示司機把車停在連門崗都看不到聽不到的地方,兩人三步並作兩步地進了校園。

本來都在辦公室辦公的老師們,送走張局和李主任後,張金昌到實驗室看實驗去了,韓玉冰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處理工作事務去了,老師們有上廁所的,有回辦公室的,還有三四個老師浸沈在張局檢查的話題裏,你一句我一句大聲喧嘩著,朱局長像神雕俠侶一樣,和張科長已經站在老師們的眼前了。

老師們誰也沒有聽到汽車到來的聲音,也沒有看到汽車又開回來了。

“別動,誰也別動!”

有的老師沒有見過朱局長,還以為誰在開玩笑,仍在嘰嘰喳喳議論著什麽,根本就沒有吧局長的話放在眼裏。

“都聽到了嗎?朱局長叫你們哩”張科長提高了嗓門開口喊道。

這時大家才傻了眼。一個個灰溜溜地像蜜蜂一樣一股腦鉆進了“窩”裏。

他們二人順著湧路往裏走。在最後一排,初三2班教室後門停下了腳步,朱局長定睛一看,上的是化學課,東頭教室的講臺上,一個50多歲胖墩墩矮個子老教師,帶了一幅銀灰色老花鏡,陰陰陽陽地,抑揚頓挫地講著硫酸鐵的生成過程。

最後一排右邊角落裏,一個長頭發披肩的小個子女生,被一個瘦高個子男生從女孩身後攔腰抱著,女孩的左手和男孩的右手,十指相扣,親熱有加。男孩的左手拇指和食指捏著棒棒糖棍柄,在女孩的嘴裏□□去又抽出來,逗得女孩屁顛的樂呵著,一點也沒有覺察到門外的動靜,正浸沈在二人世界的樂趣中。

“小張,看到了吧,這回馬槍殺的怎麽樣,和小李說的不一樣吧?”局長捋了捋耳朵嚴肅地說。

檢查過後又殺回馬槍,問題自然都出來了……

在局長征集令“獻計獻策”活動中,韓玉冰萬萬沒有想到,自己全身心的傑作,一時間化為烏盡。自己不但沒有得到肯定,也從來沒有得到過半句表揚。

局長在公開場面連一句沾邊的話都沒有講過。

相反,倒是這樣下了最後結論:“堅決打壓不謙虛、不安心、東跑西顛的浮誇分子。”

現在又來了一個回馬槍,加上遲到通報,上次的“黑掃蕩”——韓玉冰一直這樣稱呼上次掃射死角的檢查。預感事情遠比自己的想像要覆雜得多。

這背後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呢?

韓玉冰沒有想到,自己積極努力,去踐行朱局長在大會上親口講出的征集令,怎麽自己轉眼之間就成了“不謙虛、不安心、東跑西顛的浮誇分子”呢?並且把他從“優秀的先進的隊伍”裏逐漸過渡到“落後的挨批的隊伍”裏來了。

他一步一步地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他真的昏頭昏腦的,有點丈二和尚摸不著頭了!

他的發熱的心開始漸漸發涼起來,精神也比一前恍惚了許多。

本來就遲傻的老憨相,這時更顯得憨中帶愚了。和先前相比,像撒了氣兒的皮球。

奔走相告的勁兒消失了,亢奮激動的勁兒沒了,夜不能寐的日子沒了,倒像是一個抽了筋的綿羊。

回到家裏連妻子都懶得理,以前逗兒子那股子勁兒也不知道丟到哪裏去了。

憨憨的韓玉冰經歷了這次“朝拜”,對朱局長有了新的認識,也開始有了戒心,越是這樣,越是這個時候越是不能松勁兒,對待工作越要謹慎,他本來就胸有成竹,有條不紊,他越發加倍工作,以備不測。他隱隱感覺領導對自己有成見,也許不僅僅是成見,也許還有比成見更深、更可怕、更兇險的東西。

當然,他第一能想到的就是自己太實誠,沒有半點城府,人家給自己一個洞,自己就不加思索地往裏鉆,現在想起來簡直傻到家了。

他想,新局長用這一招就是先試探一下人心。他有了這第一步,也就對下屬了解了半分,以後的工作就有針對性了,也就會更加順利了。

他想,姜還是老的辣,看來貌似實誠的朱局長真的才是又奸又滑的老狐貍。

接下來發生的一件事更讓韓玉冰精神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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