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之後，天氣還是忍不住的連續熱了幾天，這天傍晚突然一股冷空氣來造訪，黑雲連帶著霧霾也趕趟兒急匆匆壓了過來，冷颼颼的西北風兒一邊刮一邊吹著“柔兒，柔兒”的“口哨”，發出陰森恐怖的怪獸聲兒，甚至有些古老聲兒，風一陣兒緊一陣兒緩的，地上街上已經彌漫著樹葉、雜物和塵土。

韓玉冰正在騎自行車從十幾公裏遠的啟明鄉中學出發，正行進在縣城通往教育局的街道上，他要趕上下午六點鐘的會議。韓玉冰一路走一路想，選在這個節點開會，是不是在考驗人啊？參加過那麽多次會議，還沒有一次這個時候開的！不管時間晚，還有天氣賴，氣溫也低得很。

大街上行人很多，人流中他貓著腰，低著頭，蜷縮著胳膊，緊抓著車把，像是怕把自行車被風吹飛一樣，用力地用腳尖兒蹬著腳踏板，有些喘息地向前行進著，像是汽車的霧燈，慢慢向前挪動著。在鄉下路邊沾滿鬼圪針的褲腿，在大風的吹拂下，只剩下寥寥無幾了。

在步行的人們中，有一個身材苗條的女子，從瑯琊鎮中學步行出了門，就急忙撂下藍花格子圍巾，急匆匆地戴上手套和口罩，將雙手□□口袋裏，嘶嘶哈哈地，一步一步吃力地，迎風赴行在稀稀拉拉的人流中，任憑飄落的樹葉散亂地砸落在身上。

街道兩旁的路燈還沒有亮，臨街門店裏零星地燃起了光明。

這個時候，韓玉冰騎著自行車，從後面趕來，恍惚間發現這個圍著蘭花格子圍巾，身材和走路身姿像是在哪裏見過，感覺有些眼熟。

不錯，韓玉冰的自行車從她身邊山過後，她抵著的頭一下子看到了韓玉冰蹬著自行車的褲腿上的稀稀拉拉的幾棵鬼圪針，心裏想，這個人肯定是從鄉下過來的，這麽急急忙忙的，說不定也是參加這次會議的，看著背影，她感覺也有些熟悉，像是以前見過。

當在教育局會議室坐穩以後才發現，原來坐在斜對面的這個女人不是別人，正是自己當年害得人家哭了一夜的“不算初戀的初戀對象”吉麗麗。吉麗麗當時正在和人寒暄，並沒有看到韓玉冰。寒暄過後，韓玉冰的看神剛剛離去，吉麗麗的眼神就接上了，她順勢用一種不屑一顧的眼神掃過他，心中升騰著覆雜的雲霧，臉色立刻凝重起來。

這個人當校長時間不長，但升職很快，現在已經是全縣規模最大的城鎮中學——瑯琊鎮中學校長。即將接近中年的她，圍著藍花格圍脖，頭發蓬松地炸開了蘑菇雲，比以前微微發胖，顯得精神、富貴、氣質、高雅而又自信，給人以得天獨厚、養尊處優的闊太太、大管家的印象。

瑯琊縣教育局會議室不到六點已經亮起了燈盞，連個窗簾子都沒有的簡陋的會議室裏，在老舊的燈管光線照射下，在陳舊的裝飾墻映襯下，顯得光線黯淡了許多。

暖氣管道就暴露在窗戶下面的墻上，幾組笨式暖氣片□□在外；幾張地圖和偉人像顯眼地掛在南墻的墻垛上，北墻上布置了紅框黑字學習園地和瑯琊縣地圖；沒有臺布的矩形會議桌周圍已經坐滿了30多位全縣中小學幼兒園校長和教育局機關60多位幹部職工。個個聚精會神，會場鴉雀無聲，部分人員的本子已經攤開在有些剝落的桌子上。

進門正西第一排，用棕色皮革包裝的硬板靠背木椅上，端莊地坐著剛剛到任的朱太平局長，這是他就任瑯琊縣教育局長後，第一次主持全縣校長工作會議，也稱見面會。

朱太平局長38歲，1米76，肩寬腰圓。當年在啟明鄉當書記時，就有熟人稱呼他是“豬書記”。

現在說他豬局長，也還真是像三分：大大的頭，短短的硬硬的頭發像是豬鬃，直直地向上豎起；大大的耳朵，開會時習慣性地用手向下捋一捋，以示其優越的相貌；大大的手指，拿著薄薄的文件很不四尺，像是勤勞農民的大手，笨笨的，厚厚的，唯一的區別就是白皙的皮膚，一點也不粗糙；大大的腳，他的鞋碼是特號，說來也巧，這幾個“大”字放在他身上很是和諧，上下左右的身材形成了一個和諧的名副其實的“豬局長”。

朱局長咳了一聲，用那細長的眼睛瞄了瞄已經安靜下來的校長們，淡淡的眉毛微微挑了挑，聲音洪鐘似地說：“我是鄉鎮出來的幹部，白脖子出身，初中文化，不懂教育，又在機關鄉鎮呆了這麽多年，接觸到教育不多，希望能得到各位在座校長及教育機關各位同仁大力支持和鼎力相助。為此，在為期一個月的教育發展大討論中，教育局需要征集各方諸侯治理教育的方針大計和錦囊秘籍，希望諸位獻計獻策，共謀瑯琊教育大發展！”

天色已晚，朱局長仍然在一字一頓地宣讀他的征集令。

下面聽講話的人，個個像是一群綿羊，突然來到一個陌生環境一樣，都在環視著這個新的環境，探視著新環境中新主人的動向：個個都在心思著這位朱局長葫蘆裏到底買的什麽藥；一個個用不同的眼神，不用的動作，不同的耳朵，惟妙惟肖地，打探著這位朱局長肚裏到底是什麽綠道道、紅杠杠，恨不得這眼神，這動作，這耳朵都是雷達器，都是聽診器，都是探測儀，立即測出這位局長到底要幹什麽，都在揣摩著這位朱局長蛛絲馬跡，像是福爾摩斯偵探一樣，想立即破案，來一個真相大白！

大家認真聽，認真記，生怕落下一字一句，隨著講話的深入，人們越來越發現，這是一位很貼近民心，很接地氣的好幹部；話說得很實在，很中肯；第一次見面會就敢於解剖自己，說自己是沒有文化的大老粗、白脖子，一切由夥計們出主意想辦法，來協商決策瑯琊縣教育發展大計，共謀瑯琊教育大發展；也體驗到他態度誠懇、虛懷若谷的坦蕩胸懷和親近務實、虛心求教的良好願望。

既然局長話說到這個份兒上了，校長們真是無話可說了，掌聲首先從啟明鄉中學校長韓玉冰手中響起，室內近百位教育同仁一起鼓掌，掌聲經久不息。

聯想到上一任局長只會吃老本，不會求發展的局面；聯想到上任局長只會提撥送禮幹部，不求校長隊伍優化的局面；聯想到上任局長只會只會紙上談兵，不懂教育規律的局面；聯想到上任局長只會貪腐索賄，不求廉潔高效的局面，大家的鼓掌中，蘊含著對新一任局長的殷切希望和無限信任，蘊含著對瑯琊縣教育騰飛的殷殷期盼和美好設想，蘊含著對瑯琊全縣30多萬父老鄉親的沈重托付和默默祝願，蘊含著對瑯琊縣孜孜犬子的人才需求和棟梁寄托！

校長們拭目以待！

教育局同仁拭目以待！

瑯琊縣孩子們拭目以待！

縣委政府領導同志拭目以待！

30多萬瑯琊父老鄉親們拭目以待！

會議議程很簡單，緊接著朱局長安排部署了全縣教育發展大討論活動，為期一個月。主要內容圍繞著以下三個方面來展開：

第一，“我是鄉鎮出來的幹部，白脖子出身，初中文化，不懂教育……”；

第二，“接觸到教育不多，希望能得到各位在座校長及教育機關各位同仁們的大力支持和鼎力相助”；

第三，“在為期一個月的教育發展大討論中，教育局需要征集各方諸侯治理教育的方針大計和錦囊秘籍，希望諸位獻計獻策，共謀瑯琊教育大發展！”

明眼人一看便知，這第一嘛，顯然是態度拉近。

表現出態度誠懇，不護短。從性格上講叫做“坦坦蕩蕩做人，誠誠懇懇交心！”。大家可以想一想，有誰不願意和這樣的人打交道呀。整天勾心鬥角，你拉我扯，搞小圈子，搞山頭主義，甚至陽奉陰違，臺上握手，臺下拌腿，這是誰都會煩心的。所以，這第一點說的蠻實在的，這樣一下子就拉近了和教育系統的人際關系，尤其是教育局和各位校長等教育精英的心。人們不由自主地鼓掌歡迎，奔走相告，向全縣的父老鄉親們傳遞這個美好信息和教育福音。

明眼人一看便知，這第二嘛，顯然是工作拉近。

表現出沒有官腔，沒有官架子，放下身段，謙虛務實，求賢若渴。重教育、愛人才、幹事業，是典型的優秀□□員幹部形象，是典型的堂堂正正的瑯琊縣教育局長形象，是典型的地地道道願意為瑯琊縣教育出一把力、推一把火，親力親為的一線教育戰線英雄形象。

明眼人一看便知，這第三嘛，顯然是策略拉近。

表現出敢於擔當，破釜沈舟的為教育大幹一場，為夥計們大幹一場，為父老鄉親們大幹一場的豪情壯志。怎樣才能體驗和群眾拉近呢？他想到的就是讓下屬夥計們出謀劃策，“征集各方諸侯治理教育的方針大計”。這樣做才顯得有誠意，夥計們才信得過。這就是朱局長的“策略拉近”。

這些年來，他在鄉鎮摸爬滾打，迎來送往，上通下達，鬥智鬥勇，借風使舵，5+2，白+黑，無中生有，有中生無，啥沒幹過，一個小小教育局顯然不在他話下。

他更明白，知識分子愛虛榮，好面子。知識界有“三多”：呆子多、傻子多、癡人多，而相反的是，知識界有“三少”：奸人少、滑頭少、刺頭少。

他感覺只要把漁網撒下去，魚一定會自然上勾。

他的處事經驗，他的老道程度遠比教育界人士高明得多，簡直不是一個檔次，就像一個普通中學生和劉翔賽跑一樣，根本就不是一個起跑線上的運動員。

俗話說的好“我過的橋比你走的路都多”。這征集令裏面到底隱藏設什麽秘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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