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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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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鳶抿唇不甚快意地撥下一個輕如鴻毛的宮音,琴弦戰戰兢兢在她蔥白指尖下顫抖,古琴琴身上流轉的流光泛出一圈圈漣漪。

“南安侯為皇舅舅肝腦塗地,平白廢了一條腿,再不能馳騁沙場手刃仇敵,死人自然不能成為皇子妃,母親你何須計較她?反而更應慶幸那南安侯顧念和皇舅舅的手足之情,他這般為皇舅舅鞍前馬後效勞,只怕有朝一日終會作繭自縛。”姜鳶擡手替容璇斟了杯溫酒,酒香一時在整個小室內彌漫開來。長公主接過酒盞,眉梢冷肅,低頭抿了口酒,醇香立刻生滿唇齒之間,入口甘醇,一路滾至喉嚨處卻是捉灼熱。

長公主雙眸隱隱放出微光頗有興致道:“這話怎麽說?”

姜鳶付之一笑,揚手令左右侍女退至一旁,幾個侍女出了小室皆不忘牢牢掩上門,姜鳶含笑瞧著外頭的人影漸漸走開,才不忙不急答:“南安侯久居洛州,多年不曾回京,洛州是乃大周最為富庶之地,每年單單洛州上貢的銀兩能令國庫半年無憂。南安侯同洛州的地方官交好,父親在朝堂上提及此事,終令皇舅舅生出疑心,不顧一切也要召他回京察看。父親胸有大志,怎可被一介矮子阻攔了前程抱負?”

長公主聞言面上一喜,一口飲盡盞中溫酒,辛辣入喉,卻覺得萬分快意灑脫,撫掌稱快道:“妙極!你父親果然睿智!本宮與傅昀幼年同處於深宮之時便素來不對盤,傅昀容不下旁人一點小心思,就是身邊的宮人耍了小聰明害了人他也絕不寬恕,真可謂是迂腐。索性太後並不喜歡他這個性子,每當傅昀進宮求見時往往推脫鳳體有恙。說到底還是因為太後瞧不上皇族這一脈偏支,本就對你皇舅舅登基繼承國祚頗有微詞,遑論會容下一個沾了兄長容光的偏支次子……”

姜鳶應和幾聲忽然心中生疑,皺眉疑惑問向容璇:“這幾日似乎不曾見到母親喜歡的那位畫師出現在府中過,莫非母親轉了性子瞧不上他的畫將他攆出長公主府了?”

容璇冷哼一句:“哪裏?那畫師雖然是魏國人,卻是魏國皇宮從前出類拔萃的宮廷禦用畫師,畫技卓然超群,飛一般畫師能及,本宮賞賜他還來不及怎會無故責罰他?不過是你皇舅舅為了讓太後開心,從本宮這裏要走了畫師去討太後歡心,過幾日便會送回來。”

姜鳶眼珠烏黑,嘴角雖然掛著一絲弧度,可眼中卻沒有分明笑意,一雙眸子暗裏風波隱隱,斷斷續續彈了段古調,幽幽開口:“皇舅舅真是孝順。”

容璇眉毛高挑輕嗤:“你皇舅舅非太後一手養大,所做的這些無非是刻意做給旁人看的,哪有幾分真心?”

姜鳶領著浩浩蕩蕩的隨從回至自己的閨中,半路路過堂兄姜寬的宅院,卻聽到裏面傳來姜寬和侍女的嬉笑聲。

姜鳶眉頭猝然擰成峰巒,面色陰沈如墨,韻喜瞧著有些哆哆嗦嗦,咬著舌頭道:“少爺被陛下抹了功名,如今無所事事賦閑在府上,整日只知道尋歡作樂花天酒地。如今欽差大人的義子季恪生被二殿下舉薦入仕,對答陛下考問從容不迫,處理政務如流。那季恪生之前也參加秋試,只不過名落孫山,陛下覺得他才高八鬥卻落榜一事頗為蹊蹺,下令禮部徹查,這才發現紕漏之處,原是紀太師被李世景蒙蔽,以為他乃德行有失之人,壓下了他的卷宗。陛下批閱過他的試題後讚不絕口,紀太師自請罰俸思過,季恪生如今已經擢升為從五品翰林院恃讀。”

姜鳶唇色白了白,有些詫異:“可是那薛沈璧的義兄?”

“正是,”韻喜應聲後心中卻有些猶豫,“郡主,您在宣安殿處置那薛氏小姐一事雖然全部推給薛家的老太太,全府上下獨有那季恪生一人生了疑心,大約也是如此薛懷才決心將薛氏小姐帶去魏國……若是她醒來指認您該如何是好?”

姜鳶揚手對準韻喜左頰賞了一個響亮的耳光,嘴角微微彎起一點冷凝的弧度,一字一句隱隱威脅道:“宣安殿本宮何時處置過那薛家之女,分明是他們薛家自相殘殺與本宮有何幹系?若是此言被皇舅舅得知,定會狠狠治你汙蔑之罪……”

韻喜甫被打了個耳光,一時有些發懵,不知怎麽就觸到面前這姑奶奶的黴頭,擡眼見姑奶奶眼中的瘋狂,她忍住左頰上的火辣辣痛意,連忙為自己求饒。

姜鳶面色不善地行至姜寬院中,命小廝一腳踹開房門,領著侍女趾高氣揚闖了進去。

這一闖可要了命,姜鳶原以為姜寬只是同不知分寸的侍女玩鬧嬉戲,卻不想撞破兩具白花花交纏在一處身子的好事。姜鳶目眥欲裂,下令讓幾個侍女上手將兩人強行撥開。

被眾人七手八腳撥開的姜寬喘著粗氣趴服在床榻邊,那名臉生的侍女低頭跪在地上,兩頰有掩藏不住的潮紅。

竟敢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行穢亂之事,莫非真當長公主府是他姜寬來去自如之地?姜鳶不能忍受尖聲對韻喜道:“給本宮掌嘴!”

韻喜得了令連忙疾步走至那侍女身邊,想到方才受的氣索性一股腦全撒在了面前這不知羞恥的賤婢身上,揮舞雙手不要命地在她臉上招呼:“不要臉的狐媚子,沒什麽伺候長公主和郡主的本事卻一個勁勾引人,既非侍妾怎可亂了尊卑?莫不是將這裏當做是你在青樓的巢?忒不要面皮了,既然這般喜歡勾引男人,便就把你發賣到醉花樓裏,讓你今後可勁去侍弄!”

韻喜罵人的本事師從姜鳶,一路上全無敵手,侍女很快招架不住,不過被她扇了幾下,雙頰慢慢透出紅腫的血絲。然而這侍女不僅臉上毫無懼怕之色,看起來反倒頗為鎮定,仿佛對挨打早已習以為常,姜鳶漸漸覺察出不對勁之處,忙喝令韻喜停了手。

姜寬跪在地上瑟瑟發抖,口中不住哭嚎:“郡主堂妹,這可不關堂哥的事,分明是艷枝這個賤婢來勾引的我……”

姜鳶模模糊糊記得那人手下的暗衛就有一女子名喚艷枝,身懷絕技,容顏清麗,媚術能令無數男子臣服。

越想越覺得其中甚是蹊蹺,姜鳶似乎在滿室陸離燈火中瞥見那女子面上一閃而逝的諷刺笑意,她渾身僵了僵,須臾便恢覆如初,艱澀啟唇:“你們且押姜寬去母親那裏請罪,本宮自行拷問這不知天高地厚的賤婢……”

眾人不敢有絲毫的怠慢,郡主處罰人起來絕不手軟,並不會因為他們平日忠心就心慈手軟些,韻喜命幾個在一旁候著的侍女從一邊的屏風上取下姜寬的衣衫,一股腦兒扔到姜寬□□的身上,再喚小廝們將他架起來,紛紛關上雕花門退去長公主宅院。

人聲漸遠,姜鳶面容驟變,她雙目如鷹隼,一刀一刀刮著足邊女子艷若桃李的眉眼,宛如潛藏在灌木叢中死死盯住獵物伺機出動的禿鷲,若此番有人來瞧,只會倒吸一口涼氣,望之遍體生寒。

艷枝卻換了一番姿態,全無方才的柔弱卑微,她從床榻上直起身子,施施然下榻披衣,一邊綰發一邊對姜鳶斜眼打量。

姜鳶哪裏受得住一個賤婢的氣,心中怒火滔天,從一旁的博古架上摘下一柄佩劍,指尖只是微微一彈,雕刻華美的刀鞘便疾速從刀鞘上脫落。三尺寒光凜凜,少頃便穩穩逼上艷枝白皙細膩的頸側。

銀亮寶劍牢牢抵在吹彈可破的凝脂肌膚上,越發襯得那盈盈脖頸纖弱不堪一擊。

姜鳶自小便有過目不忘的奇能,長公主向來以此為榮,抵上名帖邀請京中貴婦前來長公主府一聚時往往拉著她向一眾貴女炫耀,這也是她被讚為“大周第一才女”的原因之一。

雖然只在薛府遠遠看過一眼,姜鳶如今也慢慢記起面前女子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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