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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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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箋似雪花一般打著旋飄在薛沈璧足邊,白宣被寒風簌簌吹開,掙紮幾番才不情不願露出寫滿字跡的一角。

信箋飄到腳上薛沈璧置若罔聞卻也不去看,胭朱雖年幼不能通曉世事,但因跟在容庭身邊多時,多多少少也受了些熏陶,知情勢對薛沈璧不利便又暗中囑咐身後幾個宮女偷偷去求太後和殿下襄助。

幾個大活人意欲偷溜不是易事,幾人方有了動作挪動腳步便被辛婉撞見,辛婉令幾個膀大腰圓的嬤嬤跳上去一一按住制服,捂臉尖聲叫道:“紀瑞玉!你辱我便罷,明知太後一心向你卻還要令太後出面,豈非是存心要同我作對?”

薛沈璧面色不豫抿唇瞧著面前花容月貌的辛婉,心中只覺倦怠和厭惡。辛府雖然是她外祖家,因自幼不同辛府來往,薛沈璧對辛氏毫無感情。

自從辛婉之父繼承祖宗家業,辛家便每況愈下,一日不如一日,辛大人乃胸無大略的平庸之輩,好吃懶做吃空了祖上留下來的銀兩珍玩,若不是辛婉之母在旁以嫁妝打點,只怕辛氏早已傾頹。

辛婉的娘親不喜夫君家的庶妹,一心想將其嫁出去,正逢薛懷意氣風發,蟾宮折桂,前途不可限量。辛婉的娘親私心想著肥水不流外人田,保不準薛懷今後會如何平步青雲,索性將辛蘭塞給他一勞永逸。這樣做的好處一是打發了性情古怪的小姑子,二來則是拉攏同薛懷的關系,日後辛府的富貴自有來由。

薛沈璧對辛府上下除了厭倦便是冷淡,辛婉被她爹娘嬌寵得不成樣子,竟不分禮義廉恥孰是孰非。

幾個嬤嬤是不是太後準許辛婉從辛府帶入宮裏來的奶娘就是太後特意撥給她使喚的仆婦,不曾見過瑞玉既然也沒什麽顧忌,下手毒辣狠重,扯得幾個宮女頭皮生疼,眼中含淚。

薛沈璧平生最痛恨仗勢欺人的小人,見不得自己手下的這群宮女受氣。她眉梢上挑出一抹冷凝之氣,理了理坎肩目光肅殺冷漠,直直盯住那幾個狗仗人勢的嬤嬤時眼中似如青空上乍然劈下的一道驚雷,幾個若有所覺的嬤嬤一時噤若寒蟬,不敢出聲。

胭朱躲過山躲過水,就怕惹到辛婉這尊活菩薩,當下後怕不已扯住薛沈璧袖子哀求道:“婉姑娘的娘親是太後的表侄女,在族中從前也頗受寵愛。婉姑娘在宮裏素來橫行霸道,含玉宮裏的宮女們也沒一個人敢說一個‘不’字,她犯了錯太後權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姑姑何苦和她硬來吃她的虧……服個軟低個頭這事也就算了……”

薛沈璧淩厲的眼刀迅速掃過胭朱蒼白畏懼的面容,如驟雨前低低刮起的狂風疾速刮過搖搖欲墜的灌木,灌木本就顫抖難安,被這狂風一陣拍打便更是惶惶不已,胭朱的臉色又白了白,薛沈璧緩了語氣輕聲詢問:“辛婉是太後的表侄孫女?”

胭朱不知她怎的忽然問起這個,手足無措訥訥答:“姑姑所言不差……”末了又不忘反覆叮囑:“姑姑定要掌握分寸,莫令婉姑娘再同我們置氣。”

身份高者高得能壓的死人,那頭的一個嬤嬤身上褂子用料最為上乘也最為昂貴,憑辛婉的月例也不可能慷慨解囊至此。嬤嬤鼻孔瞧人,不可一世地對一旁的小宮女喝罵:“我們家主子可是太後的表侄孫女,血緣之親就是連恭儀郡主也自嘆不如,你們又是哪個宮裏的雜碎,竟羞辱我們主子,仔細稟了太後治你們個株連九族之罪!”說罷擡手就要狠狠擰一把小宮女的臉頰。

薛沈璧一手攥住嬤嬤的手腕,那嬤嬤尚未料及身後還有一手,踉蹌幾步險些摔倒在地。她錯愕一瞬,片刻後又惱羞成怒,拼命要掙脫薛沈璧的手勁誓要將她打殺一番,薛沈璧十指紋絲不動箍住她脈門,一雙波光粼粼的杏仁眼中有不容小覷的細碎光芒,她清清嗓子正聲道:“宮裏規矩甚嚴,豈是你們這些人能以下犯上的!你們主子受了冤屈,身為奴婢自當規勸襄助,爾等卻煽風點.火,挑唆主子不顧後果前來興師問罪,我倒從未見過像你們這樣的奴婢。”

薛沈璧只是見其比其他幾個嬤嬤還要氣勢洶洶,便生了試探的心思。一番不痛不癢的敲打後,這嬤嬤面上頓時浮起一絲慌亂,似是被窺探出隱秘之事底氣不足,拼命要掙脫薛沈璧的手往後躲,眼神躲閃結結巴巴道:“不知你到底在說些什麽……”

“我說的什麽,嬤嬤在宮裏摸爬滾打數十載,心思縝密心中自然有數……若只是將信箋嫁禍給我那也就罷了,可嬤嬤卻放任辛姑娘不守宮中規矩前來呼喝詰問。屆時被陛下太後得知,若我們百口莫辯定會被責罰,這一箭雙雕的手段真是有勞嬤嬤這般盡心盡力……”薛沈璧話音方落,便冷冷松開手,那嬤嬤垂死掙紮猝不及防薛沈璧收了力,一個不慎一頭栽倒地上,被薛沈璧擰過的紅腫腕子按著腰,神情痛苦不住喚疼。

辛婉三步並做兩步撲到嬤嬤身邊,薛沈璧本以為她要將那嬤嬤攙扶起來,卻不想辛婉神情厭惡,啐了一口只管拿腳踹她,羞憤道:“還是從恭儀郡主那裏來投奔於本姑娘的老不死,見你無處可去才生了憐憫之意容下你。整日好吃懶做端足了嬤嬤的架子來差使本姑娘的奶娘,本姑娘也忍了口氣,本想著你這般能幹將你帶過來替我主持公道,你這老骨頭卻只會扯本姑娘後退,從今個兒起,月例減半,我們含玉宮可不養你這種閑人!”

那嬤嬤一時呆楞住,想不到辛婉會這般絕情,回過神來又揉著腰揉著手腕不停哭求。其餘幾個見情勢不對,紛紛收了手,甚至親自撿起信箋遞給薛沈璧,薛沈璧瞟了那信箋一眼,言辭刻毒諷刺辛婉的家世,難怪辛婉不曾思索個中細節之處頭腦一熱前來詰責,薛沈璧抿唇不語擡腳欲走。

辛婉卻在她身後拔高了嗓音喝道:“紀瑞玉,若我將你寫信辱我之事告知太後,你定吃不了兜著走!”

薛沈璧身形一頓,聞言並不慌張。胭朱知她心中之意,雙手捧著信箋交給辛婉掩唇忍住笑道:“婉姑娘被人挑唆前來大吵大鬧也罷,但這寫信之人上言之鑿鑿親耳聽聞婉姑娘的母親向太後哀求恩賜,可您的娘親上次來訪前還是十日之後,太後每每宣見她時皆屏退左右宮人,更何況那時我們姑姑口不能眼耳不能聽,卻能在殿外親耳聽聞,莫非是開了天眼不成……”

四周漸有譏笑聲低低響起,有宮女掩口幸災樂禍道:“這位便是含玉宮裏那位人盡皆知的辛氏貴女?日日貼在殿下身邊,竟連個腦子都不長,聽說自持身份總瞧不起我們是侍候人的婢子,她自己還不是死活要賴在含玉宮,嗬,就憑這樣也做那麻雀飛上枝頭變鳳凰的美夢……”

辛婉渾身一僵,經胭朱提點才知自己被旁人狠狠擺了一道,又被自己向來瞧不起的宮女議論嘲諷,在瑞玉跟前生生落了個笑話。辛婉胸口翻江倒海,怒意席卷她五臟六腑,她極力忍下心中怒氣顫抖著雙手接過信箋,修剪得整齊的指尖掐住信箋兩角,手勁之大幾乎要將信箋摳出個洞來。

薛沈璧對這辛氏女兒已沒了半分耐心,辛婉自命不凡不願與辛氏的親眷相處,嫌棄他們身份低微,如今被人公然挖苦心中定對她愈發恨之入骨。

薛沈璧不再多言,等一眾宮女整理齊整了身上衣裙,便領著諸人回了含玉宮。

繞過重疊高聳的假山,含玉宮已能窺出個大致的模樣,鎏金銅瓦,飛檐鬥拱半隱在蓋著點點白雪的樹木中。宮殿洗去浮華喧囂,檐下的冰淩兀自滴著化開的水,遠遠瞧著竟也頗令人心緒舒展。

四周臘梅香氣裊裊縈繞於心頭,胭朱對方才之事仍頗有興致,雙目瑩亮如星道:“姑姑好厲害,竟能猜出婉姑娘被人挑唆,可惜婉姑娘生得花容月貌,腦子卻那般的不甚靈光……”

薛沈璧付之一笑,並不接話。那信箋漏洞百出,卻字字擊中辛婉要害,四兩撥千金的幾句話就令她惱羞成怒,無法深思其中關竅前來滋事。若由容熙太後主持公道,他們發覺端倪定會嚴懲辛婉,而她因與辛婉有了齟齬亦會傷及自己,一石二鳥,真是極好的計策。

薛沈璧滿腹心思卻架不住興高采烈的胭朱,胭朱扯住薛沈璧袖口道:“玉姑姑且看下面那座宮殿!姑姑在宮裏待了多年一定知曉那是什麽地方,竟然與我們含玉宮遙遙相對!”

“胭朱說的地方在何處?”

“我瞧見了瞧見了!還有下人和侍從!”

身後壓不住心中好奇的小宮女聞胭朱此言皆引頸而望,雙目瞪得極大非要尋找那處宮殿不可,幾個眼尖的尋到後又是一番驚嘆稱奇,都巴巴望她解釋一二。

薛沈璧俯視而去,隔著茫然蒼白的山澗,那座南安侯府實則很是醒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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