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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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寧蜷著身子躺在床上,不知是不是錯覺, 宮裏比外面要冷。

她的耳朵側了側, 聽見外面金吾衛換班的聲音。

這樣下去不行……

陸澤去明德府的目的是為了攔截陸鴻, 如今他已經進了京,陸澤想必離回京也不遠。

兩軍交戰, 陸澤作為主帥, 若她還被軟禁在宮裏,極有可能被拿出來當靶子。

到時候威脅到的可就不僅僅是她的性命了。

她又翻了翻身, 心情煩躁, 想著如何也要從這裏逃出去。

床邊地上落下一道光, 她偏著臉,驀地瞪大雙眼, 把頭探出床帳, 瞥見屋頂影影綽綽, 幾片瓦片已經被掀開, 上面衣角閃動。

她往門口看了看, 床帳和這一片空地正處在死角處,金吾衛若是不進來查看,是不能發現的。

她的一顆心擂鼓般響著, 緊張又期待。

能無聲無息進入皇宮, 還在房頂開洞,除了武功好,還要對皇宮及其熟悉,應當沒幾個人吧……

那透下的光圈越來越大, 終於定成了型,不再擴展。細碎的灰塵在月光中飄舞著,黑衣人輕飄飄落下來,聲音幾不可聞。

阮寧只覺得身側一陣涼風,那人閃進了她頭頂床幔後面,正處於窗戶和屋門的隱蔽處,即便外面的人走進來一時也發現不了。更重要的是,方便與床上的人交流。

頭頂的瓦片被蓋上了,想必是有人接應。

床頭的帳幔被掀開一角,阮寧嘴角彎起,不知怎地,此刻她竟不覺得緊張了。

那人手指輕輕在她腦門兒上扣了扣,阮寧皺皺鼻子,翻過身去,趴在床上擡著頭,正與他目光相對。

陸澤眉眼彎了彎,不敢耽擱,將一個紙條塞給她——

將窗戶打開,睡不著,賞月。

阮寧不知他是何意,只好起身,往門外瞧了一眼,便去窗前支起窗戶。

木窗嘎吱一聲響了,月光伴著霧傾瀉進來,門外金吾衛聽見聲音,探頭進來查看,目光緊緊黏過來。

阮寧皺了皺眉,“頭一次在這裏睡不慣,怎麽,睡不著賞個月也得被你們管著?”

金吾衛摸了摸鼻子,看見窗戶外面還有個自家兄弟守著,便將頭縮了回去。

阮寧回頭看向陸澤,卻聽窗前一聲細細破空,一個纖細身影翻身進來,不與她打招呼便輕巧地進了床帳。

阮寧捏著步子走過去,陸澤又跟她遞了個紙條,“換衣服。”

這是給自己找的替身?阮寧驚疑之下看了眼帳中女子,果然同她幾分相像,雖能看出些不同,糊弄這些對她不熟悉的金吾衛也夠了。

她穿著黑色夜行衣,兩人迅速將衣服換了,外面人只當是她準備睡了,也沒做在意。

陸澤見收拾妥當,拉過阮寧到了窗前去,自己先翻身出去,又小心翼翼將胳膊伸進窗子,掐著阮寧的腰肢,將她騰空抱了出來,確保不發出丁點聲音。

待阮寧出去後,身後窗戶被啪的一聲關上,阮寧的心跳猛地騰起,眼睛死死盯在窗外金吾衛身上,陸澤捏了捏她的手掌,輕聲安慰,“別害怕,自己人。”

阮寧狠狠松了口氣,陸澤同那假扮金吾衛的人囑咐幾句,直接將她背起來,借著夜色的掩映,左拐右拐不知要往何處去。

中途一陣金吾衛歡呼吆喝的聲音,濃郁的酒氣撲過來,阮寧暗忖,怪不得今夜宮中防守力量如此薄弱,原來都在這兒,想必這些也是陸澤安排下的。

陸澤的腳步很輕,速度很快,大約兩柱香時間便停下來,沈穩的聲音響起,“宮門守衛力量森嚴,這幾天是出不去了。皇兄年輕,子嗣並不多,這些皇子住的宮殿便空下來,沒人往這兒來,暫時是安全的。”

“這是你小時候住過的重華宮嗎?”阮寧左右打量,果然淒清無人,約摸著好幾日沒清掃了。

“恩……不是。”他的眼中略有些奇異,“這是武德殿。”

見阮寧疑惑,他解釋,“陸鴻年幼時的住處,他為人好大喜功,這些日子定然住在乾清宮不願挪身,這裏比別處都安全些。”

阮寧摟緊了他的脖子,笑起來,“你可真是只狐貍!”

“那你是狐貍婆?”陸澤笑道,半晌,微微動了動弓著的身子,“阿寧,你是不是該下來了。”

阮寧癟了癟嘴,腳輕輕晃著踢了他一下,“你又要走了?”

“還有些事情需要部署……”阮寧哼了一聲,悶悶不樂,又聽他聲音帶了笑意道,“不過今晚是不急的。”

“呼……”阮寧松了口氣,把臉埋在他背上,感受著一點點熱氣透過布料染到臉上,“你總是走,總是丟下我……今晚你若是不來,我真不知該如何了,或許偷著跑出去被人砍死也未可知……”

“你說啊,我怎麽就這麽命苦呢,嫁了人跟守活寡一樣……”

她的語氣故作輕松,心裏卻沈悶得緊,陸澤沈默一瞬,聲音溫柔,“再過兩天便好了,阿寧,再過兩天,以後我都在身邊陪著你。”

阮寧又開始自說自話,“不過我也不是太命苦,誰的相公有我的好呢?想必就因為如此,才讓我受盡磨難……”

陸澤低聲笑起來,“你若是再不下來,你的好相公腰就壞了,想必你日後就不喜歡他了。”

阮寧捂在他脖子裏嗤嗤發笑,才腳尖往下點著跳了下來,渾圓黑潤的眸子熠熠生輝,“那你現在腰還好嗎?”

“夫人大量,還好還好。”

他穿著夜行衣,渾身上下看起來緊實挺拔,阮寧眨了眨眼,“不小心死了怎麽辦,我們來場冷宮play吧。”

“什麽?”

阮寧伸手攬上他的脖子,踮腳親了上去,“在這裏……”

……

陸鴻坐在乾清宮的書房裏,不時伸手取過一冊奏章,瞟過一眼就扔在一旁,金黃色龍首座椅兩旁,已經扔了小山般的兩堆。

他漫不經心看著,扔著,向一旁侍衛吩咐,“左邊這堆,殺了。右邊這堆,先留著。”

侍衛身上起了一片雞皮疙瘩,“是。”

“援軍可到了?”他忽然止住翻動奏章的手,擡頭詢問。

“稟報二王爺!”外面響起一陣通傳聲。

“進!”陸鴻將奏章扔在桌上,身子向後倚在座位上,雙手交疊在小腹。

那人進來,面上一派惶恐,“二,二王爺,城門外來了兵隊!數量很多!”

難道副總兵已經解決了陸澤,這麽快?這麽想著,他問:“多少?”

“大約有四五萬之數。”

“只來了一半,難道我那六皇弟還沒被解決?那他們這麽多人,是如何繞過明德府……”他低頭沈吟,沒發現來通傳的人神色惶恐焦急。

“二王爺!”

陸鴻思路被打斷,面上不悅,“如何?”

“來的人穿的是明德府衛兵的衣服!”

空氣忽然一片死寂,陸鴻面色扭曲起來,一拳砸在桌子上,桌上的奏章跳起來,掉到地上,“怎麽可能?他們怎麽來的這麽快?消息怎麽洩露出去的!”

沒人能回答他。

如今京中金吾衛統共不過萬數,如果正面沖突,實在以卵擊石。他的牙齒磨得咯吱響,忽而想到什麽,急急站起身來,“之前太後的壽宴上,不是說平王妃也在此處?人呢?”

……

陸鴻被人帶著,疾步往慈寧宮趕,黃統領也得了消息,隨行左右,面上陰晴不定,暗忖陸鴻明明已經說過沒有問題,還分析得頭頭是道,如今怎麽又生了此等禍事?

又聽他要找平王妃,邊行邊問,“為何不將太後也捉去?定能讓他……”

“蠢貨!”陸鴻此刻腦中混沌煩躁,逮著人便罵,“本王日後若是登基,可是還指著那太後呢!若是證明不了我正統的身份,要天下百姓文武百官如何信服我?!”

命都沒了,要正統有何用?

黃統領喏喏應是,心底卻不順,愈發懷疑自己是不是下錯了決定,如今來看,這二王爺帶兵打仗是把好手,可……算了,箭在弦上,此刻後悔,也是無用,只能盡力了。

兩人趕到慈寧宮,金吾衛紛紛跪地拜見,陸鴻顧不得不說上半句,讓黃統領帶著自己直奔平王妃處。

那屋裏一個華衣錦服女子正坐在床側,見這一堆人過來,面色惶恐,偏著頭捂嘴輕呼:“你,你們要幹什麽?”

想必這就是平王妃,陸鴻冷哼一聲,朝身後侍衛道:“抓起來!”

平王妃尖叫起來,柔弱掙紮了兩下,便無力垂下胳膊,一副淒楚模樣。

“還是咱們大趙的女子好一些。”陸鴻上下打量了她,竟還有心思說這些。

黃統領悶哼一聲,瞥見女子雙手時忽地頓住,隨即喊道:“稍等!”

陸鴻將目光掃過去,詢問示意,黃統領上前一步,眼睛瞇起問道:“請問,王妃的手上怎麽如此,瞧著像是練過武的?”

陸鴻狐疑的目光看過去,果然帶些繭,與美貌嬌俏的臉格格不入,女子呼吸一滯,想起什麽,便道:“先前本王妃學過箭術,你們要將我如何?快放過我!”

陸鴻恍然,便叫侍衛將人帶了出去,伴著一陣嬌呼。

黃統領雖覺心中不對勁,可找不出什麽破綻,便也罷了,緊緊跟上去。

將要出慈寧宮時,忽見大殿之中一群丫鬟宮女擠在一團,他心中一動,喊住眾人,眼看陸鴻不耐,忙過去隨意拉過來一個,“你來看看,這可是平王妃?”

他對平王妃不熟悉,可這些女子多隨從侍候,定然見過。

那女子畏縮著,伸頭細細打量一番,看出什麽,瞪大了眼,又瞟一眼在場幾人,想到自己的處境,鼓起勇氣才道:“她,她不是!”

平王妃她見過,印象頗深,這女子雖也美貌,可那氣質度量是真真兒不同的!

“什麽?!”陸鴻正驚愕間,丫鬟中又跑出來一個人,“她就是平王妃,我能做證!”

紅玉目光殷切地看著眾人,“她真的是,我保證!”

陸鴻陰霾的目光掃向先前的女子,那女子嚇得蹲坐在地上,結巴指著紅玉,“她,她是平王妃的人!我沒說謊!不信,不信您問其他人!”

陸鴻揮手,又拉過幾個人詢問了,果然如此。

紅玉的臉色慘白起來,陸鴻氣得胸膛起伏,忽然拔出手中利劍,刺向紅玉胸腹,紅色血液噴濺出來,他怒吼出聲,“給我搜!”

……

陸澤的兵隊已經圍向了皇宮,宮門一時不好攻破,然而在五萬大軍的圍擊之下,也只是時間的問題。

金吾衛被撥出一部分在宮中尋找平王妃,陸鴻認為,宮中守衛森嚴,平王妃必定不可能出宮。

以慈寧宮為中心,派出的金吾衛向著四面八方而去,其中重華宮成為重災區。

一小支金吾衛被派到了武德殿,不過十幾人,顯得意興闌珊,“這可是二王爺以前的寢殿,那平王妃再怎麽跑,也不能撞到這兒來啊!”

“就是,不過到底還是看看的好。二王爺這人……咳,走,走,兄弟們!好好幹活!”

眾人轟聲散開去尋了。

阮寧在屋裏聽見動靜,身邊的女侍衛早已起身,到門前看了眼便回來,到後面掀開窗戶,“王妃,你先出去!”

聲音峻急,阮寧聞言,忙探身出去,左右看了看,只一處假山還可隱藏,便小跑過去。

女侍衛見她躲好後,已有幾個人繞了過去,情急之下,飛身便出去,狂奔著往另一個方向去了。

那群金吾衛瞧見她身影,忙喊叫起來,“有人!逃了!快去追!”

又有人疑惑:“這王妃怎麽跑得這麽快呢?”

不過眾人半天遇不上一個人,短短時間內也來不及思考,只能緊追上去。

中間忽然有個人頓了頓,朝著前面大叫起來,“你們先去,我放個水!”

沒人顧得上他,連罵也顧不上了。

他忍耐不住,可到底不好光天化日解決,看見一處假山便走過去。

正是阮寧藏身的地方。

阮寧聽見有動靜過來,一顆心緊緊揪起來,偷偷拔下了頭上的一枚簪子。

那金吾衛站定,正準備解褲子,忽見假山中一女子正仰頭望著他,面上驚惶淒楚,身子緊緊縮起來,烏黑的眸子中冒出幾點淚花,不勝可憐。

他一呆,阮寧先搶著開口,聲音顫抖,“公子不要叫人,我只是個宮女,先時宮中生變,怕出什麽意外才躲到此處,沒什麽其他的心思!”

宮女?他眸光盛起來,宮中竟還有如此美貌的宮女?

見他似乎信了,阮寧心中放下一塊石頭,只拿一雙盈盈美目央求般望著他。

“恩……”他吞吞吐吐答了,依舊解了褲子小解,只是遠了一點。

聽著嘩啦啦的水聲,阮寧身子一僵,偏頭閉上眼。

那金吾衛瞧見她白嫩脖頸,意上心頭,喃喃走過來,面上帶著莫名的笑,“好,我替你藏著,那你……”

一雙手抱過來,阮寧忍住心中惡心,伸手按下他,垂著臉小聲道:“公子若是護下我,我無以為報……便讓我伺候您……吧。”

說著,一雙芊芊玉手伸向金吾衛腰帶,小巧的手掩在寬大衣袍下,晶瑩秀致,他一時望著,竟出了神,見那小手往腰帶下面挪去,更是心猿意馬。

“啊!”假山中,忽然傳出一道淒厲的尖叫,幸而此時周圍無人,便也沒人發現。

先時滿臉猥瑣的金吾衛已經倒在地上,雙手捂著下面,再也站不起來,阮寧的右手露出來,一支泛著血光的簪子正顫抖著,她面色蒼白。

那金吾衛還在抽搐著,虛弱的目光飄過來,帶著不可置信和惡毒。阮寧慘白著嘴唇,鼻尖發酸,她一步步走過去,不知哪來的力氣,狠狠踩在他身上,蹲下身子,朝著他的咽喉,狠狠刺過去……

……

將近傍晚時,皇宮裏飄散的全部都是血腥味兒,噴濺的血跡四處可見,與天邊墨紅雲彩接連成一片,讓人如在畫中,腦中混沌,分不清人間虛幻。

陸澤命人將陸鴻看押好,自己耐不住焦急的心情朝著武德殿而去。

宮苑裏腳步淩亂,顯然是有人進來過的,他心裏一緊,朝著屋裏過去,卻見屋門窗戶大開,一時慌亂起來,開口大叫:“阿寧!”

隱約聽見人聲,像是喊他的名字,鼻尖隱約血腥氣息,他屏著呼吸跳過窗戶過去,慢慢走到假山後面,拳頭緊握成拳,浸出了汗。

他一步步沈重地過去,心情緊張到極點,聽見喚聲越來越小,伴著嘶啞。

阮寧覺得眼前一暗,便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擋在假山口,她縮起來,抱著雙膝仰頭,看見來人,發紅的眼眶又顫動起來,冒出一泡淚水,“陸澤……”

她喃喃著,鼻涕眼淚糊成一團,“我好怕……我殺人了……我差點就見不到你了……”

陸澤鼻尖一酸,蹲下身去,將她擁在懷裏,下巴緊緊抵在她頭頂,“乖阿寧,乖阿寧……你做得對……”

“以後再也不會如此,我可陪你,安穩一世。”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完結啦,剩下番外慢慢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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