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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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王府裏原先只有陸澤一個主子,他雖也不時常著家, 但按照王府的規制, 該有的仆婦丫鬟小廝一個不少, 光是粗使的就有百來人。

不過阮寧作為最高層領導人,自然不需各個體察周到了。

各項細碎的事務有馮總管打理, 她不需要多操心, 那些得用的下人卻要點對點對。

王府裏主子是唯一的,分工也簡單, 除下人之間有個小打小鬧, 也沒什麽要緊挑事兒的。不像原先的阮府, 三房各自劃分勢力範圍,三個主母都各自帶了娘家人, 尋常一件小小差事便要掙個頭破血流, 安插的眼線更是縱橫交錯, 活脫脫一出無間道。

阮寧呷了一口茶, 看著下面分工明晰, 陣營了然的丫鬟婆子們頗為滿意,這馮總管果真是個得用的,做事有條理, 連這些細微之處都照顧周到。

翻了名冊一一點對之後, 又指著旁邊一群打扮明艷的女人問:“這些是做什麽的?負責舞樂的?”

那一群女人大約有五六個,體態面貌各不相同,要說唯一的共同點,便是都長得挺美, 只是這美也各不相同,有柔婉的,有明艷的,有嬌俏的,盈盈聚成一團,姹紫嫣紅的,讓人瞧著就舒暢。

阮寧是不介意的,畢竟她們再美也及不上她。

哦,至少在她心中是這樣的,陸澤心中也當如此,旁的眼光她便不在意了。

馮總管小心行了個禮,覷一眼她神色,看不出好壞,斟酌道:“這些姑娘有太後送來的,有皇後送來的……王爺此前老大未成家,太後她們也是著實著急。”

那群女人姿態雖仍是恭敬的,聞言脊背卻挺了挺,似乎有了出身證明,在阮寧面前有底氣了些。

阮寧笑著點點頭,“果真母後是極有眼光的,瞧這一個個的,真真兒是難得人物。”

難得不好打發的人物。

她剛瞧過了賬冊,這些姑娘吃穿嚼用都用最好的,每人還有兩個小丫鬟伺候著,便比她身邊的丫鬟都要精細尊貴。

雖說王府銀錢上不需操心太多,可放這些閑人揮霍著,到底不成樣子。

可她們來得又極有名頭,不好隨意打發了。

阮寧蹙蹙眉,“每人月例削減到一兩,衣服一年四季各一套,撤去伺候的丫鬟……”

她手指輕輕扣著,像敲在那群女人的心上,末了,給出總結,“到底王爺不曾碰過的,按姨娘的分例怎麽回事?說出去倒叫人誤會,又或者這是母後的主意?”

馮主管忙鞠了一躬,聲帶歉疚,“太後並不曾過問此事,是奴才糊塗了,也因之前府中未有主母,王妃說的是,奴才稍後就去辦!”

阮寧輕輕嗯一聲,看那些女人裏有面色不忿的,又不敢開口,只把手絹緊緊揪著,淡淡開口:“規矩就是規矩,什麽樣的身份有什麽樣的分例,何況你們也就是歇著。若想過回往常的日子,至少也得伺候過王爺不是?”

阮寧一本正經地說著,苦口婆心的模樣,隨即手一揮,“這便散了吧,諸位得需記著,做好了本分有的是好日子可過,若有瀆職懶散,也有的是人可替換你們,不可懈怠拿大。”

眾人喏喏點頭,看出這位王妃是個有主意有手腕的,自然不敢胡亂對付,躬身下去了。

那群女人中幾個有心眼的,都在阮寧面前說了一通好話,說得她通體舒暢,便甜甜對她們一笑,笑得她們離去了,才換上一副淡漠表情,“馮總管,將她們的院子換了,離主屋越遠越好。”

開玩笑,難道她樂意看著陸澤的後宮預備員整日在自己眼前上躥下跳?忍得了的是孫子!

馮總管恭聲應了,見阮寧再沒什麽吩咐,便也下去。

……

“前兒個爹爹說了,要去問問範景同的意思,最好是兩人的姻緣成了,便也用不上費什麽心力。”

阮宜說著,伸手去夠旁邊的茶杯,喝一口無色無味,連茶葉也沒有,不由撇撇嘴,嫌雲承河管得太寬,可摸摸圓滾滾的肚子,又覺得安心。

阮寧出了出神,嘆了口氣,“嗨呀,最好能成。”

阮宜不知道她的意思,只當她是同自己一樣,為阮宋的行為不齒,擔心辱沒阮家的門楣,便豎了豎眉毛,“說來宋姐兒雖是庶出,可咱們府上門檻高啊,範景同若是娶了她,也算造化,對仕途大有裨益。不過他也是個人才,原本爹爹就喜歡他,也算可以了。”

她這話,似乎已經篤定了親事能成,阮寧垂了垂眼皮子,沒多言語。

……

阮紹宅邸的大門上,掛著黑底金字阮府的牌匾。

他正一臉陰霾地走了進去,直奔府裏東邊的小院。

阮宋這兩天茶不思飯不想,瘦得紙片兒樣,整日恍惚冷著張臉,也就從阮紹許諾她後,才有了些起色。

只是她想起阮寧出嫁的婚宴上,那人不留情寒冬般冰冷的言語,便總是臉色煞白,只覺得嗓子堵了一般,總也回不過氣兒。

周姨娘被她這陣勢嚇住了,白日裏便時常來看著她,又心疼她被阮紹動了家法,整日給她做了補養的粥送來,卻都成了殘羹冷炙。

她正憂心地望著阮宋,雖說阮宋性子淡漠刀子嘴,可到底她肚子裏出來的,她哪能不心疼?只是她卻沒看出來,阮宋一向寡言少語,竟有這般心思……

正這般想著,阮紹已經從外面大步踏了進來。

周姨娘忙起身問:“如何了?該是準備了吧!”

阮宋也轉頭望著他,沙漠般幹涸無神的眼睛像是突然有了神采,起了白皮的嘴緊緊抿著,透出緊張來。

阮紹重重哼了一聲,瞪了阮宋一眼,“我還當如何,原來範小公子壓根兒同她不熟識,更沒有結親的意思!她自己做出這等醜事來,如何讓我收拾!”

周姨娘輕呼一聲,飛快瞥過阮宋一眼收回目光,帕子掩住了嘴,聲音輕柔,“怎麽能呢?定是那姓範的不認……”

“範公子的人品我自然知道,他祖父更是個人品學識兼修的老先生,總不至於犯下這等混事!”阮紹氣得鼻子下兩撇胡子都抖了抖,“你若不信,自己再問問她!若是被人哄騙了,我自會出這口氣!”

周姨娘遲疑著望回阮宋,便見她眼中無聲流下兩道淚,嘴唇咬得發白,頭也不回紮進了內室。

情形已然明了。

阮紹更加暴怒起來,指著內室怒罵:“快上家法來,定要打死這沒臉沒皮的畜生!”

慌得周姨娘忙扯住他,“二爺,使不得啊!宋姐兒的身子已經受不住了,難道您非得讓她丟了命才樂意?何況範家清寒,又何必指望著他們家呢?總得找個更好的啊!”

“丟了命如何?總比丟了祖宗的臉來得強!你還瞧不上範家?這事兒若是傳出去,看她還選個什麽!”

周姨娘又說些什麽,淚水只不住往下墜,央他求他,總歸讓他惱怒一聲嘆,轉身出了院子。

阮宋呆呆坐在床邊,阮宛瞧見這幅情景,早已出去,留她一人在這裏。

她雖未說什麽,剛才阮紹的那些話卻都一字不差地進了她的耳朵。

她當真如此差勁,比阮寧差了這麽多?這般往上貼著人家都不要!

她捧著自己的臉,渾身輕輕顫抖著,淚水流下來,流在她的指縫裏,手掌和臉頰相貼,一片黏膩。她覺得臉上熱極了,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腦袋嗡嗡響,此刻想的是誰也不重要了,只留一片怔忪的空白。

一片空白裏,那人的身影漸漸浮上來,冰冷的,峻峭的,寡言的……像她的。

是的,她覺得他們兩個很像,這般跟他說了,他臉上卻只有譏誚,於是她想起來,他的臉上也不止這些情緒。

他的目光會柔和下來,望著阮寧的時候。

她便也多註意阮寧了些,她直爽,她嬌俏,她鬼靈精怪,大概是很容易討人喜歡的,卻不是刻意地討人喜歡,她一向幹自己想幹的事,身上沒有束縛的沈悶,讓人跟她待在一塊兒,身心便舒爽下來。

她隱隱羨慕著,卻更加厭惡她。

她為什麽可以這麽自如地灑脫著,為什麽可以接受這麽多的歡喜?

跟她相比,自己好像就是個自怨自艾的戲子,兀自陰霾著,卻掙不脫,掙不脫怨懟,掙不脫枷鎖。

範景同拒絕了她,而她失去的,不止一樁婚事,一個喜愛的人,還有尊嚴,希望,敏感脆弱的神經。

夜已經深了,她呆楞著起身添了燭火,望著自己的影子隨著燈花跳躍鬼影一般,漸漸蔓延向床邊,伸縮著,跳過去,急迫的翕動。

它要什麽呢?

阮宋看著它撲向床幔,錦緞的厚重的床幔,足夠力道便可以拋起。

她臉上的淚水已經幹了,眼神奇異著,透著痛快,漸漸往床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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