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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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都呆住,阮寧心頭驀地顫了一下,輕輕握住青杏的手,可憐的孩子,什麽都不懂就撞見了這種場面。

她自穿越以來事事順心,頂多姐妹間拌個嘴,處理些丫鬟婆子的齷齪,今天還是第一次見識到這等慘烈的事。

萍姨娘的滑胎,怕是同李氏脫不了幹系。

阮寧細細想著這其中的幹系,又有一股難以言說的淒涼感。

到了晚上,府裏上上下下都知道了萍姨娘滑胎的事,不過傳出來是個女胎,只草草處理了便了事。

阮寧愈發心涼了。

她想去看看萍姨娘,到了屋門口只聽見裏面一個小丫鬟哭哭啼啼,掀開簾子又看裏面連個合用的丫鬟也沒有,濃郁的中藥味兒撲出來,光景慘淡,便逃也似的放下簾子離開,像只無頭蒼蠅一樣亂撞,到了安順堂的佛堂裏。

夜色深沈,鎏金蓮花燈盞裏的燈光昏黃,火苗搖曳,屋裏光線也影影綽綽,菩薩臉上忽明忽暗,神情神秘莫測。一只飛蟲飛到燈盞上,嘶啦一聲,化作一陣煙消失了。

阮寧向來是個樂觀主義者,此刻內心卻惶恐萬分,她想起青杏描述的那個孩子,想起萍姨娘以前還活生生挺著肚子,又想起府裏眾人的反應,嗓子像是噎住了一般,緊的讓她發慌。

明明是這麽殘忍的事,萍姨娘也沒犯什麽錯,周圍這些人就這樣輕描淡寫地打發了。

她不是時時發善心的聖母,也不是純潔不知事的白蓮花,她深知前世這樣的事也不少,可讓她心寒的,是這些人赤/裸裸的惡意。

所有的惡意都被標上尊卑貴賤,陽光可以照進骯臟的角落,可以讓它光明正大地暴露在青天白日下,可永遠也暖不化封存惡意的寒冰。

阮寧覺得自己真是矯情,明明享受著最好的待遇,還有心情感嘆階級貴賤的不公。可她一想到如果當年老天爺稍微讓她的人生偏離軌道,成為她現在同情的人,她的身體就控制不住地一陣陣發冷。

她是自私的。

靈魂在異世,只有她一個人知道半夜夢醒時看到古樸的屋子是什麽感受,誰知道哪天她一睜眼會不會又換了個境地?誰知道一睜眼她會不會變成另一個萍姨娘?

這種恐懼是別人無法理解的。

她胡思亂想了半晌,額頭上沁出了汗,擡頭看見寶相莊嚴的菩薩,只覺得表情莫測,難以揣摩,不由更加心慌。

吱呀一聲,佛堂的門被推開,阮寧回頭,原來是祖母和王媽媽,還有大丫鬟繡茗幾人在一旁打著燈籠。祖母披散著一頭白發,想來是已經睡了,身上的衣服也穿得隨意,只在中衣外面披了件擋風的披風,神色焦急。

阮寧鼻子一酸,哭出來,“祖母……”

阮母忙上前將她抱在懷裏,輕輕地拍著,“我聽見有下人稟報你過來便來了,這是怎麽了乖乖……別哭,同祖母說說……哎呦,我的小心肝兒呀,別在這兒著了涼,走,回祖母的屋裏去……”

阮寧抹了把眼淚,心頭的恐懼隨著阮母的到來漸漸消散了,起身乖乖跟著她回了安順堂的正屋。

阮母命人多點了幾盞蠟燭,將屋內照得亮堂堂的,祖孫倆人就上了炕,擠在一個被窩裏。

阮寧安心了不少,只是心情郁郁,見祖母還在擔心,便先開了口,“祖母,你知不知道萍姨娘的事兒?她流了孩子,那孩子已經成形了……是個女孩兒……”

阮母嘆了口氣,“哪能不知道?萍姨娘是個沒福氣的。乖孫女兒,你這是嚇住了?”

她搖了搖頭,“先前萍姨娘被母親為難時,我還幸災樂禍過……我真是……沒想到她竟能下得了這樣的手!”又咬了咬牙,“平白丟了孩子,就這麽淒涼地被扔在院子裏也沒人管了……那沒出世的丫頭也是個可憐的,就因為是個女孩兒,丟了便丟了……”

“那丫頭沒落地,不知是不幸還是幸呢。”阮母看著燈盞,語帶喟嘆,“你嫡母是個小心眼的,你以為做她房裏的庶女就好過了?這世上的痛苦不是能不能活下來,活著遭罪又不舍得死才讓人難受,你那妹妹少了這一遭罪,下輩子能投個好胎也未可知……”

“可她肚子裏的要是個男孩,肯定會有人追究!”扯到這上面,阮寧不由忿忿。

阮母瞥她一眼,看出她的不服氣,“這世道就是這樣。男孩是嫡的庶的不打緊,只要有本事就能讓人瞧得起,像你二叔和大哥哥,哪個敢在他們面前說句不好的?可男孩能科舉做官,發揚門楣,女孩兒能嗎?是,前朝是有個女將軍,可這樣的女子能有幾個?”她頓了頓,“個人有個人的緣法,過好了是你的,過不好也牽扯不到別人身上去。這世上不公的事多了,有人餓死,有人被發賣,可誰也管不了……你能改變這世道?”

阮母的話總結起來就是四個字,不服憋著。話雖簡單,道理實在,阮寧也就憋了氣不糾結這個問題。

可她除了不服,最多的是被勾起的惶恐。她雖然不能跟祖母說明她惶恐的緣由,可聽著她的諄諄教誨,聞著她身上的檀香味兒,心也漸漸安定下來。索性現在胡思亂想也沒用,身邊還有關心她的人,想那麽多做什麽?

這樣一想,便也沒什麽了。人的情緒總是一陣陣的。

兩人又嘮了一會嗑,阮寧覺得眼皮沈沈,王媽媽進來吹滅了燈盞,祖孫倆便入睡了。

這一夜在阮母身邊,她倒是睡的很香。

萍姨娘沒了孩子後,身子也受了重創,整日在自己的院子裏靜養,沒人見她出來過。

不過也沒人關心,府裏都在準備幾天後的百日宴,屆時阮維會給自己的小兒子取名,萍姨娘的事好像一個小插曲,被人當成閑話聊了幾天就過去了。

國公府的男孩兒少,好容易多了這一個,自然要把百日宴準備地風風光光。自一個月前,各項細碎的事務就已經交托給各人準備,如今只等賓客上門了。

仆婦們閑下來,難免松懈,時不時聚在一起吹牛打屁,青杏心思單純,自那天過後很快恢覆過來,重新投入八卦事業的隊伍。

眼下,她就正同幾個小丫鬟扯嘴皮子。

離得近的都是大房的,萍姨娘那裏她不敢去,李氏那裏綠屏又愛狗拿耗子,花姨娘受寵愛,阮維給她撥了不少丫鬟,青杏就聞著味兒跑來了這裏。

經過幾天的廝混,青杏早已同她們打成一片,這群小丫鬟也絲毫不把她當外人,只差要一起結了金蘭姐妹。

青杏拿出瓜子兒同幾人分了,獲得一片道謝,就正式進入了討論中。

“你們還記不記得前幾天的萍姨娘?”

“這才過了幾天,怎麽不記得?那萍姨娘也是個可憐的,雖說肚子裏的是個女孩兒,可到底有個孩子傍身不是……”

青杏是那天第一現場的見證人,直至今日還沒忘了那慘烈光景,聽她們還聊這些,心裏不大舒服,“這都過去了,說著還有什麽意思……”

剛開始說話的丫鬟神秘地搖了搖頭,“我今兒個要說的可不是這個……你們想不想知道萍姨娘是怎麽懷上孩子的?”

此話一出,餘下的小丫鬟面面相覷,只有個剛進府的紅著臉說:“不就是那樣懷上的嗎?”

一片噓聲。

“你這話可就不對了,眾所周知,國公府福澤過旺,傷了根基,是以這一代逐漸人丁稀薄,特別是大房,上個夫人可是進門好些年才懷上的,而這萍姨娘——”她擺出一副說書先生的架勢,青杏幾乎以為她要說且聽下回分解,才聽她道:“卻是剛上了大爺的床就有了肚子。”

小丫鬟們懵懂地點點頭,覺得有幾分道理,又有人問:“不對呀,咱們的小少爺可不是剛要滿月了嗎?”

那丫鬟紅了臉,爭辯道:“這如何一樣?你也不想想,大爺的通房還有幾個,這麽多年有什麽動靜?這個夫人入門時也是受盡了寵的,又是正室夫人,萍姨娘哪能跟她比?”

於是便有人問:“那你說,萍姨娘是怎麽……”

她清咳一聲,見引起了所有人的註意,才低聲道:“軒三爺百日時,萍姨娘曾抱著他在送子觀音前鞠了三個躬,擺上祭品誠心誠意禱告了一番,還給他餵了點什麽東西……聽說這是個禁方,要出身尊貴剛滿百日的嫡出男孩兒才有用。”

又是一片噓聲,“我們不過是些三等丫鬟,有了這法子也沒用,這不是白說嗎?”

青杏聽了總覺得哪裏不對勁兒,於是問:“你是從哪兒聽來的?我怎麽沒聽過?”

先前說話的丫鬟滿臉通紅,以為青杏不信,“我是從二房的姐妹那兒聽來的,她們上街采買時碰到一個道士說的,那道士還問起萍姨娘,說先前給了她東西和法子,她既得了富貴,為何不把應承的銀子給他!說的可是真真切切的,我還誆了你們不成?”

眾人見她說得有理有據,便也信了,嘰嘰喳喳的討論起來。

青杏覺得這丫鬟業務能力比自己還強,都跑到二房去了,回頭自己也應該加把勁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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