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響起敲門聲。

這麽晚了，會是誰來？

我想叫千夜去開門看看，但是我手上的傷口還在疼，我的骨氣不允許自己就這麽跟他和好。

趿著拖鞋去開門，門外空蕩蕩的沒有一個人，冷風卷著街角的殘葉，從鐵門刮進了院子裏。

我懊惱的關上門。

還沒有走到沙發上，敲門聲再次響起，還是三聲，頻率都和剛才的一模一樣。

我心底頓時害怕起來，但還是不願意叫千夜，提心吊膽的扭開了門，還是什麽人也沒看見。

“安逸。”

就在我關門的時候，我突然聽見外面有人輕輕的叫我，這聲音好生熟悉，我楞了一下，才發現是Renn的聲音。

她一般只跟兩種人才會輕聲細語的講話，一種男人，另外就是我。

腳下不由自主的走了出去，發現Renn正站在張伯家門口，那盞暗黃色的燈泡低垂在她頭頂，身後一片黑暗。

不是停電了嗎。

我來不及去想太多，心裏只有見到她的歡喜，我們才發完短信她就出現，莫非是想給我個驚喜？

她隔著鐵柵欄跟我擺手。

我才要開口叫她，但見從她身後的陰影裏閃出一道人影，正是穿著粉色風衣的青緋，他咧嘴朝我一笑，勒著Renn的脖子在她來不及呼救之前將她拖入了身後的胡同裏。

“Renn！”我低呼，人已經躥了出去，兩下來開了鐵門，才發現長街兩旁的路燈全部都亮著。

我楞了一秒，抄起花墻上的鏟子就追了過去。

胡同口有兩只垃圾桶，上面盤踞著幾只流浪貓，見到人來，大膽的弓起了身子，帶著威脅性的叫著。在往裏走一點就完全沒了路燈的光影，只有月光，圓盤一樣森冷。

“Renn？”走了沒幾步的距離，這是條死胡同，按說青緋他們進來後，我站在胡同口就能看到他那件桃花一樣泛著微光的風衣，可是一踏進去，周遭的空氣頓時變得陰森冰冷，胡同盡頭，沒有一個人。

“喵嗚——”

一只貓從我身後飛快的躥過去，嚇得我一個激靈，猛吸了兩口氣，裹著衣領就往回走。

出了胡同口，冰冷的空氣從四面八方沖過來，我看到對面我家黑洞洞的，周圍的民居卻全部都燈火通明，不遠處的高層住宅小區，一盞盞彩色的燈籠還沒有來得及摘下來，如此鮮明的反差襯得我家像一座墳墓。

我家保險絲斷了？地形停電？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麽聯想到這個詞的，只是想起初中時候經歷過一場地形雨，只有我家到學校的路上下了雨，一踏進學校的大門，立刻晴空萬裏。

剛才的看到的到底是不是Renn？我決定先回家給她打個電話，如果打不通的話，就告訴千夜。

進了客廳以後，我頓時打了個哆嗦，我家啥時候變得跟冰窖似的了。借著屋外的月光，我摸到電視櫃裏去翻手電，就在這時，我聽到身後噗噗兩聲，屋裏頓時就亮了起來。

一轉身，兩根手臂粗的白色蠟燭在墻上妖嬈的燃燒著。因為這兩支蠟燭無力才亮堂起來的，而那兩支蠟燭的前面，竟然是一座靈堂！

我家客廳怎麽變成了靈堂？

一口漆黑的大棺材停在靈堂前，紙錢飛得滿地都是，雙腳不受控制似的靠近，然後看到堂中掛滿了白色的綢布，擡頭望去，只見巨大的梁木橫貫房頂，這是一間古色古香的廳堂，這不是我家。

腳下突然踩到了什麽軟綿綿的東西，我嚇得腿肚子一抽摔在了地上，那是一只人偶，歪坐在椅子上，眼睛只有眼瞳，幽深而詭異，看她一眼，就有一種自己被她盯上了的感覺。她的皮膚慘白，嘴巴用黑線縫的，咧開的弧度很大很大，笑相猙獰的直讓人發毛。

“千夜？”

我試探著叫了一聲，顫抖的聲音在巨大的沈寂下顯得那麽微不足道，我四下看了一眼，發現棺材上不知何時又多出一只人偶，像條狗一樣趴在那裏！

我發毒誓，剛才這上面還什麽都沒有！

身後傳來呼吸聲，我猛地掉過頭去，但見剛才歪坐在椅子上的人偶竟然站了起來。

陰森森的燭光下，若有似無的，好像有很多人在呼吸。

頭皮一陣麻意，我看到幾十只人偶突然出現，靠我最近的那兩個已經要貼上我抖得篩糠一樣的身體，他們的高度比我還要高出一點，這更加讓我害怕。我想跑，可兩只腿就像粘了膠水一樣不能動彈半分。

其中一只人偶機械的把我推到了那個寫著大大的“奠”字，掛著白幡，立著牌位的靈臺上。

我擡頭去看，只見白色綢布下掛著的黑白照片是Renn的笑臉，一瞬間，如被雷劈，我沖過去拿起牌位，上面寫著：愛妻羅恩之位。

愛妻羅恩……愛妻羅恩……

不，這不可能！羅恩怎麽會死？

門口忽然掀起一陣陰風，卷得滿地的紙錢胡亂飛舞，那些紙錢飛到半空中就驀地燃燒起來，門口處有慘淡的光芒，我看到Renn穿著抹胸婚紗逆光站那裏，身後是刺眼的白光，帶著來自地獄的荒涼和陰冷。

“Renn……”

我的話才出口，她就在我面前變成了一片片飛卷的紙錢，她的臉上始終是面無表情，從出現到破碎。

“羅恩！”

我猛地大喊了一聲，隨後感覺喉嚨裏有什麽東西被吐了出來。

聞到熟悉的愛馬仕香皂的味道，我淚眼朦朧的睜開了眼，發現自己正躺在千夜懷裏抽泣。

千夜正靠在床上抱著我，我迷蒙的坐起身來，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發現剛才吐出來的一灘黃色膿水裏，隱約有什麽東西在蠕動著。

胃裏一陣惡心，我捂住了嘴巴，千夜下床去，拿起我化妝臺上的眉筆，在那灘黃色膿水裏翻了兩下，也沒翻出來什麽，那蠕動的東西似乎不見了。

“吐出來就沒事了。”他擡頭看了我一眼，彎著眼睛笑了笑。

“是什麽？”我覺得喉嚨還是很難受，胃裏也很難受，渾身無力。

“我怎麽知道，”他站起來聳聳肩，高高瘦瘦的樣子真是瀟灑，相比較之下，我覺得自己像只病入膏肓的醜小鴨。“你在客廳暈倒了，我抱你進來的。”

我暈倒了？

我完全沒有印象，我只記得我看到了Renn……對，Renn！

“我手機呢？”我問他，他指了指外面，然後晃晃悠悠的走了出去，我以為他是去給我拿手機了，結果我等了半天他也沒有進來，我拖著沈重的身體走到客廳時，聽到樓上洗手間傳來嘩嘩的水聲和難聽的歌聲。

這個忘恩負義的東西。

在沙發墊縫隙裏找到了我只剩下一格電的手機，趕緊給Renn打了電話，嘟嘟音響好久她才接，我聽到她嬌滴滴略顯無奈的聲音，終於放下心來。

“寶貝，你瘋了嘛，大半夜的給我打電話……”

話雖然不好聽，但我心裏長長舒出了一口氣，“沒事，想你了。”

“我就說嘛，你應該找個男人，這樣大半夜就不會給我打什麽電話了……”

這時，電話那頭一個低沈的男音說，“是誰？”

Renn說，“安逸，沒事。”

然後她撒嬌一樣跟我說，“寶貝，早點休息，愛你，有時間再去看你。”

“嗯，晚安。”

掛下電話後我就坐在沙發邊的地毯上發呆，胃裏那種惡心的感覺一陣一陣的，渾身乏力，我好像生病了。

直到千夜洗完澡，換了新的睡衣，一邊埋怨一邊把我房間的地毯清洗幹凈，我還在原地發呆。

“怎麽，我的大小姐是不是愛上客廳了？”他坐到沙發上，一雙桃花眼好整以暇的看著我。

我嘆了口氣，“走不動了，歇會兒。”

“去我房間睡吧，我抱你上去。”

他真是難得用這麽正經的口氣跟我說話，可是他那晶亮閃閃的眸光怎麽看起來很奸詐？

我看著電視機的黑屏，最後小聲妥協道，“謝謝。”

千夜走過來，幾乎毫不費力的就把我抱了起來，印象中第一次被他用這種公主抱的姿勢，他長而有力的手臂穿過我的身體，讓我大腦一陣空白，心裏頓時蕩漾起來。

☆、22

千夜是我見過的人裏最懶的一個，沒有之一，可是他的房間永遠整齊的讓人發指。

靠墻有三個並排的實木衣櫃，進門一個花梨木古色古香的案臺，一個壁櫥，裏面是臺燈和各種各樣的名牌護膚品，香水，一盒又一盒的愛馬仕香皂像小山一樣堆在角落裏，難怪他屋裏身上永遠這麽香。還有那張能睡下三個人的大床。上面的床墊據說是進口的，一張床墊就要兩萬多。我睡在上面的時候倒不覺得有什麽不一樣的感覺，覺得跟我那兩千多的席夢思差不多啊。

他的房間我進來過無數次，可是那些櫃子，他的私人物品，我從來沒有碰過。雖然好奇裏面都放的什麽，但我不會去偷看。

他將厚厚的櫻花色窗簾拉攏，我坐在床上看著他，忽然心裏生出來一種恍惚的感覺，我們就像結了婚的小夫妻，歲月靜好。想了一下不由自主有些臉紅，自己真是，這都能想入非非。大概真的像Renn說那樣，我寂寞久了，習慣了一個人去做好多事情，但我心底還是渴望溫暖的。

千夜似笑非笑的看著我，我別過頭去，怕被他看穿了我剛才心裏在想什麽事情。恰好看到床頭一盞蓮花形狀的燈，看起來十分漂亮，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特殊的燈，情不自禁的就伸手去拿，“小夜，你房間裏什麽時候裝了盞燈啊。”

他一把拍掉我伸到一半的爪子，“別碰。”

“呦呦呦，還不讓碰？”

“怕你大手大腳的碰壞了賠不起。”他說著就躺了下來，雙手枕在腦後，斜睨著我，“睡覺吧。”

“就這樣睡？”話一說出口我就有點後悔，這話怎麽聽起來這麽暧昧……天地良心，我只是想暗示他要不要變成龍崽子啊！

果然，他曲解了我的意思，暧昧的朝我靠了過來，笑容如沐春風，“安逸，你想跟我……”

我掄起枕頭摁在他那張妖孽到沒朋友的臉上，不讓他把後面的話說完。然後自己靠在大床的另一邊，跟他保持一定距離，我想我一定是生病了，才會這麽迅速就睡著了。

一夜無夢。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發現我的胸前多了一條軟綿綿的手臂，我的腿上多了一條修長清瘦的腿。

千夜像個八爪魚一樣從後面把我抱住，而我背對他側躺著，這個姿勢……

我竟然不知道該怎麽對他動手。

喉嚨癢癢的不行，我重重的咳了幾聲，胃裏一抽，感覺自己又要吐，連忙給他推開，一路沖到了洗手間。

對著面盆幹嘔了幾下，大概是從昨天到現在都沒怎麽吃過東西，胃裏都是空的，只吐出了幾口酸水。看著鏡子裏的我，原本白凈的臉蛋失去了光澤，眼神無精打采，額頭隱隱發青。

我怔了一下，這副尊容，怎麽感覺我在向倩倩那樣發展……

可是怎麽可能，青緋明明沒有碰過我，我也沒有被別的燈魂纏上，我怎麽會變成這樣……

強打著精神洗漱，回了自己的房間換了一件寬松的長毛衣和打底褲，千夜竟然也起床了，還破天荒的煮了粥。白米粥裏有青菜和蝦仁，我也管不了那麽多了，難吃死總比餓死強。再叫外賣的話，我可能就要吃吐了。

抱著必死的心嘗了一口，沒想到今天的粥還是很好喝的，他一面得意洋洋的飛著媚眼，一面說他今天要去上班。

我差點沒笑噴出來，我都忘了，千夜老板也是要上班的人。接下來的幾天我都貓在屋裏沒出門，外面的天氣一直陰沈沈的，千夜早上會去上班，出去整整一天，晚上不知道幾點才回來，因為那時候我已經在他床上睡得昏天暗地日月無光了。只有在早上醒來的時候，會看到這色胚又趁機占我便宜。

日子似乎變得和往常一樣，吃過飯以後，他穿著那件紅色的羽絨服吊兒郎當的出去了，連個包也沒有，怎麽看都不像是出去上班的。他那張少年的臉，看起來總像個青春洋溢的大學生一樣。

其實妖怪也不錯，可以長生不老青春永駐麽。

收拾完碗筷，聽到了手機來短信的聲音，打開一看，是我以前的電話號碼，如今已經被千夜強制征用了。很簡潔的一條，讓我今天在家呆著，不要出去。

他怎麽知道我今天要出去？

我昨天就想好了，今天要去醫院看看倩倩，順便檢查一下我自己的身體。雖然千夜叮囑了，但我必須要出去。

我這張蒼白的臉自己見了都害怕，化了個妝，穿了件厚大衣，裹好圍巾，穿上去年生日千夜送我的那雙GUCCI，拿上包就出門了。

失業的我雖然還有點積蓄，但也不像以前那樣花錢大手大腳的了，出門坐公交，能在家裏吃就不叫外賣。

今天難得的晴天，坐了半個小時的公交車才到醫院，一問才知道，倩倩已經轉去了省裏的醫院，好在我還要檢查我自己的身體，這趟總算沒有白跑。

站在一樓大廳等檢查結果的時候，看到對面急診樓一個人在朝我招手。我走近了看，才發現是青緋。

他換了套英倫小西服，整個人看起來容光煥發的，要不是知道他是什麽東西，我一定會以為他是個風度翩翩的貴公子。幾個小護士從他身邊走過去，都會多看幾眼，我多麽希望，他能纏上她們中的某個人，就此放過我。

他似乎忌憚這邊的什麽東西，只是站在那裏跟我若有似無的發笑。我看了看四周，註意到大廳中央有一塊奇怪的石頭，石頭下面畫了個八卦圖，四周還有其它幾塊略小的石頭。

我好像明白他在忌憚什麽了。

好多醫院和學校都會有這種類似於“鎮宅”用的寶貝，山區的好多學校都是建在墳地上的，直接把亂葬崗推平了蓋房，鬼魂流離失所，容易凝聚成怨氣，這就是為什麽好多學校的衛生間都會鬧鬼的原因。醫院更不用說，每天都有人離世，更需要這樣的東西鎮住風水。

我站在八卦陣邊上，略帶挑釁的朝他揚了揚下巴，手劃在脖子上，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他朝我笑了笑。

抽血檢查結果顯示，我一切正常。

可是，胃裏那種惡心的感覺怎麽說？

看著掛號窗口那麽多的人，還是放棄了再去看醫生的想法，估計按照我的形容，醫生一定會說，你去大醫院做個XXXX或者自己買早孕試紙驗孕棒什麽的回去自查吧。小鎮上的醫院就是這樣，醫生都兇巴巴的，也沒什麽技術含量，月經兩個月不來，他就要問你是不是懷孕了，不管你多大。

離開門診樓的時候，青緋不見了身影，我只能在人多聚集的地方走，然後坐公交車，一路回了家。

下了車我就蹲在路邊吐了起來，早上吃的東西，全部不剩的吐個幹幹凈凈。

眼前，一只好看的手遞了包濕紙巾給我。

順著手望上去，青緋單手插兜歪著頭看著我笑。

為什麽我覺得千夜手插兜的姿勢那麽拉風那麽好看。

為什麽他這樣做就有種東施效顰醜到沒朋友的感覺。

裝作沒看見他，我扭頭往屋裏走去，他動聽的聲音在後面不慌不忙的響起，“姐姐，都有了我的孩子了，怎麽還對我這副態度？”

我咬牙，突然有一種進廚房抄菜刀的沖動，但我心裏還是怕他的，只能恨恨道，“你少放屁，我明天就去大明寺找住持方丈，讓他收了你這妖孽。”

“這麽兇。”他鬼魅一樣出現在我面前的臺階上，凝眸看著我的肚子，“你以為燈魂只能通過與人接觸才能讓女子受孕麽。”

我一驚，瞪大了眼睛看著他，“你什麽意思？”

“姐姐，馬上就要當媽媽了，就不要這麽兇了。”他笑吟吟的拍拍我僵硬的臉，從我身邊一陣風似的走過去，“化妝品對孩子不好，以後少用，最好別用。”

我像是被雷劈中，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出神，直到天空下起了小雨，牛毛一樣打在臉上。江南的天氣就是這樣，東邊日出西邊雨，天氣變得和千夜的臉一樣快。我回到客廳坐了不到一分鐘，就馬上拿起包出去了，去了附近的藥店買了早孕試紙和驗孕棒。

我拿著這兩樣東西就像抱著燒紅的烙鐵，覺得擱哪裏都會被千夜發現，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害怕被他知道，也不知道為什麽這次沒有像往常一樣把所有事情一股腦全告訴他讓他給我拿主意。

或許我後知後覺的意識到我們是兩個世界的人。

或許是因為我知道他在找另一個人，所以我不想再需要他的可憐和幫助。

或許只是簡單的，我覺得他並不想管我了。他那天答應把事情全部告訴我，可他恢覆人形以後依舊只字不提不是麽。

最後，我把兩樣東西藏在上次用剩下一半的衛生棉包裝袋裏，我的大姨媽從來就沒有準日子到訪過，上次來是什麽時候我記不住，它又經常兩個月才來一次，我網上查了早孕試紙的用法，就洗了澡上床去休息。

☆、23

原是千夜從外面看到我的房間亮著燈，進屋就直接進來了，輕笑著坐到床邊問我，“怎麽敢自己睡了。”

我學著他的樣子笑，“嗯，我想了想，還是賣藝不賣身了，珍愛生命，遠離大老板的床。”

他也沒說什麽，晃著肩膀的上樓去了，在我莫名其妙失望他居然沒有邀請我上去的時候他又下來了，手裏提著那盞他房間裏的蓮花燈，放到了我的床頭，他看著我，眼中波光流轉，一片深邃，“不要碰它，更不要弄壞我的燈。”

“辟邪的？”

“比辟邪管用多了。”他走到門口的時候，仍然不忘忽然轉過身來，看我是否在他離開時不聽他的話去碰那燈，我還保持著剛才的動作，朝他無辜的眨了眨眼。

如果是平時，我肯定會在他轉身的瞬間就迫不及待去看那燈。我們之間這樣的情節屢試不爽，每次本來我都沒什麽興趣看什麽而他卻以一副小人之心讓我不要碰的時候我都要去碰，但今天不行，因為心裏裝了很多事。

一夜平安度過。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我對深夜，產生了一種難以名狀的恐懼。

冥冥中覺得，每逢深夜，這個世界就會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

白天，它被人類所操控，兩條腿高智商的生物占領著這裏，飛機，輪船，火車，公交車，每個城市都是不同的面孔；深夜，總會多出一些讓人意想不到的生物，在人類看不到的角落裏，風生水起的生活著。

早上，千夜像往常一樣做了早餐然後出門，我起來的時候，牛奶杯下壓著張字條，是他鬼畫符一樣的繁體字：安逸豬，多吃點，不然屠宰場不收你了。落款是一條彎彎曲曲的曲線，這是千夜的簡版“龍”的畫法。

我喜歡早上喝偏鹹口味的粥，千夜是個總也沒辦法把鹽和糖分不清的人。告訴過他無數次，也曾經給他找過無數種分辨的方法，可人無完人，龍也沒有完美的龍，仿佛天性如此，他說他也不知道為什麽，就是看著一樣。

我想我這個時候還是笑得出來的，因為幾分鐘後當我拿著那上面顯示兩條線的早孕試紙和驗孕棒出來的時候，我的臉幾乎做不出任何表情了。

我坐在樓梯上悶頭哭了。

為什麽我這麽廢柴無能，而所有事卻都要找到我的頭上。

我做錯過什麽。

我得罪過誰嗎。

我肚子裏的這個，到底是個什麽東西。

怪胎，鬼魂，還是什麽？

我拿出手機，想給Renn打電話，找到了電話號碼卻遲遲沒有辦法撥出去。我幾乎可以想象，她會在聽清我說的話以後，光速飛來揚州，不由分說的帶我去最好的醫院做人流，然後問我孩子的父親是誰，我敢保證，她一定會打得那個人連他媽媽都認不出來。

但前提他得是個人。

可他媽的青緋是只妖怪啊。

不行，我不能讓Renn陷入這種事情裏。她明年就要結婚了，她要去大溪地旅行拍婚紗照，我不能，不能拉她下水。尤其是在做過那個看到她死在我面前的恐怖夢境後，我更不願讓她知道這些。

那麽，我的父母？我想如果告訴了他們，他們一定會以為我瘋了。

我掉到了絕境裏無法自拔。想起之前網上很流行的一個問題，說如果深更半夜你被劫匪劫走，他給你一次活命的機會，你會打電話給誰？

我就像那個被劫持的人。

很悲涼的發現自己竟然沒有一個真正同生共死的朋友。

此時此刻，我就像是個被全世界拋棄了的人，在我最脆弱最需要幫助的時候，我竟然不知道可以去找誰。

身後的樓梯傳來腳步聲，我聽到了，只是身體木然的沒有回過頭去，這個時候闖進我家裏的會是誰，青緋嗎。

那個所謂的“孩子”的父親。

他來幹什麽，看我是不是在難受，難受得想死，他是來驗收他的成果麽。

後面的人似乎站在原地看著我，他身上愛馬仕香皂的香氣有一下沒一下的傳過來，我心虛的看了眼身旁放著的早孕試紙和驗孕棒，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麽做。

深吸一口氣，我拿起那兩樣東西就沖下了樓，一直走到外面街上，很用力扔進垃圾桶裏，悶頭回了房，關上房門前，千夜還站在樓梯上看著我，臉上說不清是什麽神情。

“安逸，你還打算瞞我到什麽時候？”我的一只手還放在門把手上，千夜的聲音就從後面傳來，他扳過我的身體，很用力把我摁在了門上，我的腰磕到門鎖，疼得我哼了一聲。

“我都看到了，從你進洗手間開始。”

我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咧嘴笑了笑。

“你笑什麽。”

“你看到又怎樣？”

他冷笑了一聲，忽然一把掀開我的睡衣，冰冷的手掌覆在我的小腹上，說不出來的感覺讓我低叫了一聲，握住了他的手臂。

他皺了皺眉頭，頃刻便忽然恢覆春風般的笑容，他說，安逸，我最後幫你一次吧。

我想說，為什麽是最後一次。

可話到了嘴邊卻變成了淡淡的一個，“好。”

然後就把這些天發生過的，除了青緋講給我的故事，其餘那些從來沒有跟他開口說過的事情全部告訴了他，他都說最後一次了，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聽完我的口述，他忽然問我，“你說他沒有碰過你，而你卻懷孕了。”

“其實早孕試紙可能不準確，但是他說的那麽肯定，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他沈默，過了好一會兒，伸出一根手指抵住我的唇。我對他這樣的標準調戲良家婦女的動作真的完全沒有抵抗能力，心神蕩漾，他笑問，“他是不是吻過你，這裏。”

我深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青緋親過我兩次，在我的房間，在那片不知道是不是夢境的墓地裏。

那樣讓人無法拒絕卻萬分恐懼的深吻。

“那你擔心個什麽。”他拍拍我的臉，唇角勾起一抹笑，“這不是孩子，只是他的妖氣，從你的口進入到你的身體裏，等我去給你弄杯符水，喝下去就沒事了。”

我呆了，前一刻還要死不活的，這一刻突然就沒事了。“就這麽簡單？”

“不然你以為呢，有覆雜的方法你要用不？”

我猛地搖頭。

千夜走後，我一直在盯著天花板發呆，他說最後一次幫我，他是要離開了吧。

沒過多久他就回來了，拿著我的咖啡杯，裏面的液體黃色中帶著一絲紅色，像一條紅線，我看了他一眼，他把符水送到我嘴邊，“看我幹啥，喝。”

我聽話的喝了下去。

喝完之後，我問他，“然後呢？”

“等。”

“等啥？”

我說完就疼得縮起了身子，佝僂的像只蝦子，腹中傳來劇痛，像是兩只鐵爪在擰著我的腸胃，我肚子裏的一切。絞痛讓我眼前陣陣發暈，覺得自己似乎隨時都會死去。意識崩潰，我疼得死去活來，抓緊了千夜的手，耳朵嗡嗡的，他好像在說忍忍。

不知道過多久，那種能把我整個人從中劈開的疼痛消失，有什麽東西順著我的兩腿之間流了出來，我不用看就知道是什麽，因為聞到了強烈的血腥味道。

我虛弱的趴在床上，千夜坐在床頭，有那麽一瞬我覺得他臉上的笑意完全不見了，但是才一眨眼的功夫，他就笑著摸摸我的臉說，安逸，我抱你去洗澡。

渾身沒有一絲力氣，只能任由他抱著，我看到睡褲上星星點點梅花一樣的血跡，我好想問問他，我還是不是處女了啊。

明明連男人都沒有，卻偏偏懷了不知道什麽東西，然後打胎，流了這麽多血。

心裏忽然很委屈。

我很少有這種娘了吧唧的矯情心態，但是今天不知道怎麽了，可能是我沒吃藥，也可能是我吃錯藥了，心緒覆雜萬千。在千夜抱著我去樓上的途中，我忍不住問他，“如果是你要找的那個菇涼變成我這樣，你會讓她這麽痛苦嗎？”

這樣的痛，這輩子寧死都不願意再體驗第二次。能說出來的痛苦就不叫痛苦，唯有這種，只可意會，無法言傳的，才叫痛中之痛。

千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若無其事往上走，只是聲音寒了些，“自然不會，首先，我不會讓她被燈魂纏住，其次，就算事情發生了，我也不會讓她有一絲的痛苦。至於那只燈魂麽，我想我大概會滅了燈魂一族僅剩下的幾只餘孽。”

呵。

我臉上在笑著，但是我想這笑容一定比哭還難看，我說，“你不是說找到那個女孩子就離開嗎？小夜，你的修為這麽高，你一定會一種抹去人類記憶的法術吧。”

他再次停了一下。

我把頭埋在他肩上，深吸一口這讓我沈淪讓我墜落黃泉的味道，繼續說完，“如果哪天你要走，記得把我有關你的記憶全部從我的腦子裏抹去，我們就當從沒有認識過。答應我，算是看在咱們這幾年的情分上。”

你走後，從此陌路。

☆、毀容

青緋說妖與人相處久了，都會染上一些人類的習性，譬如自私，貪財，小氣，冷漠，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人妖殊途，即使在一起的時間再久，妖都看不透人的心思，而人對妖始終心存戒備。

那麽我對千夜呢，我對他無條件的信任是什麽。

那天我跟他說，如果他要走，就抹去我關於他的所有記憶，他沈默了好久，我以為他會拒絕，沒想到最後他仍然笑得如沐春風的說，Yep，大小姐。

那一刻的感覺是不是心碎。

我不知道。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煙花三月下揚州。

早春的揚州，細柳生出新芽，院子門口那棵大柳樹終於有了生機。我在床上坐了將近一個半月的“月子”，身體總算有所恢覆。只是好長時間沒有見到陽光了，有點懷念在外面瘋跑浪蕩的日子。

春天，像這個季節的天氣一樣，春暖花開，朝氣蓬勃。喜訊不止一個，對門的倩倩也從省醫院轉回了鎮上的醫院，她能活下來簡直是奇跡。而千夜說，是我無意間救了她。

我不記得自己有這麽偉大。

耳邊傳來班得瑞的追夢人，空靈而悠遠，我呆呆的聽著，千夜在客廳看電視，漸漸的，電視中女主和婆婆的爭吵聲小了下去，另一個男人和千夜的談話聲傳入耳中。那麽動聽而讓人心生恐懼的美妙聲音，只有青緋。

我輕手輕腳跑下床，把耳朵貼到了門上。

這種偷聽的感覺總是能讓我的心砰砰的跳。

千夜的語氣一如既往的，不管對男人還是女人，都是輕笑中帶著一絲戲謔，永遠那麽不正經。“你還想打青虹劍的主意，你怎麽不說你想要我？”

“我想要你……”回答的人竟然是青緋，他頓了頓，道：“還不如要我自己。”

“呵。我倒忘了你如今是什麽東西，可男可女，可攻可受。”

“你一定無法體會，這樣的感覺最是奇妙。”

“奇妙到死？”

“有過之而無不及。”

……

我汗。

這樣重口味的對話……

我忍不住把門拉開了一條縫，只見千夜把青緋壓在沙發背上，他唇角噙著嫵媚的笑意，聽到我開門的動作，擡起下巴朝我笑了笑。

青緋似乎也想回頭往我這邊看來，只是被他掣肘，腦袋還沒歪過來，脖子就給劃了一條血口子。

如果這樣的情景沒有千夜手裏那把橫在青緋脖子上的小太刀，兩個美男這樣還還真是一副完美意淫場景。所謂yy風流，調戲下賤，這兩樣，千夜都占了。

我走了過去，拿起茶幾上的水杯，兩個男人的視線都落在我身上，像是在看外星生物一樣。

青緋好整以暇看著我，說：“姐姐，沒什麽要跟我說的嗎？”

我看了他一眼，竟然笑了出來，他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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