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休息室裏的方容探出頭來提醒，他才肯開了尊口，“王小姐也叫佩鶯嗎？真巧，同我早年一故人同名。”

佩鶯想了一會兒，覺得沒甚話好說，遂幹脆保持沈默。

“我找了她很久，佩鶯。”

她被叫了名字，下意識要應和，擡頭看見了鶴見的臉，反而什麽話都說不出來了。

說什麽呢？

假惺惺的說一兩句客套話，諸如他一定會找到故人之類呢？

旁人可以說，但她不可以，也沒臉說拿這種種言辭來搪塞他。

“你，”她一開口，才發覺自個兒聲音澀的很，如同上了銹的鐘，每轉動一下都要耗盡全身的力氣，“鶴先生找我來，就是為了說這個？”

鶴見道：“當然不是，而是為了你昨日被怨鬼襲擊，沖撞了江夫人車架之事。”

佩鶯稍微自在了一點，“您也知道我是被襲擊的，問我我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鶴見問：“王小姐先前在療養院住過一陣？”

佩鶯點了點頭。

鶴見笑一笑，“我喚你來，也是我私心，想請你幫我一個忙……”

聽罷這一段故事，佩鶯因驚愕太過，甚至將種種情緒擺在了臉上，“你的意思是……你……不不不，我是說那廝做了虧心事在先，鎮日疑神疑鬼心神不寧，所以生出了怨鬼來對付我？”

鶴見道：“你這樣想，也不是不可以。”

佩鶯扯一扯嘴角，“我不是這樣想的，只是一時半會兒的我也說不清楚。就是……就是我也沒見過他啊，為什麽他的怨鬼會盯上眼？莫非這鬼不長眼？”

怨鬼只是個統稱，其下根據來源不同又要分出種種派別來。

她昨天的遇上怨鬼，就是人的怨念所化，也聽其主的指揮派遣。

平常人當然沒有這種的能耐，但是犯案的嫌疑人也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可我的的確確，此生沒有見過他一回啊。她這樣想著，依稀覺得有甚東西要破土而出，偏又叫那一層屏障給攔著了，依舊欠了火候。

到底問題出在哪兒呢？

疑惑太過，倒叫她把鶴見都撇到一邊去。

等跟著方容回到六樓，她才想起連張簽名都沒討，讓四歌白白期待一場。

不過前腳剛見過她，後腳鶴見就發了聲明，替她做出了澄清。

王雪嘉也跟著轉了，並點出佩鶯是他女兒一事。

阿蘭拍拍手，做出總結，“所以嘛，事情也沒有你想象的那麽可怕是不是？我給放兩天假，你拿這些回去好好練一下。”說罷從包裏摸出一打曲譜來。

佩鶯接了來，發覺其中一張譜子是要和王雪嘉同臺演唱的曲目。

這也是一開始就說好了的，王雪嘉所參加的節目裏，有一期是要攜子女登臺的。

王雪嘉曉得她的困惑，故安慰道：“不要緊的，你不成還有你弟弟呢。”

佩鶯道：“似玉病了，不知道什麽能好呢，所以我還是我來吧。什麽時候彩排？我回頭跟媽說一聲，還是回來住好了。”

王雪嘉道：“無妨，你盡管在你媽那兒住著，待晚些時候再說。”

佩鶯同他們道別，跟著方容又回了李家。

陳秋正殷切盼著她呢，連似玉也強撐著出來接她，並控訴道：“走也不叫我，你根本就沒把我放在心上。”說完就狠咳了一陣，急的陳秋都要尋丹藥來給他吃了。

似玉忙擺手，“不用不用，小病犯不著，我回去趟趟就好了。”

他這會兒沒力氣，見著方容都沒去擺臉子，只讓姐姐扶著緩緩回屋，躺到床上不一會兒就睡了。

方容也走進來，悄聲跟她說：“你莫聽我師兄的，我看他是得了失心瘋，或是叫人控制了。”

佩鶯怏怏問：“你偷聽啊？”

方容道：“這還用得著偷聽？他若真要避我，一早就將我趕出去了。實不相瞞，師兄發達以後，其實就和當初不太相同了，我以前不怕他，可如今也不太敢見他了。”

佩鶯嘲諷他，“自己的事都理不清，哪有臉去見你功成名就的師兄？”

方容道：“誰說理不清？這回我就斷給你看。”

其時似玉翻了個身，像是有被吵醒的跡象。

方容先前才懲治過他，這時免不了有些心虛，就轉身離開了。

佩鶯滿腹心事，坐在床頭看了似玉一會兒，覺得胸口又墜又漲，壓得她喘氣都喘不過來。

她歪頭想了一會兒鶴見的話，再想起連日來的種種事端，恰如一粒粒散落的珍珠，東一粒西一粒，穿在一起不成串，壓根兒湊不出真相。

他會不會是在騙我？

如果沒有騙，那他話裏究竟有幾分真呢？

印象中鶴見依稀是當年的模樣，從瘦弱的孩童長成沈默的青年，跟她在一塊兒的時候才顯得有幾分活潑。至於最後見過的那一面，那滿身風霜的盲眼歌者，同年少時恍若時兩副樣子。

同他在一起，感覺連壞天氣都少見，無論四季都是一個樣兒，他一過來就是帶著滿身陽光。

至於現在，現在她就說不好了。

連她自己都變了，怎麽能要求舊人一如往昔呢？

且看看再說吧。

接下來幾日，佩鶯就閑了。

陪陳秋似玉慢慢住著，時不時拿出曲譜來練習一番。

陳秋也是學流劇出身，還紅遍大江南北過，縱使多年不曾撿起，那一份眼界也是旁人所及不上的。

更何況方容也會時不時過來一趟。他年紀大，資歷老，眼看著師父發明的流劇再師兄手中改良，並發揚光大，且有修為在身，多少年前的事也記得清清楚楚，恍若昨日，提點起佩鶯更是舉重若輕，毫不費力。

轉眼就到了排練那天，不如出門也要出。

雖說那電視臺財大氣粗，專程打造出一個專業又光華靚麗的舞臺只為那一個節目，但舞臺是站在那裏跑不掉，可人員卻未必時時配齊。

尤其是像王雪嘉，他家底實在算不上厚，若事事都吹毛求疵要求最好，多少錢都不夠貼的。比如樂器，比如演奏的人員等等，耗費的錢財多了去。

這回和女兒同臺能省下不少力氣專心編曲演唱，可要是換個不成器的來，光是要教他就夠心力交瘁的了。

似玉本想陪同，臨出門前又被老師叫了去——許是李梧桐心機暗藏，他特意尋了個頗有名氣的修士來教導似玉修煉。

這修士本身修為不如何高明，但勝在理論紮實，教導學生也不錯，比那些個有滿肚子貨卻倒不出的鋸嘴葫蘆強了許多倍，可見其用心。

原本佩鶯也是要一塊兒教的，可那老師眼神尖利，一打照面就曉得她修了長亭決，自動請辭了這份差事，道是教不來她這個學生。

陳秋什麽也不問，因她深知問了也幫不上忙。

倒是方容來打趣過兩句，“看不出你天賦這樣好。”

佩鶯不明所以，“這個要求天賦嗎？”

方容道：“天賦是不要求，但敢練且小有所成的，的確得靠天賦。”

這話說的不明不白，佩鶯也不曉得他究竟是怎麽個意思，只是對他嘴裏的小有所成提了反對意見，“我覺得我一事無成，同個普通人也沒甚區別。”

不過五感敏銳，力氣較大罷了，碰上一個怨鬼都對付不了，何談小有所成？

方容道：“信不信隨你，不過你真別聽我師兄的話。他同那廝是舊怨，廢了諸多力氣都沒將他鬥下去，如今好不容易抓住了一線破綻，當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佩鶯佯裝天真問：“為什麽？我聽說……他也沒什麽了不得的地方。”

除卻暫時沒死之外，他也沒甚稀奇之處，連個尋常人都不如呢。

上了車，出了門，一團東西迎頭砸來，給她都一偏躲了去。

那玩意兒撞到後窗玻璃上，變成了大餅緩緩下墜，又猛地充氣恢覆成章魚樣兒，在靠背上蹦蹦噠噠地問：“好久不見，你想沒想？”

佩鶯默不作聲地扯他下來，捏在手裏狠揉了兩把，“好好說話。”

蔣季非登時嚎啕大哭起來，“我不敢。”

“為什麽不敢？”

蔣季非嚇得連連發抖，“我……我……我命苦啊。”

佩鶯不耐煩聽他瞎扯，降下車窗，作勢要扔他出去。

蔣季非忙道：“就是那死不要臉的找不到女朋友，逼我學某部電視的女主說話，我一年被他整的生不如死，你就行行好放過我吧。”

佩鶯問：“一年？”

蔣季非道：“小洞天，時間的流速不一樣。”又竄出一根觸手來關窗。

作者有話要說：

我昨天換了電腦，偏偏那個最要命的機箱沒換掉，搞半天，然後又去打了耳洞，血淚教訓，千萬別打，要打也去醫院打，疼得我都吃止痛藥了，簡直後悔的腸子發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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