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鶯放他下來，手往位置一松，他就自從滾落出來。

“你想我不想？我可是十分惦記你呢。”

佩鶯道：“你身體要不要緊？”

蔣季非伸出觸手來搖擺，“沒關系沒關系，反而習慣了以後，我覺得挺爽的。”只字不提大歌對他的評價，不耐持久，一碰就懈。

佩鶯便不做聲了。

章魚卻是個耐不住安靜的性子，何況一年未見，他的確有許多話想和佩鶯說，尤其是那怨鬼——“你曉得是怎麽回事嗎？”

佩鶯道：“這個再說。”又將這些天她改住李家的事說了，“你別跟在家裏一樣囂張。”

蔣季非連連稱是，又問：“我們這兒是去哪兒？”

佩鶯道：“去參加節目排練。”

蔣季非曉得有這麽一回事，更知道佩鶯實力非凡，在位置上哈哈大笑，“要是碰到一兩個不長眼的，你一開嗓就能把他們嚇死。”

佩鶯假裝他不存在，扭頭去看窗外風景。

一時到了電視臺，倒是規規矩矩的一座大樓，工作人員也都親切熱情——就算有玄機，也不會顯露在她這個初來乍到的人面前。

先去練習室，王雪嘉一早到了。

佩鶯一見他就嚇了一跳，未曾想才幾日沒照面，王雪嘉就憔悴成了這副模樣——真說消瘦也沒瘦多少，只是精神不好，跟一即將墜下枝頭的花一樣，死期將至的頹敗是怎麽也遮掩不住的。

蔣季非也大吃一驚，“這是你爹？”

佩鶯走過去，想碰他又不敢，“爸你怎麽了？”

王雪嘉道：“做了兩天噩夢罷了，沒事。”

天天做噩夢都不至於如此，她現在光看著他都覺得膽戰心驚，總覺得他下一秒就會長睡不醒似的。

“那爸你夢見什麽了，能跟我說說嗎？”

王雪嘉擡起頭來看她，眼露茫然，仔仔細細地盯了她很久，好像在回憶她是誰一樣。

突然間，他就生起氣來，毫無預兆地唬了佩鶯一跳，“你想知道什麽呢？又或者想得到些什麽？”說罷就氣沖沖走了。

佩鶯和章魚面面相覷。

“他怎麽了？”

“你爸吃炸藥了？”

完全搞不懂怎麽回事。

不是問他做了什麽夢嗎？做噩夢這種事也是她能控制的嗎？

王雪嘉去又覆返，推開門進來，滿臉都掛了寒霜，“你還楞著做什麽？不走嗎？”

佩鶯一下沒反應過來，又遭了他的訓斥，“木木呆呆的像什麽樣子？這時候還有工夫走神？快來，辰光寶貴，沒得讓你浪費揮毫！”

佩鶯直覺得他是叫人換魂了。

打從她睜眼在療養院醒來開始，王雪嘉從未對她說過一句重話，更別提像這樣呵斥了。

簡直……簡直……

“簡直就像在蓄意報覆你啊。但你做什麽得罪他的事了嗎？”

佩鶯想了會兒，“沒……不是，那時候不是網上出了點風波嗎？他叫我去求鶴見，我耍了點子脾氣，不過……”

話沒說完王雪嘉就來了，她再不敢耽擱，忙跟了上去。

果然王雪嘉換了一個人。

從前那個和氣溫柔的親爹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嚴厲到苛刻的老師，冷面冷心，稍有不如意處就叫她重來，一遍一遍的挑刺，把佩鶯折磨的冷汗淋漓，最後找了個借口躲廁所去歇息去了。

她身體好，唱這麽久也不覺得累，嗓音依舊清涼如天籟，只是心中的疲憊無法言喻，直覺得再看一眼曲譜都要吐出來。

國電視臺有錢，廁所也裝潢的明亮大氣，用實木板子一間一間隔出來。

蔣季非捂住眼睛飄進來，好證明自個兒不是那等亂看的變態，“你沒事吧？”

佩鶯道：“你給我出去，等會兒我就來。”

蔣季非仿佛有點兒委屈，嘴巴撅了撅，但沒說什麽，乖乖飄了出去。

等她出來，在洗手臺放水洗臉。

蔣季非又湊過來說：“你爸好像……”

“怎麽了？”

“……沒問題，魂魄是對的。”

這比換魂了還慘，連下手的餘地都沒了！

佩鶯忍了又忍，到底忍不住悄悄告訴他，“好幾次我都想動手打他了啊，這跟一開始說好的明明不一樣啊！”

一開始他怎麽說來著？

沒要求，連排練都只安排了一次，下次直接登臺，好壞都不與她相幹。

可現在呢？

分明是在報上輩子沒報完的仇啊，存心要整她好嗎？

蔣季非心有戚戚，“我也是，我覺得他……是腦子壞了嗎？雖然魂魄沒問題，但常人不同於高階修士，能超脫肉體凡胎，倘若腦子被動過了，性情大變也是有可能的。”

“得了，”佩鶯揮一揮手，“今天能從他手下逃得一條命就不錯了，等我活著走出大門再說吧。”

王雪嘉的變化只限於她一個，對旁人的態度卻不改，冷靜自持，驕傲又不至於讓人覺得唐突。

蔣季非又說他魂魄沒變，那麽問題就只能出在她身上了。

但她確實沒做什麽啊，為著一個鶴見這樣鬧她也不可能啊，莫非裏頭有甚隱情不成？

總之等佩鶯走出電視臺大門以後，心裏很有股此生都不想再見的感嘆，但是沒辦法，兩日後就該直播了，臨陣脫逃未免太過下作。

待去了李家，陳秋又提起賞花宴的事來，“明天下午就要去，聽說你也接了帖子，不如隨我一道？”

佩鶯問：“似玉去不去？”

“他？他是個沒主見的，說你去他就去。”

不是陳秋提起，她都快將這事給忘了，猶疑了片刻，想起江承雪為她倆說過的好話，便道：“那就去吧。”又說，“爸的臉色不太好，說是這兩天總做噩夢。”

陳秋道：“早年間我爹為他請過一高人的卦象，說他壽終三十，可現在都超過多少年了，不照樣好好活著嗎？”

“誰給的卦？”

“還是我小時候的事呢，哪裏記得這樣仔細？橫豎他身邊有位楊先生呢，出不了事的。”

佩鶯點一點頭，沒繼續追問，自去休息了不提。

等她睡得迷迷糊糊起來，外頭照舊是大亮的天光，看一眼鐘也不能十分分辨，還是拿了手機才曉得時候已晚，都快零點了。

往常這會兒天早黑了。

陳秋自己無所謂，卻很願意縱容女兒這點習慣，這一片能控制的區域裏總是早晚分明，幾乎不曾出現這種原該是深夜，卻太陽依舊不落的景象。

她這邊才起，就見床簾微微晃動，出手一捉卻將蔣季非扯了進來，“原來是你。”

蔣季非頗有兩分不好意思，“你沒事吧？”

“睡過一覺，現在舒服多了。”她掀了簾子往外張望，喊了一聲媽，又叫了句似玉，沒人應，就回過頭來問蔣季非，“他們去哪兒了？”

蔣季非道：“聽說有客人來了，你媽就帶著你弟去半山腰上的清風樓了。”

在這裏住了幾天，佩鶯才曉得為什麽陳秋要帶她去住清風樓。

說是樓，其實一片建築群，清風樓只是其中的最高處而已。

據似玉說那裏修的沒甚意思，就是把金磚鋪地玉做墻的那一套拿出來而已，什麽精貴就有什麽，設計上反而不精心，不過胡亂搭出幾座似是而非的宮殿罷了。

陳秋想帶她住過去，用料精細倒在其次，主要是那裏方便，無需人手也能過上舒服便利的生活，關鍵是有網有信號，不至於讓她借用的手機成擺設。

但是似玉不喜歡，說什麽都不肯住過去。

陳秋勸過兩回後就罷了，還向她道了一回歉。

“客人？是誰？”

蔣季非瘋狂搖頭，“這我哪兒知道？敢上去我就要被……”他渾身都抽搐了起來，演技非常逼真，“不要緊啊，等他們來了你再問唄。”

佩鶯道：“那你給我藏好，叫人發現了我可不管你的。”

說完話也沒多久，陳秋和似玉就回來了。

“也沒什麽事，”似玉一晃手中的玉牌，“賞花宴地點改了，請帖換成了這個。”

佩鶯接過玉牌來看一看，忽又想起李梧桐當日贈給她的荷包，進屋去找了出來，打開一看只見一個圓滾滾的女孩子從裏頭跌了出來。

“白……碧休？”

她左右張望一下，發覺陳秋不在就松了口氣，要關門時似玉又硬擠了進來，“我看見有人來了！”

扮作白白樣子的碧休面無表情，扯了扯身上的粉裙子，在原地轉了一圈，問：“好看嗎？”

佩鶯道：“挺好看的啊。”

碧休毫不留情地嘲諷，“那是你眼瞎。”又補充一句，“跟他一樣瞎。”

似玉攔在了姐姐身前，“你是誰？怎麽到了這裏來？”

蔣季非自碧休出來起就躲了，粘在房梁上不肯下來，也不曉得他到底在怕個什麽勁兒。

佩鶯亦問：“你怎麽突然冒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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