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商場，佩鶯發現天已經徹底黑了，整座城市在夜幕的覆蓋下靜悄悄的，偶爾爆發出一聲嚎叫也會急速熄滅下去。

游樂場沒有開啟，但也誰不知道它是暫時性的不開，還是永遠不開。幸存下來的人們都飽受□□，即便高興也是小心翼翼，甚至懷揣著憂慮——誰敢肯定明天不會更壞？

沒了那喧囂的樂曲和刺目的燈光，這座漸漸被自然所吞沒的城市顯得越發陰暗起來。樹影如鬼影，微風帶起的枝葉晃動也似厲鬼在暗處籌謀，隨時都能撲上來害人。

蔣季非膽小，一路上受了好幾回驚，都恨不能鉆佩鶯懷裏頭去避一避了，理由也是現成的，“鬼也怕惡人啊！”

剛沾罷人命的佩鶯真沒法解釋，讓他窩一陣後忍無可忍地丟他出去。

“你又犯病了是不是？”

蔣季非訕訕笑了兩聲，又蕩過來沒話找話說：“你膽子好大啊！居然一點都不怕！”

佩鶯道：“沒辦法，死人見多了，卻從未見過鬼。”

蔣季非道：“可現在不一樣啊，你那時候天地還沒變化呢，不是嗎？”

佩鶯瞥了一眼，對於他的腦回路感到非常不理解，“你就這麽希望見鬼嗎？萬一真來了鬼你可千萬要擋在我前頭，不然對不起你這一番苦心啊！”

蔣季非道：“沒有沒有，我一點都不想見鬼。就是吧，你有沒有你覺得……你有些不太對勁啊？你以前是個多麽多麽軟萌的妹子啊，可一恢覆記憶就單挑黑幫，抄了他們老巢都不帶眨眼的，我有點慌。”

佩鶯無奈道：“你到底對我有什麽樣的誤解？”

“不是誤解，我就是感覺你解鎖許鶯鶯以後有點兇殘……”

“其實我之前也很兇殘，只是你沒感覺出來而已。”佩鶯看了蔣季非一眼，發覺在這樣昏暗的環境裏，她居然還能看清章魚臉上的不屑，“比如那姓江的來了，我病成那樣還敢拿菜刀砍他。”

也不想想她生長的環境，許鶯鶯的經歷對比她來真心是算溫和了。

她那麽小就被拐，進了樓子又去戲班子，正經的公子哥兒很少見，倒是三教九流的人要日日打交道。

好人肯定有，但必然是壞人給她留下印象更深刻，畢竟受到了傷害，割肉的痛總比吃糖的甜更令人難以忘懷。

再加上她有一股子與身材不相襯的力氣，正面對上哪有暗地裏下手方便？悄悄陰他們一把，自家殺完了都想不到罪魁禍首會是她。

蔣季非嘟噥，“可是你心腸軟啊，沒有一點心狠手辣的樣子呢。”

一句話觸動了佩鶯的心弦，她深深嘆了一口氣，“因為更多的時候，我只能承受傷害，連躲都沒處躲啊。”

這一身力氣，能讓她以一當十，卻擋不了千和百，總有些事她無能為力，哪怕舍棄這一條命也無能為力，甚至連轉身閉眼不去看都做不到。

蔣季非點點頭，觸手又纏上了佩鶯的脖子，“我好累啊，讓我歇會兒好不好？我保證不亂動。”

佩鶯哼一聲，扯他下來往前拋去，“都到地方了！累什麽累！”

恢覆記憶對她還是有些影響的。性情本身倒沒什麽，從某方面說她壓根兒沒長進，許鶯鶯的想法，許鶯鶯會做出的選擇，換成她來一樣會做，故而這方面可以無視。

主要應在身體上，她覺得她的視力在緩慢變好，聽力較之從前也敏銳許多。

恰如章魚先前被嚇得一驚一乍，她卻巍然不動，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她聽得仔細，聲音入耳就曉得緣由，當然不會怕了。

力氣似乎也增加了。

圖書館離得有一段距離呢，雖佩鶯憑借白虹的描述與她逐漸高超的目力把它給認了出來，卻未想過能將章魚投擲那麽遠，直接砸到了大門上，生生把門給砸出了個窟窿。

再走近一點，她才發現這門是銅制，覆古西洋風，浮雕是花枝蔓蔓，附著在上頭的藤蔓也開出了小花，淡淡的粉色，一小朵兒的還沒指甲大。

原來它還會開花。

佩鶯饒有興致地欣賞了一會兒，直到蔣季非的嗷嗷叫喚把她驚醒，“佩鶯，佩鶯！這裏有東西啊！”

她順著聲音尋過去。

這圖書館跟她以往見過的不一樣，沒有大廳，一樓就是書架子，兼之沒有燈，乍一看過去就是漆黑一片——她被隨心出現各種用品的日子寵壞了，出來前壓根兒沒想到要帶手電筒，尤其是晚上游樂場開啟後，鮮有光芒黯淡之處，哪料想到今晚不一般。

“蔣季非？蔣季非？”

她看不見，蔣季非又不出聲，根本無從判斷方向，只好張口喊了兩句。

蔣季非沒答應。

佩鶯只好又喊：“蔣季非？你在哪兒呢？答應一聲啊！”

依舊沒有回應。

此刻她有些慌了，偏生看不清，走也不敢到處亂走，一邁大步子就要碰到書架，一股黴灰味在鼻子裏亂竄。

“蔣季非？蔣……”

一束白光打了過來，瞬間刺得她差點沒流下淚。

“誰？”

燈光又照了回去，書櫃盡處生出了一張冷冷清清的臉。

“方……方老師。”

老實說不管是誰，哪怕是換了陸清慈來，在這樣慘淡光芒的照耀下，都像鬼勝過像人。

有了光，方容的處境也就一目了然。

兩排書架又高又大，隔出的空蕩並肩塞兩個人都嫌多。方容背靠著墻，兩邊的書架上生出鐵荊棘把他牢牢纏住，刺破了皮肉留出血，到這會兒還艷麗刺眼。

幸虧他是個修士，且修為不低，換佩鶯遇上這一遭，早死的不能再死，魂魄怕是都入輪回去了。

佩鶯小聲問：“方老師，你要幫忙嗎？”

雖然她自覺是幫不上忙的，但問一問總不嫌多。

方容微微頷首，那光芒大熾的手電筒就被拋到了她手上，“就在這兩排書架間，你替我找一本書。”

“什麽書？”

“往事錄。”

“往事錄？好的。”佩鶯答應下來，舉著手電筒在書架上搜尋，“那個方老師，你看見我身邊的那只章魚了嗎？”

方容道：“死不了的，你放心。”

“死不了也會受傷啊，萬一傷重了，還不是要我出錢救嗎？”

關鍵是蔣季非那樣子，天知道醫院收不收，所以不受傷才是最好的選擇。

方容道：“你可以事後找王雪嘉要賠償，說是被他經紀人克的。”

佩鶯沈默兩秒，最終決定告訴他真相，“王雪嘉……是我吧。”想一想這麽說不行，還是要描補一下，“我媽是陳秋。”

這下輪到方容沈默了。

他靜了許多，才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來，“你怎麽不早說？”

短短幾個字，生生給他說出了從佯裝平靜到氣急敗壞的變化。

佩鶯趕緊道：“方老師你別激動！你身上還有傷呢！”

說完她還往方容身上照了一下，那血流的啊，跟不要錢一樣，一下子就把他的衣服給染紅了。

“那個，方老師要不我去給你找點止血藥來？”

其實比起止血藥，找工具弄斷荊棘才是要緊，可方容都奈何不得它，她也不覺得自己有那等本事。

方容道：“快些找書。”頓一頓，又道，“是我失策，沒料到楊承平會過來。想必你見過他，知道他的本事,誰沾誰倒黴，一個快要瀕臨滅亡的小世界，被他一來也生生變成了陰謀……”

這個小世界是第一界的碎片，第一界又是九界的基石，混靈的心頭肉。

它之所以會有這樣的地位，天生占一部分因素，另一部分就是第一界裏有個奉族，乃是混靈親手所創的種族。

幼兒都知道，生靈乃魁女所造（佩鶯被迫承認她連幼兒都不如），其他神都不擅長此道，弄出的玩意兒不是太失敗造銷毀，就是淪落到黑暗面去，躲在夾縫裏求生存。

混靈自然也不例外。

這奉族傳說是他見到魁女後的第一縷思念——嚴格來說是邪念——幻化而成，所以該種族有個非常顯著的特點，貌美，不論人形還是獸形，再就是沒有生殖隔離——據說有位族長曾被空氣日的懷了孕。

又美又聰慧，滿腹心思都放在了找順眼的生物啪啪啪上，他們的戰鬥力也可想而知，很不怎麽樣。

第一界雖以機械文明著稱，可那也是後頭的事了，創界之初還是以修道為主，因靈氣匱乏又特別苛求天賦，但是，這時候眾人發現和奉族混血出來的孩子竟擁有驚人的天資。

厲害到了什麽地步？直接被八界諸人讚為半仙之體，離飛升神界只有一步之遙。

一個有好處又沒能耐的種族，落到別人眼裏不就成了上好的肥肉？此時不搶更待何時？

故而在很長一段時間內，奉族都是被欺詐奴役的對象，直到平慧公主出世。

既提到了這位公主，就不得不說一說當時的局勢。

混靈沒耐性，做事風格極其簡單粗暴，在第一界立下了皇帝，並許諾皇族血脈永遠受他庇護。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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