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望無盡的綠野，草間清澈甜美的露水。

白色的蒲公英。

風吹過綠野，一片雨後的春天的味道。

白色。綠色。白色。綠色。

喬一帆從夢中醒來。他迷迷糊糊地望向鬧鐘，晚9點。室友安文逸聽見他醒來，放下手中的練習，走到他床邊，摸了摸他的額頭：“燒褪了一點了，怎麽樣，感覺還好嗎？”

“嗯，好多了……”喬一帆軟綿綿地回答，聲音因低燒的熱度而微微沙啞。他勉強想要從被窩裏起身，卻被鎮壓回了床裏，還被一本正經地教育：“好好休息，起來幹什麽。”

“我…我就去看一眼手機。”喬一帆的臉頰燒出一片紅暈，眼睛濕漉漉地望過來。

“不行。”安文逸卻很淡定，把退燒貼往他額頭上一貼，“隊長讓我看著你，順便給你帶句話，要是三天後你還想在線下賽出場，現在就乖乖養病，別想著上游戲。”

“……”喬一帆洩氣地把臉埋進被窩，垂下濕漉漉的黑眼睛，像一只溫馴又委屈的鹿。

“你睡著的時候，大家都來看過了，老板娘來了兩次。”安文逸倒了杯水，又拿來了藥，“桌上那個熱水瓶還是莫凡拿來的，我都沒想到。”

喬一帆抿了抿唇，迷迷糊糊地還在歉疚：“抱歉，我不是故意在這種時候……”

安文逸截住了他，語氣平靜：“道歉幹什麽。”他把水和藥放在床頭，聲音放溫和了些，“既然知道大家擔心，就吃完了藥，好好休息，把病養好。”

這不是第一次安文逸這麽對他說了，喬一帆燒得昏沈，卻忽然想起。上輩子的畫面在一片昏沈中浮現，像是沈在河底的金沙被攪動著重新浮上水面，又沈了下去。

喬一帆垂眸：“……嗯。”

賽程過得很快。

似乎只有白駒過隙的功夫，夏風換作冬雪，線上賽已經接近尾聲。九回合過去，14218支隊伍只剩下20支。連葉秋的名字也正式換成了葉修，馮主席差點又心臟病發作。

喬一帆的高燒來得不是時候，正卡在線下賽開始前三天，陳果揪心極了，全隊人也擔心得七上八下。一方面這孩子平時人緣好，大家都當弟弟看，一方面又擔心他狀態不好上不了比賽——那就糟糕了。喬一帆雖然是全隊最小的，但論水平、論勞苦功高，其實卻是隊裏名義上的三把手，實際上的二把手。加上這孩子一向穩重靠譜，葉修把他當自己的萬能小助手，怎麽也沒想到他會在這個關頭掉鏈子。

雖說自入秋以來，他身體就不是很好，感冒低燒了有一兩次，但突如其來燒到39，還是把全隊的人都嚇壞了。好在他這熱度來得快，去得也快，開賽前一天葉修專程去查他的房，看他好得差不多了，這才舒了口氣。

線下賽開始的第一天，B市降溫，一場寒流席卷了皇城根下的帝都，滿街都是幹冷的風與光禿禿的枝椏。中午吃完飯，高英傑裹著厚厚的羊毛圍巾從便利店出來，一邊喝著杯拿鐵，一邊刷著手機，就看見邱非和喬一帆在群裏版聊。

［一寸灰］：今天我們輪空，就去看了嘉世的比賽～［木恩轉圈撒花.gif］

［一寸灰］：心疼和邱非打單挑的對手，被吊打得太慘了……

［戰鬥格式］：？！你和前輩都來了？完全沒看見你們

［一寸灰］：怎麽會那麽容易被你們發現啦^_^ 我們興欣可是反派擔當啊，走位很隱蔽的

［戰鬥格式］：……

他們兩個尚且打著比賽，互為敵手，卻還能在群裏閑聊一二，可見都是相當沈著從容。

嘉世與興欣在挑戰賽中鶴立雞群，除了彼此以外，沒有任何隊伍能哪怕稍稍阻擋一下他們的腳步。興欣的名聲被陳果剛剛炒起來的時候，完全就是一幅反派待遇，人人喊打，是個人都能嘲他們蚍蜉撼樹，不自量力。然而從線上賽到線下賽，從小組賽到第一名小組出線，走到了現在這個地步，看到興欣碾壓一般地擊敗小組中的其他隊伍，即使是肖時欽也要認真地看待興欣的實力。

然而事情本不該是這樣的。

備戰的時候，肖時欽也覺得困惑。按道理說，對面的那支網吧隊除了葉修以外，要麽是新得不能更新的新兵蛋子，要麽是老得不太能上場的老兵，哪裏來的那麽強的戰鬥力？夏休剛開始的時候他還和興欣的人一起搶過一次boss，除了幾個在聯盟混過的之外，其他人都只不過是跌跌撞撞的新人——雖有天賦，但經驗和意識都太欠缺了。

邱非倒是和他提到過，那個喬一帆實力相當出色。對此肖時欽其實並不十分驚訝：畢竟是微草出身，絕不可能差到哪裏去，不過太強也不可能——否則怎麽可能離開微草，淪落到挑戰賽裏？

他做出了合理的預測，做出了詳盡認真的準備，然而當真的打到總決賽的時候，情況的發展還是大大地出乎了他的意料。

劉小別、高英傑和許斌貓著腰偷偷鉆進觀眾席的時候，燈光已然暗了下來，比賽即將開始。這裏是B市的六裏松體育館，滿場座無虛席都是榮耀迷，饒是他們再大膽，也不得不全副武裝，趁暗入場。

“這什麽情況？”劉小別看見兩邊擂臺賽第一個的出場名單就是一楞。

嘉世，肖時欽！興欣，孫哲平！

一開場就上兩個全明星？嘉世也就罷了，興欣這是什麽意思？孫哲平這樣的水準，這樣的狀態，居然不留在團戰，而上了擂臺？

劉小別轉頭就問：“小高，你知道這是怎麽回事嗎？”

“小別哥，”高英傑聽懂了劉小別的言下之意，有些無奈地笑了笑，“再怎麽說也是他們興欣的戰隊機密，一帆就是跟我再好也不會告訴我啊。”

“嘖，那倒也是……”

許斌思索道：“肖時欽大概是覺得自己第一個上場穩妥一點？興欣新人多，為了避免太多變數，幹脆就把自己放上去。他經驗豐富，狀態穩定，一般都能應付得來。”

高英傑想了想：“嘉世一般打第一順位的好像都是孫翔前輩吧……？”

“嗯，一般都是他，”劉小別吐槽，“誰能想到決賽他居然不第一個出場啊。”

許斌卻道：“說不定興欣就是考慮到了這種可能性，才讓孫哲平打擂臺第一順位？”

“逆向思維？”劉小別道，“我靠，要真是這樣，興欣還真敢猜啊！”

“應該不會。”高英傑搖了搖頭，若有所思。

他並不太了解興欣，但他了解喬一帆——一帆那麽謹慎的人，不會僅僅靠猜。在這場決定命運的挑戰賽上，興欣不可能賭博。

他們選擇了讓孫哲平前輩出戰擂臺賽，而放棄了讓他參加更有價值的團戰，這只能證明興欣的團隊賽一定有一套他們相當自信、相當完備的戰術，而這套戰術並不需要、也並不適合狂劍這個職業。

若非如此，如孫哲平這樣的全明星級別的選手，不可能被任何隊伍剔出團戰——那麽，團隊賽一定會很有看頭。高英傑想，隱隱有些期待。

但事實證明，他的想法很有問題——因為光是擂臺賽就已經比他的想象還要精彩。

戰鬥格式的戰矛舞成一團紅影，邱非的手速飆了起來，滿場都是驚呼。然而更厲害的還是葉秋——現在該叫葉修了。無所不能的散人，毫無破綻的連擊，君莫笑將對面的戰鬥法師牢牢地控制在手中。

劉小別一邊觀看全息投影的戰鬥場面,耳中卻是塞著耳機,但在此時卻是一臉鄙夷地將耳機扯了下來:“這胡說什麽玩意呢?”

“怎麽了?”許斌轉過頭來問道。劉小別嫌嘉世粉絲太吵,所以戴上了耳機,眼睛看著現場的比賽,耳朵卻是聽著手機接收來的這一場比賽的解說。結果聽到這兩個家夥對眼前局面的分析,實在哭笑不得。

“那兩個家夥啊!說邱非前後錯過了三次機會。”劉小別說。

“三次機會?哪三次?”許斌很茫然。

“第一次,就是之前切給主視角時,君莫笑身影一閃,他們認為這是葉修的遮影步沒有操作到位,是機會。”劉小別說。

“那個……難道不是沒必要走遮影步來發動攻擊嗎?”許斌說。

“可不是?還有兩次就是剛剛兩次偽連,他們認為連擊中斷了,本該是反擊的機會。”劉小別說。

這下連高英傑都瞪大了眼,顯然對這種看法感到匪夷所思。

許斌聽到是這兩個環節,卻只是笑了笑:“水平不夠,看不出來很正常。”

“但他們並不這樣認為。”劉小別說。

“所以說,你聽什麽直播解說啊!用自己看的,不比什麽都清楚嗎?”許斌說。

“關鍵這些家夥太吵了。”劉小別說。

“目前來說,不很吵不是嗎?”許斌笑。

目前當然不會太吵,葉修反擊得手,一波攻擊打到現在還沒完,眼瞅著戰鬥格式的生命不斷下降,榮耀粉們都是焦急萬分。

“我真不知道他們是在期待著什麽,難道真指望這個新人把葉秋……呃,葉修幹掉?”劉小別說。

“只要是比賽,就沒有什麽不可能嘛!”許斌說。

“但至少不要抱這麽高的期待嘛!”劉小別說。

“我說,你對於興欣擊敗嘉世好像也是抱著很高期待的吧?照你的理論你也不應該抱這麽高的期待哦!”許斌說。

“我哪有……”劉小別的辯解很蒼白,“小高你說呢?”

“你讓他說什麽啊?”許斌哭笑不得,劉小別話題轉的也太沒邏輯了吧?

“他其實很強。”結果高英傑還真就說了一句。

“你是說那個叫邱非的?”劉小別說。

“難道葉秋大神很強還需要特別指出嗎?”許斌吐槽。

“這個少年的話……”劉小別這時卻在聽了高英傑的評價後,也開始認真思考這個問題,“是很強。”他點頭說著,“我想,他會是你未來的勁敵。”

“現在就已經是了。”高英傑說。

“啊？”劉小別一楞，剛想問小高你以前就認識邱非嗎，就被激烈的戰局重新抓回了目光，頓時把其他一切都拋在了腦後。

擂臺賽戰畢，嘉世領先1個人頭分進入了團隊賽。

情況不太妙，肖時欽有些糾結。他本來預想領先2-3個人頭分進入團隊賽的，然而守擂的葉修不愧是三冠王，硬生生把他們之間的差距拉回了只有一個人頭。

一個人頭，太容易被追上了。團隊賽得更註意保存生命才行。

懷著這樣警惕的想法，肖時欽和嘉世進入了團隊賽。

然而他沒有押中對方的擂臺人員安排，更沒有料到興欣團隊賽的戰術。準確的說，等到他意識到的時候，一切都已經太晚。

興欣的戰術如同九連環，環環相扣，一環接一環，一刻不停地把嘉世套進他們的節奏。肖時欽甚至打到減員幾乎過半的時候才忽然醒悟，跳出套路一看，驚出一身冷汗。新人又如何，這套戰術從理論到執行，縝密得如同天羅地網。不知道他們為此準備了多久、練習了多少次，興欣的局幾乎無懈可擊，破局之眼唯有一處——葉修。

集火葉修。肖時欽突然頓悟。

什麽一寸灰、什麽包子入侵，統統都不重要，只要君莫笑一死，興欣唯一的戰術核心葉修不在，他們收拾一群新人又有何難！

集火葉修！嘉世的炮火直接對準了君莫笑，不顧一切，狂轟亂炸！

然而他們想殺，君莫笑卻不死。他踏在鬼陣之中，像披著最堅硬的盔甲。他的身後是一寸灰和小手冰涼，標準的戰法牧組合，堅實得令人絕望。在一寸灰的保護下，小手冰涼和君莫笑都是那麽的有恃無恐，單是一次治療暴擊，君莫笑的血線就高得令嘉世懷疑人生。

陣鬼。這個職業本身就已足夠令以近戰為主的嘉世陣容難受無比，更不用提這個職業背後還有一位相當強勁的操作者，強得幾乎令肖時欽心生驚駭。

這是怎麽可能是個新人？！微草怎麽可能放棄這樣的新人？！

比賽席中的喬一帆卻無暇顧及對面的心情。面對嘉世的狂轟亂炸，他已經打起十二萬分的註意。他知道嘉世想要強殺君莫笑，知道肖時欽一定會瞄準興欣顯而易見的核心，但他不會讓他們成功——不是因為什麽身為神級選手的自尊，也不是因為對自身實力的自傲，而是因為興欣的劇本需要君莫笑走到最後。

他一直很冷靜。

這是整個團隊準備了整整一年的戰術，興欣獲勝最大的可能。無論肖時欽要做什麽，貫徹團隊原本的節奏才是喬一帆最優先的選擇。想要強殺君莫笑？踏過他的屍體再說！

場面異常火爆，雙方殺作血光四濺的一團。喬一帆的手已經快得無法看清，他感到一股難抑的興奮的熱度幾乎在全身沸騰，然而他的思路卻快而冷靜，像蕩開一圈的滿月斬的寒光，有本能的銳利與無瑕。

在肖時欽、孫翔和邱非的強攻面前，任何人都不可能有一絲喘息的機會。每一寸細節都做到了極致，毫無破綻，他的手已經開始感到了疲憊，然而此時此刻喬一帆的腦海中唯有眼前的戰局，全神貫註地守護著君莫笑與小手冰涼。熾烈激越的戰意仿佛從虛幻燒到現實，幾乎要殺紅了眼，他在一片高熱中咬緊牙關，努力維持著判斷的冷靜與清醒，恍惚間甚至要嘗到些微腥甜的血氣，在沸騰的溫度中翻滾灼燒。

不顧一切，滿身俠氣，一寸灰就這樣擋在嘉世強殺君莫笑的路上，無法越過，唯有踏平。

直到此刻，望著一寸灰那張陰郁的面孔，肖時欽才發現自己的策略或許出了一些根本性的錯誤。

然而太遲了。太遲了。

生靈滅退場，一寸灰退場，局勢摧枯拉朽地按照興欣的劇本發展了下去：1V2，二人一方帶奶，孫翔GG，被公共頻道裏的一句話擊沈了所有戰意。

榮耀不是一個人的游戲。

勝出者，興欣！

Glory跳出的那一刻，全場的歡呼幾乎要掀翻體育館的屋頂，從解說到觀眾都瘋狂地喊叫——然而游戲席裏的喬一帆聽不見。

他聽不見潘林和李藝博失態的叫號，聽不見外面遮天蔽日的歡呼，聽不見隊友們激動的呼喊。他只聽見比賽席中的一片寂靜，回響著他無法平覆的心跳。

贏了。他們贏了。

真好。

緊繃的神經驟然放松下來，灼熱的溫度已霎時間將他吞沒。

怎麽回事……？是太累了嗎？

來不及多想，喬一帆勉強支撐起無力的身體與喜悅得幾乎眩暈的大腦，和全隊一起上臺領獎。他們一起捧起那個金燦燦的獎杯，巨大的滿足在胸中膨脹，他是那麽感慨，那麽高興，甚至暫時忘記了一切的不適。

然而腎上腺素的作用終將褪去，而信息素的威力席卷而來。

灼熱的溫度逼得他無法再支撐，渾身的力氣都被抽去，他不受控制地倒下，在回到休息室的第一秒無助虛弱地扶住了墻。走在他身邊的羅輯嚇了一跳，連忙伸手想要攙他一把，然而下一秒，所有人都渾身一震。

信息素在室內驟然爆發，沖擊力一圈圈蕩開來，像風吹過一片綿延無盡的綠野，像墜在舌尖的一滴晶瑩的露水，清冽而甜美得令人口幹舌燥。那麽沁人心脾，那麽撥撩——就像每一個omega發情期的味道。

喬一帆在昏沈的高熱中勉強擡起懵懂的眼睛，看見一室震驚的目光。

怎麽了……？

這是他陷入昏迷前的最後一個模糊而困惑的念頭。下一秒，他沈入無邊的黑暗。

“興欣的人呢？！”

賽後記者會已經開始了10分鐘，而臺上仍然一片空空蕩蕩。新科冠軍隊的人一個都沒到，而臺下的記者們已經快要炸鍋。聯盟的工作人員頭大如鬥，一邊應付躁動的記者，一邊連忙聯系史上第一支一獲勝就失蹤的聯盟新隊。

嘟——嘟——嘟——

高英傑微微皺眉，困惑地放下手機。

喬一帆沒接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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