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15.前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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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一帆醒來的時候,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大片的白色。

醫院特有的白。

他聞見了消毒水與酒精的味道,以及漂浮在空氣中的另一些混雜著的氣味,像被掐滅了的煙,像被摘去的花,只殘留了一絲意蘊,而源頭已不在。他並不知道那是不同信息素的味道,然而那種感覺陌生而微妙,令他本能地感到了惶惑不安。

安文逸就站在他的床邊,推了推眼鏡,神色中是罕見的溢於言表的憂慮。

“你醒了?”他問,一瞬間令喬一帆以為自己回到了前世的十四賽季。

這不是第一次安文逸這麽對他說了,發情期的熱度尚未褪去,喬一帆燒得昏沈,卻忽然想起。上輩子的畫面在一片昏沈中浮現,像是沈在河底的金沙被攪動著重新浮上水面。

十四賽季,夏休期。

安文逸趕到醫院的時候,喬一帆還在睡。白色的病床上一張白色的被單,那個單薄的身影幾乎要被淹沒在白色的褶皺裏,再看不見。他左手打著點滴,閉著眼睛,黑色的頭發散在雪白的枕頭上,安靜得有些觸目驚心。

這人的胃病不是一天兩天了,全隊都知道,但誰也沒想到這一次發作得這麽厲害。

從十賽季到現在,他只有12賽季那年的夏休和每年春節回了家,剩餘時間都留在隊裏訓練——今年也不例外。十四賽季的季後賽剛剛過去,興欣總決賽負於輪回,只差一步,亞軍。網上是潮水一般的非議與輿論,都排山倒海一般沖著隊長湧去。

當然是沖著隊長去。

一隊之長,一隊之魂。何況十四賽季和十賽季的情況如此相似,總決賽還是輪回vs興欣——只有興欣隊長從葉修變成了喬一帆。

說什麽的都有。喬一帆挑不起興欣的擔子雲雲,興欣戰術失誤雲雲,要是葉修還在絕對不會就這麽輸掉雲雲,喬一帆只是個庸才,當年微草不要他一點都不冤雲雲。罵得更難聽的都有,充滿了各種問候生殖器官以及母系親屬的詞語,針對這支隊伍,針對喬一帆本人,讓他去死。

安文逸倒是慶幸他睡著了,不必去聽外面的風雨。

沒人能想像他們付出了多少,這個賽季的喬一帆付出了多少。這只是他接任隊長的第一年。研究資料,死扣每一幅地圖與每一個細節,一遍又一遍地推演戰術,忙起來的時候連吃飯的時間都沒有。到他閑下來的時候,卻又失眠。一整個隊的重量壓下來,質疑的輿論壓下來,粉絲的期待壓下來,沈甸甸地像是一座世界屋脊,鋪天蓋地。

睡不著。

伴隨著漫漫長夜的只有寂靜的黑暗,太過安靜,幾乎窒息。

喬一帆起身,出門倒水,在無人的訓練室裏刷手機。

羅輯起夜的時候,就看見他窩在沙發裏刷微博評論,黑暗的室內只有手機屏幕一點蒼白的光,照著喬一帆幾乎沒有表情的面容。羅輯嚇了一跳:“一帆?怎麽晚了你怎麽還不睡?!”

喬一帆仿佛從紙片人的狀態活了過來,對他露出一絲微弱的笑容:“睡不著。你呢?”

“上廁所,”羅輯抓了把自己的頭發,湊近了過去一看,簡直要昏過去了,“你看這些幹嘛,看他們罵你好玩嗎?鍵盤俠就知道瞎BB,這幾輪雖然狀態不穩,但發揮得又不差啊……”

喬一帆想了想,道:“可是我覺得看人罵我比看人誇我有意思。”

“啊?”

“嗯……其實我一被誇就會很高興,容易得意忘形,所以還是算了吧。”

饒是羅輯也忍不住吐槽了:“……深夜上微博找罵,一帆你是M嗎。”

年輕的興欣隊長卻忍俊不禁,怠倦的眉眼中透出一點溫柔的笑意,“就算是這樣,我覺得也沒什麽不好啊。嗯…不過罵我可以,罵你們不行,那種我真的一點點都看不下去,會忍不住想要開微博小號和他大吵三百回合的……”

“你和誰能大吵三百回合啊?”羅輯都無奈了,這人性格溫和,嘴炮力完全不行,一向是行大於言的類型,“約人家JJC還差不多。”

“那也太欺負人了吧,”喬一帆失笑,歪著腦袋想了想,有些無奈的樣子,“還是私信發長篇小論文刷屏算了,一秒連發十萬字,這應該叫有理有據地耍流氓?”

“………???”羅輯眼鏡都要掉了,“你是從哪裏學來的這種招數?!”

“唔,黃少天前輩帶來的靈感?”

“……一帆你變了。”

“誒?”

“我是在誇你。”

“謝、謝謝……?”

結果羅輯糊裏糊塗地回了房之後才發現,原本打算好了要跟他好好嚴肅地談一談的,最後居然被開玩笑地就這麽帶了過去,——都不知道喬一帆是怎麽辦到的。

風過無痕,不動聲色,但局面都在掌控。

安文逸對此的評語是:“心臟是用在這種地方的嗎?”

包子則不明就裏地反問:“那應該用在哪裏啊?”

這個問題很難回答。三個月之前的事情,不去想也罷。現在的重點是,他們英明神武、號稱興欣最後的良心的喬隊長,把自己折騰進了醫院。

所以說心臟的部分到底都用到哪裏去了???

興欣的牧師打開手機,戰隊群裏是隊友們聊著喬一帆的病情,都很擔心,連葉修都冒了泡。職業選手群也不少人@一寸灰,喬一帆平日裏人緣一向好,各家當打的一群在問他什麽情況,還好不好。

他刷了一會兒,喬一帆醒了過來,睜開烏黑的眼眸,卻沒什麽精神:“……文逸哥?”

“醒了?”安文逸放下手機,“老板娘有點急事回去處理了,換我來陪床。”

“……”喬一帆垂下眼,“抱歉,麻煩你和老板娘了。”

安文逸審視著他的神情,沈默半晌,才道:“醫生說你胃病加重,要麽是作息不規律,要麽是壓力過大——要麽是二者都有。”

喬一帆嘆了口氣,有些怏怏的:“我會好好吃藥的。”

安文逸微微皺眉:“你放松一點,別壓力太大。”

“你說得倒輕松,”喬一帆反而彎起了唇角,有一點點無奈,“壓力還是在那裏,又不會消失。”

“……”

“我沒事。”喬一帆道,眼眸清澈而平靜地望過來,“已經習慣了,這些不算什麽。”

安文逸嘆了口氣。

他從入隊開始就和喬一帆是室友,一路走來,最清楚這人的性格。看上去柔軟溫和得一塌糊塗,其實卻是個心思深的,能隱忍,堅韌都埋在最深處。

他很成熟。但再成熟,也終歸是人——會累,會疼,會受傷的人。

“決賽失利,不是你一個人的錯。”安文逸道,“別想太多。”

喬一帆就這麽看著他:“我是隊長,文逸哥,責任是我的。”

“但事實是這回輪回發揮得更出色。”安文逸冷靜地指出。

“我明白。”喬一帆垂下眼睛,蒼白的面色仿佛籠著一層寒霜,“但就是因為這次我們沒有什麽失誤,我才更加不甘心……文逸哥,你明白嗎?”

安文逸拍了拍他纖細瘦弱的肩膀,不言不語。

輪回和興欣自十賽季以來就互為對手,是職業圈繼廟藥和霸圖嘉世之後的第三對世仇,周澤楷更是喬一帆正經的苦主,每次碰見都要機關算盡。興欣的起點太高,自十一賽季少了葉修之後,他們的陣容一直在調整修補,才度著陣痛與坎坷,慢慢走回正軌——然而所有人對他們的期待卻無疑高得離譜。

喬一帆不介意壓力,不介意責任,不介意疲憊,不介意被謾罵。

但他介意自己沒有為興欣拿到冠軍。介意得不得了。

不僅僅是失職的問題,更重要的是,他們沒有時間了。

喬一帆盯著自己的點滴瓶,輕聲開口:“方銳前輩下個賽季就要退了,柔姐和包子哥最多也就再打兩三年,我想在他們走之前,大家一起再拿一個冠軍。”

安文逸道:“我們都想。”

“嗯。”喬一帆點頭。

“既然清楚,你就好好休息,把身體養好。”

喬一帆沒有看他:“我知道。”

我知道。

為了興欣,為了隊友,他什麽都能知道。

他什麽都能做。

沒有人說話,只聽見心跳與點滴的聲音安靜而堅定地落下,像一段征途的前奏,直到方銳破門而入,捧著一束香噴噴的百合花。

喬一帆都懵了:“方——方銳前輩你不是在S市玩嗎?”

“S市離咱們H市才多少距離啊?分分鐘就到了好嗎,周澤楷那個悶葫蘆讓他自己玩一會兒就行,”方銳輕快地走進病房,簡直像一股活潑的清流,“昨晚聽說老板娘把你送醫院了我都驚呆了,嚇得我趕快訂了個火車票回來看看。小安你來陪床啊?”

“嗯,老板娘有事,托我來替她。”

方銳吹了個口哨。他把百合花放在床頭櫃上,俯下身去,摸了摸躺在床上的喬一帆的額頭,像搓揉一只布偶貓:“哎,現在感覺怎麽樣啊,小喬隊?”

“誒?挺、挺好的……”

方銳嬉皮笑臉,態度親切,頂著一雙真誠的眼睛,一點也不像是位接近職業生涯暮年的老將。這位全聯盟第一的猥瑣大師當了那麽多年職業選手,卻一直都是副隊職稱,先是林敬言的,然後是蘇沐橙的,再後是喬一帆的——最後那位成為隊長的時候,全世界都是一陣軒然大波,不明白興欣為什麽放著方銳不用,偏偏要讓隊伍裏最年輕的喬一帆挑大梁。

其實是方銳自己不高興幹。他不高興,大家就只能想著辦法讓他高興。於是方銳志得意滿地當著自己的副隊長與全明星,高興起來還管喬一帆叫“小喬隊”,存心就是要逗自家後輩玩。

安文逸看著喬一帆手忙腳亂地應付不按套路出牌的方銳,毫無同伴愛地在一邊看戲,順便出言落井下石。這家夥把自己折騰到了住院,是該被好好教育教育——安文逸看著群裏葉修表示自己要來H市看人的消息,感覺自己眉心一跳。

興欣最強的垃圾話三人組重聚首——一帆同志,你自求多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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