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傑希和劉小別都沈默。

喬一帆難過地望著高英傑。他伸出手想要去握高英傑的手，卻被輕輕躲開了。高英傑低著頭，根本不敢看喬一帆的眼睛，連抽泣都是死死壓抑著的，自責至極也傷心至極：“對不起一帆！我——都是我的錯，對、對不起，對不起一帆——”

“英傑你別這麽——”

“——如果我能夠再強一點，”高英傑卻根本停不下激動的哭腔，不甘的眼淚一顆顆往下打，滿面都是滾燙的淚水，“哪怕再強一點點！也許剛剛、剛剛——”

他們就能贏。

高英傑輸過很多場比賽，然而沒有一場比剛剛的這一場更刻骨銘心。他直接輸掉了喬一帆的未來——他們兩個的未來。

整個世界在他的頭頂轟然崩塌，沒有太陽，只剩下一片死心的絕望。高英傑咬著牙，泣不成聲。他根本不敢想象一帆會有多傷心，會有多失望——光是這一處的內疚自責就足以把他擊垮。

在這絕望之中，卻伸出一只手來，替他輕輕拂去眼淚。

喬一帆嘆了口氣，捧起他的臉，溫柔地逼迫他從鴕鳥狀態裏擡起頭，直視這個世界：“英傑，你聽我說。”

他的聲音如水一般柔和幹凈，沈靜得不可思議。高英傑懵懂地擡起淚眼，在朦朧的視野裏，對上那雙熟悉的清澈的眼睛。

“英傑，其實無論有沒有今天這場比賽，我都是無法留下的。這件事，我很早就知道了。在微草的這一年裏，我沒有為隊伍創造過任何價值，俱樂部也沒有任何理由與我續約。”喬一帆頓了一頓，笑了，“能有這樣一個額外的機會，我已經足夠高興了。謝謝你，英傑，為我做了那麽多。”

高英傑撥浪鼓一般地搖頭，眼神裏滿是哀慟，剛想開口卻已被喬一帆止住：“不，英傑。你聽我說——或許以後，我就沒有機會再跟你說這些話了。”

說到這裏的時候，他心如刀割，與疼痛之中漫出無限柔軟與酸楚。

喬一帆從未想到，他竟然會以這種方式與高英傑提前告別。

“應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他吸了吸鼻子，深吸一口氣，“我瞞了你那麽多事情，你卻……你卻總是對我那麽好。英傑你真的很厲害——今天也打得很好，真的很好。我……我其實很高興，沒有想到在我解約之前，我們能真的並肩作戰一次——哪怕只有這一次，我都已經很滿足了。”

英傑，我不能告訴你，興欣是我的家，是我的歸宿，我唯一的選擇。我不能告訴你，終有一天，你會變得非常強大，你將成為微草的脊梁，肩負著微草的重量，一路向前飛去。

我不能告訴你，從最初開始，我就註定無法與你並肩戰鬥——但我將永遠永遠註視著你，成為這個世界上最了解你的人，成為你你最好的對手。

我不能告訴你這一切——但它們都將成為現實，我向你保證。

“所以不要哭，英傑。”喬一帆咬著下唇，卻幾乎忍不住聲音中的顫抖，“不要哭。”

高英傑胡亂抹去臉上的眼淚，卻怎麽都止不住：“可、可是一帆你接下來要怎麽辦？”

“我啊，”喬一帆想了想，“嗯……找個網吧，繼續訓練，提高自己吧。”

高英傑一呆：“…………啊？”

“是去打挑戰賽，”喬一帆笑了，“葉修前輩組了一支隊伍，他說我可以加入他。”

王傑希卻忽然開口了：“那如果微草下賽季和你續約呢？”

“……？！？！”高英傑渾身一震。

“何必呢，隊長。”喬一帆卻輕輕說，像一聲冗長而低落的嘆息。他通透而平靜的目光直視著王傑希，沈默良久，方才開口。那樣過分安靜的神情，幾乎讓人猜不透下面藏著怎樣的心緒，“為了成全英傑，給了我一個額外的機會，您已經足夠寬容了。微草不需要我，需要我的只有英傑。”

高英傑如遭雷擊，喬一帆卻沒有再看他。

他只是站起身來，走到王傑希面前，認認真真地、深深地鞠了一個躬。從這個角度，看不見他的臉，偏長的劉海垂了下來，掩住他的神情，唯有那纖細單薄的肩膀，才讓人恍然想起這還只是一個未成年的孩子。

“隊長，謝謝您一年以來的照顧。過去的一年，我沒能怎麽幫到微草，是我的失職，對不起。”

“小喬，”王傑希沒有接話，反而皺了皺眉，道，“你不再考慮一下。”

喬一帆直起身來，只是露出一絲如煙的微笑，仿佛風一吹就要散了，連悵惘與無奈都極淡。

他平靜的眼神在說，不了，隊長，你明白的。

喬一帆又轉向劉小別，認認真真地一鞠躬：“小別前輩，謝謝你從訓練營以來對我的關照。”

“不是，小喬你別——”這樣的禮數自己根本當不起，劉小別心裏一聲臥槽，連忙就想讓他起來。

喬一帆卻只是搖頭一笑：“我知道小別前輩你不太喜歡別人端茶倒水。入選主隊的那一天，我和英傑忘帶飯卡，第一頓飯還是你請我們吃的。”

這樣的細節，連劉小別自己都已經忘光了，沒想到他卻還記得。劉小別一時語塞，心中覆雜，竟不知要說什麽好。

在一片詭異的安靜中，喬一帆最後向他們兩個又鞠了一躬：“兩位前輩加油。”

說完最後的告別，他平靜地直起身來，轉身離去。

在他走到門口的那一刻，一直沈默著的高英傑終於忍不住開口了，聲音微微顫抖：“哪怕為了我，就不能……就不能留下嗎，一帆？”

喬一帆停下腳步：“還有更需要我的人在等待著我，英傑。”

高英傑咬緊下唇，眼睛裏滿是強烈的不甘的淚，哽咽道：“所以你寧願去打挑戰賽，也不願意留在微草？！你就——”他滿腦子都是委屈與失望，不知怎的就脫口而出，“——你就那麽喜歡葉秋嗎？”

“不，”喬一帆卻搖了搖頭，“與前輩沒有關系。”

“那是因為什麽……？”

喬一帆想了想，垂著眼睛，聲音很平和：“大概是因為，他們就像家人一樣接納了我，所以……我也想要盡全力報答他們吧。”

在聽到這個答案的那一刻，高英傑清楚地聽見了自己心碎的聲音。

他太過了解喬一帆，所以他知道，這就是喬一帆最想要的東西。這個理由強大而堅定，沒有任何事物可以動搖。

高英傑忍不住感到了恐慌。

那麽——自己的那些努力又算是什麽呢？

淚水再度漫上眼簾，高英傑強行壓抑著眼眶裏滾燙的熱意，問出最後一個問題，“一帆……剛剛那一局如果贏了的話，你會留下嗎？”

“……”喬一帆背對著他，沈默良久，沒有回答。

這沈默本身就已是一種回答。

“你看著我的眼睛……！”高英傑死死咬著下唇，聲音幾乎是從牙縫中逼出來。

於是喬一帆轉過身來，看著他的眼睛，朦朧的水汽已然溢滿眼眶。

淚水順著臉龐一滴滴落下來，他卻依舊沒有回答，只是愧疚而痛楚地望著著高英傑，不偏不倚，不閃不避，全世界只看著那一個人。

那樣疲憊而毫無保留的目光，隔著一層水光，也讓他們彼此都心碎。

喬一帆抹去自己的眼淚，轉身離去，沒有再回頭。而高英傑唯有怔怔地望著他的背影，面無血色，失魂落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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