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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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天,高英傑都沒有見到喬一帆。

夏休期到了,大部分人都陸續離開,俱樂部裏愈加冷清,走在走廊裏都碰不見幾張熟臉。不要說喬一帆了,高英傑連掃地的阿姨都沒怎麽看到。

不過見不到也好——高英傑甚至理不清自己的想法,更不知道應該怎麽面對他。

他應該覺得憤怒的。他應該怪他的。然而事實是,他唯一感到的只有一片茫然與空虛,像一個幽深昏暗的黑洞,沒有一絲光,也沒有一絲聲響。

在茫茫的黑暗中,一個問題浮現了出來:對於一帆的事情,他究竟了解多少呢?對於一帆想要去的那支隊伍,他又知道多少?

一帆究竟有多強。他和人配合起來有什麽習慣。

當理智回籠,高英傑恍然發現,喬一帆不會選擇微草實在是再正常不過了。微草這個地方,留給一帆的,究竟有多少值得留戀的回憶呢?並沒有誰有意打壓排擠,但微草就是這樣一支嚴格的隊伍,它或許適合現在的喬一帆,但一定不曾適合過去的那個他。

微草與喬一帆,或許真的就是有緣無份。

有那麽幾個瞬間高英傑甚至覺得,也許在這個地方,除了自己以外,一帆根本毫無留戀。

然後隨即他就想了起來——一帆在微草落到這個地步,有好一部分就是因為自己。

高英傑咬著下唇,神情恍惚苦澀。

說到底……他究竟有什麽立場讓一帆為了自己留下來呢?

如今回想起那一天自己的一時失言,幾乎就像是個沖動的笑話。

說出了這種話的自己,究竟又算是什麽?朋友?——什麽樣的朋友,才會罔顧對方的心情,罔顧對方的未來,任性地想要把朋友綁在自己身邊?

他對著便利店的冷櫃怔怔出神,卻忽然被一個擔憂的聲音切斷了思緒:“小高?”

高英傑猛然回過神來,手忙腳亂地回過頭:“小、小別哥!”

“站這兒你都不嫌冷得慌嗎,”劉小別吐槽,一臉無奈,從冷櫃裏拿了一聽果汁遞給他,“給,我請你。”

“啊?”高英傑一楞,連忙擺手,“不、不用了小別哥,我也……..不是很渴。”

“知道,”劉小別把果汁塞給他,“但聽說心情不好的時候,就該補充點甜的。”

“……”

“還在想小喬的事情呢?”劉小別嘆了口氣。這孩子一臉失魂落魄,幾乎什麽都寫在了臉上。不過也難怪——劉小別回想起那天的情形,心中五味雜陳,也有點不知道說什麽好——他倆那個情況,擱誰心裏都得難受。

高英傑卻只是低頭沈默,跟著劉小別往收銀臺走,避而不答:“……小別哥你什麽時候回家?”

“再過五天吧,技術部那邊有幾件裝備在做,想等確認了再走,”劉小別隨口回答,忽然想起一件事,“對了,我聽打掃衛生的人說小喬明天要走,你去送他嗎?”

“………?!!!!!!”高英傑猛然擡起頭看他,一臉震驚。

劉小別也是一楞:“不是——你不知道?”

“我、我這兩天沒開手機電腦,也沒見到他——”高英傑錯愕地喃喃,眼神卻已慌了,“小別哥你從哪裏聽說的?!”

劉小別有些措手不及:“就——就昨天陳叔來我房間打掃衛生的時候,聊著聊著提到的啊。好像是小喬跟陳叔說他改簽了早一點的火車票,明早的車,所以搞衛生的從明天開始就可以去他的房間做大掃除了——餵?小高?!”

高英傑已經顧不上別的,轉身就跑。

他一路跑回微草宿舍自己的房間,立馬打開電腦手機,恐慌而忐忑地等待開機,連手指都在顫抖。

這兩日他心情低進了谷底,又不知道要怎麽面對一帆,幹脆就沒開手機和電腦,每天渾渾噩噩地度日,根本沒有想到……沒有想到……

開機提示音終於響起,高英傑爆出生平最快手速打開QQ和手機短信,就看到了喬一帆發來的消息。是好長好長的一篇道歉信,還有明天乘火車離開的消息。

發送時間,兩天以前的淩晨1:03。

高英傑的心一下子被冰水澆透了。

所有的一切都不重要了,他現在滿腦子只有大寫加粗的一個念頭:他要走了。一帆要離開我了。

這都不能說是恐慌——簡直就是天塌地陷,全世界都黑了。

那篇道歉信寫得很長,真情實感,用的都是喬一帆最平常的語氣。無數細小而綿密的細節交織在一起,像一張溫柔的網,漏走冰冷的海水,把人心珍重而小心地籠進去。高英傑握著手機的十指微微顫抖,看到一半已經泣不成聲。

一帆。

一帆。

一帆。

記憶裏全都只有喬一帆,笑著的他,失落的他,溫柔的他。

高英傑即將失去的他。

高英傑哭了好久,還沒緩過氣來,隨手打開桌上的那聽飲料就往嘴裏灌。第一口就嗆了出來,他勉強定睛,才發現劉小別今天送給他的居然是果酒。

高英傑紅著兔子一般的眼眶,盯著酒精含量5%那一欄看了幾秒,然後咬了咬唇,自暴自棄地往喉嚨裏倒了下去。

不知道小別哥是故意的還是無心……不過無所謂了。

他什麽都不想顧了。

酒精下肚,整個人都不清醒了起來,昏沈而發熱。少年時那一長段的回憶都在他的腦海中放映,像夏天的陽光剪碎了似的從樹隙裏照進來,金色的剪影,哪裏都有那樣透明燦爛的光。

高英傑在這光中浮沈,一把火仿佛從心口燒了起來,灼熱地滾遍全身。他昏沈了一會兒,才迷迷糊糊地發現,似乎這渾身的熱意並不來自於酒精。空氣裏信息素的味道前所未有地鮮明,香草的味道濃得幾乎發甜。

……啊,發情期。高英傑模模糊糊地記起來,自己的周期確實是這幾天來著……他下意識地拉開抽屜,拿出一瓶Alpha抑制劑,剛擰開盒蓋,卻忽然停住了。

一個念頭突然閃現在了腦海。

平日裏他絕對想都不敢想的念頭。

再過十幾個小時,喬一帆就將離開微草,離開他們所在的那個小世界。時間與空間將會沖淡他們之間的聯系,將他們的距離拉遠,逐漸將他們變成點頭之交,變成最普通的[朋友]。

朋友?他們之間的關系連“最好的朋友”都不足以概括,簡單的“朋友”二字,高英傑卻根本無法容忍。一想到今後一帆將會有新的隊友,新的未來,新的生活——和自己毫無關系的生活,高英傑就恐慌得幾乎發瘋——恐慌且嫉妒。

他迫切地需要一種強大的關系,無論是什麽關系,將他和喬一帆綁在一起。

他必須跨越那根名為“友誼”的線,不管要他做什麽都好。

高英傑站起身來,一口氣將聽中的酒喝完,將空掉的金屬聽、連同那瓶Alpha抑制劑一起扔進了垃圾桶。他走進衛生間,用冷水洗了一把臉,看見鏡中自己淚痕未幹的臉。

冷水一滴滴從下巴滴落,他從未感覺如此混亂,又從未感覺如此清醒。

以異常而抽離的冷靜做完了這一切,高英傑打開房門,向喬一帆的宿舍房間走去,把鑰匙落在房裏,把全世界都拋在身後。

之後發生的一切……就脫離了正常的軌道。

喬一帆不是很明白究竟是怎麽發展到這一步的。他一打開門,一個醉得暈頭轉向的高英傑就撲到了他身上,抱著他,可憐又央求把腦袋埋進他的頸窩裏,翻來覆去地喊他“一帆”,醉意朦朧地問他為什麽要走卻不告訴他。

喬一帆嚇了一跳,連忙把他扶進自己的房間,心裏柔軟又黯然:“我給你發了消息,可是你兩天都沒回我,我以為……我以為你不想理我了,所以也不敢再去找你……..”

“我怎麽可能不想理你啊…….”高英傑伏在他的耳邊,聲音因醉意而變得軟綿綿的。他淚痕未幹的眼角泛著微紅,委屈極了的小動物樣子,“我就是、我就是不知道要怎麽見你,所以這兩天沒開手機所以沒看到而已。在你心裏我就那麽不講理嗎一帆……”

喬一帆一楞,幾天以來的不安失落忽然就消失了,還沒來得及理清心裏呼啦啦冒出來的喜悅,高英傑就對他開啟了連續精神攻擊,大概是因為醉過頭了的緣故,連一貫的害羞都不知道扔到了哪裏去:“一帆,一帆——嗚,你不要怪我好不好,我不是故意的……”

“我……”喬一帆被這直球打得有些手足無措,臉上發熱,一時不知道要怎麽辦才好才好。血氣一個勁地往臉上湧,他不知怎的,鬼迷心竅地伸出手來,輕輕撥開了高英傑額頭上被汗水粘濕的劉海——手一接觸到高英傑的額頭,他這才發現了不對。

喬一帆詫異,緊接著擔憂就漫了上來:“英傑你發燒了?!”

“嗯?”高英傑擡起頭,臉上是一團紅暈,一幅迷迷茫茫的樣子,小小歪了歪頭,“沒有吧,我不知道……”

“你都燙成什麽樣子了!”喬一帆有些急了,憂心地皺起眉,“你等等我去拿溫度計——”然而未等他起身,高英傑已經一把抱住了他。他被壓在床上,高英傑蹭著他的頸窩,像一只軟綿綿醉醺醺的酒釀圓子,情潮洶湧下,連撒嬌都是黏人的:“一帆,別走。”

那樣近的距離,那樣濃的信息素,這下連喬一帆都聞到了那股香草的甜味。幾點線索一下子串成線,喬一帆想到僅在百度百科上讀到過的內容,睜大了眼睛,渾身都僵住了:“英傑,你是不是在……發情期……?”

高英傑只是難耐地抱緊了他,蹭著他的腿,似乎不知要怎樣消解這股情潮,難受地“嗚”了一聲,幹脆一口咬住了喬一帆白皙細致的脖頸。

喬一帆措手不及,吃痛地呻吟了一聲,聲音裏有點抖:“英、英傑?”沒得到答覆,他費力地把高英傑從自己身上剝離下來,紅著臉急急起身:“英傑你忍一下,我去給你買抑制劑——”

“——不要,”高英傑卻一把拉住他的手,聲音裏忽然帶上了一點安靜的哭腔,“一帆,不要走,好不好?”

那雙熟悉的眼眸裏蒙著一層水霧,單純無辜,帶著難以掩飾的絕望與哀求。

喬一帆……喬一帆還能怎麽樣呢。

他只能慢慢轉回身來,緊張而害羞地,強打勇氣地,壓暗了床頭的臺燈。

之後發生的一切……就脫離了正常的軌道。

高英傑自覺醒成Alpha起就靠抑制劑壓下發情期,本性又內向純情,是以喬一帆剛剛才發現,自己的好友——16歲的高英傑——……連自己“解決”都不太會。

其實喬一帆自己也不怎麽熟練,但好歹年長了這麽多,多出了那麽一些屈指可數的經驗。他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顫抖的十指按上了高英傑硬得不能更硬的下身。

然後合攏手指,溫柔而試探地上下動作了起來。

就當成男孩子之間的幫忙就好了,為了英傑的身體好,負起年長者指導的責任……喬一帆這麽努力說服自己,強打起勇氣,卻越想越覺得羞恥,臉上熱得快要冒煙。

已經做到了這個地步,就不可能再回頭,安靜的室內,只有微妙而情色的水聲,兩個人的喘息低低響了起來,相互交纏,帶著發燙的溫度。昏黃低柔的燈光壓下來,落在高英傑顫動的眼睫上,那樣一時情動的眼神,單純而幹凈得令喬一帆感覺自己仿佛在教壞未成年人?

而更令他覺得羞恥的……自己居然有些硬了。

喬-帆手上的動作稍微停了停,高英傑立馬就察覺,有些困惑:“……一帆?”剛一出口,他便也感受到了二人相貼近的下身處微妙的熱度與硬度,微微睜大了眼睛。

兩相對視,喬一帆立刻逃也似的躲閃開目光,尷尬無措得連手都不知道要放哪裏:“我……”他連耳尖都已經紅透了,滿面都是害羞與慌亂,幾乎立時就想要逃。高英傑眼疾手快地一把逮住他,一翻身把他困到身下:“……一帆!”

一道閃電驟然在窗外落下,亮白的光照亮昏暗的室內。

暴風雨前的安靜,密閉的房間裏,幾乎能聽見兩人擂鼓般的心跳。高英傑的心一般砰砰直跳,他的喉嚨上下滑動,壓下心頭的躁動與羞怯,慢慢開口:“一帆,讓我幫你……可以嗎?”

悶熱的雷聲終於落了下來。然後是雨聲,順著縫隙敲打在玻璃窗上,越來越急。B市夏季的第一場雷雨傾盆而下,冰涼的雨水將溽熱與粘膩都沖刷得一幹二凈,全世界都籠罩在這朦朧的水汽裏,掩蓋過一切的聲響與迷離。

然而迷亂的一夜過後,離別的時刻終將來臨。

高英傑默默地看著喬一帆在收拾著東西。或許他應該上去幫手的,但他卻又不想上去幫手。收拾得慢一點.喬一帆至少可以在多耽擱一會不是嗎?

只是一個行李箱,裝著一些隨身的衣物而已。其他的東西設備都是俱樂部提供的,新人實在沒有資格,也沒有條件追求太多的物質。

他就提著這麽一個小箱子,走出了微草。高英傑送他到門口,欲言又止。

喬一帆微微一笑:“放心,我會回來的。”

“哦……”

“只不過,到時我們恐怕不會是隊友了,真遺憾,一直沒有機會和你並肩比賽。”喬一帆說。

“沒關系,我們——”高英傑咬了咬唇,壓下心頭的那點不甘,違心地開口,“我們總還是朋友。”

“嗯。”喬一帆笑了,“那……我走了?”

“嗯……”

喬一帆的臉上忽然浮現出一點紅暈,遲疑了一會兒,輕聲道:“英傑,你也……你也別再忘了吃抑制劑了。”

“呃……啊——?嗯、嗯!”高英傑一楞,也是紅透了耳尖,低低地垂著頭。

他們默契地都沒有提起昨晚。

那個脫軌的昨晚。

“再見。”喬一帆道。

“再見。”高英傑最終給了他一個擁抱。他把自己的臉埋在喬一帆的頸窩,貪婪地深吸了一口氣,仿佛想要最後一次留住懷裏的重量與溫度。

一帆,給我一點時間。他默默地在心中說。

終有一天,我會變得足夠強大,足以與你並肩——到那時,我一定會前去迎接你,回到我的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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