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盆冷水兜頭而下，喬一帆一瞬間手腳冰涼，面色蒼白。

喬一帆手足無措地開口：“英、英傑你聽我解釋……！”

高英傑沒有說話，只是定定地看著他，眼睛在幽暗之中閃著輕微的光。喬一帆幾乎無法確定他的眼中是懷疑還是受傷，又或是失望的淚光，因為他根本不敢直視高英傑的雙眼。

自八賽季新秀挑戰賽上被李軒打爆以來，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如此心裏沒底、驚慌失措過了。喬一帆從沒有想到英傑會發現這件事——大概是因為上輩子的時候沒有被發現，他一直下意識地以為這輩子也一樣。

然而現實狠狠扇了他一耳光，撕開他得意忘形的漏洞，把那個最重要的秘密攤開來放在了他最想隱瞞的人的眼前。

英傑會有多傷心多失望？他會不會討厭自己？

喬一帆根本不敢想。

他定了定神，強壓下心頭的恐慌，開始解釋：“我……是從遇見葉修前輩的時候開始練陣鬼的。”

“葉修前輩……？”高英傑似乎沒有料到這個回答，意外得眼睛微微睜大。

“……嗯。”喬一帆輕輕點了點頭。他鎮定了一些，垂下眼睛，無數的回憶開始從他的眼前飛過。

應該從哪裏說起呢？那是太久之前的記憶了，遙遠得像是一個夢。

從無邊的黑暗裏開始的一個夢，仿佛一個奇跡，溫柔得令他想要流淚，每一個細節都如此分明清晰。

那個時候的他，那麽弱小，未來又如此無望。實力渺小，打著自己不擅長的刺客，在隊裏從不受重視，這些都已令少年自卑怯懦得幾乎麻木，像一個無助地下沈的溺水者，連掙紮都是徒勞。光是留在微草，似乎就已是一個他耗盡一切努力也夠不到的目標。

他的生活是一片絕望而濃稠的黑暗，他的未來裏看不見光。

然而忽然有一天，一點光芒忽然出現在了他黑暗的世界裏。競技場裏，網線的那一頭，葉修對他說：“刺客不適合你，試試陣鬼吧！”

喬一帆好迷茫。

他不太明白為什麽葉修大神會註意到自己這個打得很爛的小透明，也不太相信大神誇獎他“大局觀好”的話。太久太久沒有人誇過他了，聽上去只是個好心的客套。

然而那一點點火光，依舊令他在寒冷的黑夜中感到了一絲久違的溫度。他卑微了太久了，凍得麻木，任何一絲光芒都像是救命稻草。

試一試吧。他最終鼓起勇氣——即使知道這是絕望盡頭的孤註一擲，有可能葬送自己的整個職業生涯。

因為他還不想放棄。

至少……他還想要和英傑並肩前行——就像他們曾經約好的那樣。

於是他懷著忐忑的心情，新建了一個鬼劍的帳號。然後，他就被巨大的溫暖與火光包圍了。被需要、被重視、被關心、被指導，這樣的感覺如此美好，好到嘗過一次就再難割舍。他喜歡並感激這個團隊，就像喜歡自己的家，在這裏，他被接納，成為團隊的一員，彼此交付後背，安心而溫暖。

再後來，他們一起參加挑戰賽，拿了冠軍，進入聯盟，又拿了一個冠軍。五個賽季之後，方銳前輩退役前的最後一年，興欣拿到了第二冠。

榮光加身的時刻，喬一帆卻只想哭。他和隊友一起捧著那只金燦燦的獎杯，覺得自己不會比此時此刻更愛興欣。

該怎麽形容自己對興欣的感激與喜愛呢？喬一帆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他不知道高英傑是不是會理解，是不是會原諒。

他只能將十區發生過的一切說給高英傑聽，說他們一起打本，一起刷紀錄，葉修留下三次機會給他，對他說，“你也是職業選手啊！”。說到這句話的時候，他的目光溫柔得令人心碎，似乎微微一碰就要溢出淚光。

高英傑聽到這裏時已經再也控制不住，看著喬一帆這樣的神情，高英傑心都要碎了。什麽失望、什麽受傷，高英傑全都忘在了腦後。他一把抱住喬一帆，把腦袋埋在他的頸窩裏：“你不要再說了，一帆，不用說下去了……”

“對不起。”喬一帆回抱住他，小心翼翼，內疚又無措，“真的對不起，英傑。”

“不不不一帆，明明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都是我沒註意到你那個時候那麽難受，”高英傑蹭著他的頸窩搖頭。他吸了吸鼻子，收緊了抱著喬一帆的手臂，難過地小聲道，“而且我還那麽沒用，一點都沒有幫到你……”

喬一帆只是搖頭，高英傑對他越好，他越覺得愧疚難過，心臟脹得生疼：“別這麽說，英傑。那個時候我很害怕，也很迷茫，根本不敢被俱樂部發現。我沒法告訴你，更不希望你夾在我和俱樂部之間左右為難，萬一被俱樂部發現了……你要怎麽辦？你是隊長看好的接班人，那麽受器重，我不想——我真的不想拖累你。”

“一帆，”高英傑放開他，聲音裏還帶著一絲軟糯的哭腔，望著他的眼神卻認真而堅定，“你永遠都不是我的拖累。”

喬一帆怔怔地望著他，目光動搖地閃動。他沈默了一會兒，最終垂下了眼睛，嘆了一口氣。

高英傑吸了吸鼻子，握住他的手，露出了一點單純又開心的笑容：“不過現在好啦，不用擔心俱樂部那邊了。一帆你打得那麽好，一定能留下來的！”

這樣為他高興著的高英傑幾乎要將喬一帆擊潰，排山倒海的愧疚與罪惡感湧了過來，仿佛令他淹沒溺斃。他面色蒼白，勉強一笑：“說不好，畢竟新秀挑戰賽被我搞砸成了那樣。”

“你不要擔心，一帆，”高英傑卻親近地蹭了過來，像粘人又毛茸茸的小動物，那麽喜悅，那麽赤誠，“我一定會幫你的——”

他說到一半，卻忽然感到自己又被一下子抱住了。喬一帆把腦袋埋進高英傑的側頸，環著他的脖子，很用力，又似乎脆弱地在顫抖。

一帆很少這麽激動，也很少袒露出內在的柔軟、那麽直白地表現出對他的依賴——一帆總是那麽堅韌，孤獨地承擔著所有。所以被一把摟住的時候，高英傑懵了一秒，隨即感到喬一帆溫熱的呼吸落在他的耳邊，頓時就心跳不已，幾乎受寵若驚起來。

“一、一帆？”他不明白喬一帆這是突然怎麽了，但這並不妨礙他小心翼翼地摟住喬一帆，把對方往自己懷裏的更深處圈了一點，“怎麽了？”

喬一帆不說話，只是抱著他，輕輕蹭了蹭，搖頭。

高英傑……高英傑被他弄得血條都要空了，滾燙的血氣呼啦啦都往臉上湧，覺得對方可愛得不行，又被這個念頭弄得有些害羞。

然後喬一帆終於放開了他，看上去有些不好意思地吸了吸鼻子，耳尖也有些發紅：“對不起，英傑，我、我剛剛有點——”

“沒關系沒關系！”高英傑一個勁地點頭，“我明白的。”

喬一帆笑了一下，面上卻仍然毫無血色。他吸了吸鼻子，深吸一口氣：“好啦，今天已經很晚了，我倒是無所謂，反正不上場——英傑你明天還要季後賽訓練呢。”

“啊！”高英傑這才想起來時間這回事，一下子臉就紅了，“可、可是我還想和你打一局看看呢……”

“打著季後賽呢，小心競技狀態啊。”喬一帆無奈地笑著看他，“這都幾點了，要是被隊長發現你熬了夜，我的腦袋都要保不住了。”

高英傑悶悶不樂地垂下了腦袋：“說得也是……”

季後賽是第一位的，別的什麽都要往後放。

“那我先回去睡覺啦，一帆你也早點休息，別熬太晚。”高英傑戀戀不舍地走了，還貼心地幫他帶上了門。

望著高英傑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門後，喬一帆平靜的面具終於一點點潰散下來，笑容全然消失，只剩雪一樣的蒼白。

事實揭露的那一日終將到來，而除了拖延之外，他沒有絲毫辦法。

他註定要離開微草，主動背叛他們曾經的約定。然而此時此刻，他只希望那一天來得晚一點，再晚一點——最好永遠永遠，英傑都不要發現，自己從一開始，就早已決定離去。

那一天晚上，高英傑久違地做了一個夢。

不老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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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高英傑就醒了過來。昏暗的房間裏，電子鐘剛剛顯示5:33。他跳起來跑去衛生間，一邊羞恥地洗掉了自己的內褲，一邊卻不由自主地回憶起了剛才那個旖旎的夢。

一帆是他最好的朋友。而他居然在夢裏和一帆……

光用想的，高英傑就已經感到了十二萬分的慌亂與罪惡感。然而與此同時，他又感到了有那麽一點點的……心跳加速。

畢竟……那樣子的一帆真的好可愛啊。

不行不行，高英傑你怎麽可以在這種時候想這種事情——

高英傑滿面通紅，猜想自己大概是發情期快到了，於是趕快跑去吃了兩顆Alpha抑制劑，平覆了一下，然後回來繼續洗衣服。

嗯，冷靜一點，洗完衣服再去睡一會兒，養足精神，還要打季後賽呢。

他這麽告誡自己，強行冷靜。然而不知怎的，他眼前又閃過喬一帆的面孔，像是冥冥中有什麽牽引著他的心神，永遠向著這唯一一處最柔軟最珍重的角落縈繞。

最終，他有些興奮地想。

嗯……打完季後賽，就去和經理問問看一帆下個賽季的續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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