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決賽那場你怎麽看？”葉修隨口問他。

喬一帆手上的操作半分不慢，開口時卻猶豫了一下，似乎是在謹慎思索著措辭：“藍雨……有點可惜。主要是決賽第一場7.5:2，輸掉的比分太多了。本來第二場還有機會挽回的，但因為這個分差，藍雨只能保守，反倒是輪回，態度非常積極堅決。”

“輪回那是有恃無恐，”葉修道，隨手甩出一計圓舞棍，“比分優勢在手，他們有什麽可怕的。”

“是的，”喬一帆嘆了口氣，“輪回在技能點上恐怕優勢不小，藍雨但凡事先知道，也不至於那麽措手不及。”

說到底，都是因為技能點。八賽季的藍雨，打敗他們的不是輪回，而是意外——這一場勝負，從一開始就註定了不是單純地由實力決定。

葉修叼著煙就笑了：“你覺得輪回的技能點現在能有多少？”

“我猜……輪回可能有角色滿點了？”喬一帆當然清楚賣輪回技能點攻略的事情，但他只能裝作一個吃瓜群眾，說得謹慎保守。

沒想到葉修卻很有興致：“滿點，很敢猜啊一帆？”

“……”喬一帆好無奈地嘆了口氣，“前輩。”

他們正在一邊隨手打著競技場pk，一邊聊著討論剛剛結束的總決賽。藍雨敗在了季後賽最後一場，新科冠軍則是輪回。且不說二人為了聊天一場單挑楞是打了5分鐘還沒打完，光是三冠王葉修正和一個微草的新人正經認真地談論藍雨的總決賽戰術，說到外面也要讓人倍感詭異。

然而事實正在眼前發生。葉修不知道喬一帆是吃了什麽十全大補藥突然突飛猛進，但這並不妨礙他發現這個少年有著近乎老將的經驗與極深的戰術素養。

很少有人能這樣跟上自己的思路，喬一帆算是難得的其中之一——而且是最年輕的一個。論起年齡資歷，喬一帆實在太小了，哪怕在他一群後輩中也算是不值一提；然而論起技術與意識，葉修根本不把如今的喬一帆根當成後輩。

旗鼓相當，這樣的戰術討論才格外有意思。

葉修對此十分樂見其成：未來的隊友放在身邊，一同練習切磋、討論戰術再自然不過。更何況，這個少年還如此聰明謙遜，很是招人好感。

他們聊到一半，喬一帆卻忽然聽見自己房間的內線電話響了起來。他跟葉修說了聲抱歉，接起電話，就聽見高英傑的聲音穿過電話線劈頭蓋臉地湧了出來：“一帆，你帶上賬號卡，趕快來訓練室！”

“……..啊？”喬一帆一頭霧水，都已經這麽晚了，為什麽突然要去訓練室，“怎麽了英傑？”

高英傑的聲音很急切，又帶著少見的激動：“我、我——一時半會兒說不清，反正你趕快過來好不好？帶上你那張鬼劍卡！”

……鬼劍卡？

喬一帆心裏咯噔一下，忽然嗅到山雨欲來的氣息。

半個小時之前。

高英傑鼓起勇氣，在訓練室找到了王傑希。晚訓早已結束，只有劉小別留在空蕩蕩的訓練室，向隊長請教討論問題，看見高英傑走進來，二人都轉頭望向他。隊長在俱樂部的話語權很大，想要打動俱樂部，就要攻克王傑希。高英傑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心頭的怯懦與不安，向他的隊長走去。

王傑希給出的答覆毫不出乎高英傑的預料，非常平靜，也非常現實：“小傑，微草不需要他，他不也適合微草。”

“可是、可是一帆他從來沒上過場，從來都沒有過表現機會！”高英傑語氣急切，據理力爭。王傑希有些意外：這是第一次聽見高英傑用這樣的語氣和自己說話，態度幾近強硬，神情裏更沒有平日裏的一絲軟糯。

然而他還是平靜地回答道：“小傑，他不是沒有過機會。”

新秀挑戰賽。高英傑知道隊長指的當然是這個：用陣鬼挑戰李軒，結果丟光了微草的臉的新秀挑戰賽。

高英傑的手心攥著一把汗，逼著自己鎮定：“此一時彼一時，一帆他——他在陣鬼上進步很大，現在真的已經打得很好了。”

王傑希不可置否，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旁觀的劉小別微微皺起眉，有些擔憂地看著高英傑。

擺明了都是不信的態度。

“隊長——”高英傑急了，什麽羞澀什麽膽怯通通都忘到了一邊，眼睛裏溢滿懇求，“我是認真的！前兩天我看見過一帆打陣鬼——”他咬了咬牙，“絕對不會比我們隊的正選差。”

這是他的真心話，只可惜他眼前的兩個人不可能當真。王傑希和劉小別算是看著這兩個孩子一路從訓練營上來的，知道高英傑對喬一帆抱著極深的依賴與喜愛。

劉小別偶爾覺得，也許小高為了喬一帆，什麽都能幹——就像現在這樣。

沒有多少理智的判斷，全然是因偏愛的情感而生出的勇氣。然而對於生性靦腆內向的高英傑來說，這樣的意氣用事已經極其難得。

他就是缺這一味血性。

這是微草所有人私下裏對這位年輕的天才的一致判斷。

大約是因為這難得的勇氣，王傑希沒有太打擊他，只是就事論事：“實力究竟如何，要用比賽來說話，不是你這麽說就夠了的，小傑。”

“那——”高英傑攥緊了衣角，心跳如擂鼓，終於還是鼓足勇氣，將計劃已久的話說出了口，“要是我和一帆組隊打2v2贏了正選隊員的話，可以讓一帆留下來嗎？”

說這話的時候，他還有些緊張，磕磕絆絆的，然而他的目光直直望著王傑希，卻沒有一絲閃避猶疑，堅定得幾乎有些不像平時的那個高英傑。

王傑希真的很意外。不僅僅是因為他表現出的難得的勇氣與銳氣，更是因為自己年輕的弟子這個提議中所表現出的考慮。

若要證明實力，1v1單挑就足夠了，但高英傑偏偏提出了2v2，當然是著意要幫喬一帆增加贏面。高英傑的天才之稱並不是浪得虛名，但難得的是這鋒芒畢露的企圖心——他就是要靠自己的實力，為喬一帆拼出一條路。

任性了一些，也太過偏心，不過——王傑希想，這是好事。

微草並不需要喬一帆，但微草需要高英傑的銳氣。若是這樣的方式可以令高英傑成長起來的話，一次機會也無妨。

“可以。”王傑希點頭，不出意料地看見高英傑的神色一瞬間亮了起來，然而下一秒，他的後半句話就令高英傑僵在了原地，“就跟我和小別打吧，這麽晚了，不麻煩其他人了。”

要和隊長小別哥打嗎……？高英傑一剎那有些慌。然而隨即他的眼前閃過了新秀挑戰賽上擊殺王不留行的一瞬間，而後是喬一帆低垂下來的眉眼，像一縷煙，仿佛風一吹，就要從他的世界裏消散。

能贏嗎？片刻之前他這麽問自己，然而想到喬一帆的那一刻，高英傑就已全然忘記了其他。隊長確實非常強，小別哥也很厲害——但是他要贏！

對手是誰都無所謂，為了將抓住那一縷煙，為了能和一帆一起走下去。

無論付出什麽，無論希望看上去多麽渺茫，他一定要贏——他們一定會贏！

等到喬一帆趕到訓練室的時候，這場對決已經是箭在弦上、不可不發。高英傑拉著他的手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說了，而喬一帆表情一片空白，因過分的震驚而一時不知要如何反應。

上輩子沒有發生的事情，這輩子的高英傑打了他一個措手不及——現實的發展似乎漸漸脫離了他記憶中的軌跡，失控的感覺令他本能地感到惶恐不安。

尤其是事關微草與興欣。

那一瞬間喬一帆的腦海中轉過了無數個念頭：太遲了，躲不過去了。能贏嗎，贏了的話興欣要怎麽辦。還是應該輸掉。輸掉的話英傑要怎麽辦。要故意放水嗎？不，等等，對上隊長和小別前輩大概本來就贏不了。可是是不是應該保險一點？——然而在看見高英傑的目光的一瞬間，所有念頭都忽然消失了。

高英傑就這麽直直看著他，烏黑的眼眸裏亮著純粹又明亮的光，像是無邊絕望的黑暗中燃起唯一一點希望的光。像是懇求，像是狂喜，像是央求表揚的小獸，又像是無助的人落水時抓住的最後一根稻草。

那麽那麽赤誠，那麽那麽真心。

“一帆，我們一起。”他這樣說，就像很多年前一樣，眼睛裏跳躍著對未來單純而明亮的期待，一塵不染。

訓練營的夜裏，有涼爽的夏風，有稀稀落落的星。那個時候的他們都還太小，少年心形，連自己都還很天真。

“剛剛許了什麽願？”

“誒？說出來就不靈了吧……”

“你不說我就猜啦……”喬一帆歪了歪腦袋，笑了，“嗯……冠軍？”

高英傑一下子就紅了臉，小聲道：“一帆你犯規……為什麽總能猜中啊。”

“是英傑你太好懂啦。”喬一帆撲哧一下笑了起來，清澈又溫和。

“你、你別笑了一帆——”高英傑十足的害羞，幾乎有些惱了，眼神卻很認真，“我、我就是想和你一起…….一起拿個冠軍。”

“冠軍”啊，那麽美好的一個字眼。

喬一帆仰起頭，望見B市夜空裏稀落的星星。星光溫柔而微薄，照著兩個青澀的少年。喬一帆覺得自己大概會一直記得那一個夏天的夜裏晚風的觸感，清爽而幹凈，而他聽見自己充滿憧憬與夢想的聲音：“那就約好啦，英傑，我們一起。”

我們一起。

這四個字輕易地擊潰了喬一帆，跨越他們青蔥單純的少年時光，跨越整整七年的冷暖浮沈。高英傑的期待的眼神瞬間沖垮他所有的思慮與決定，愧疚與罪惡感如同海水一般將他淹沒，令他生出滅頂的絕望與無助。

英傑。

英傑。

那一瞬間，喬一帆忽然放棄了抵抗。

他曾經以為自己的決定已經足夠堅定，即使會傷害到高英傑，他也不得不離開微草。然而此時此刻他才發現，高英傑的一個眼神就足以令他心如刀絞。負罪感如同一把尖刀，在窒息的疼痛中將他的心剖成一片一片，赤裸裸地攤在自己面前。

那麽自私的一顆心。

那麽虛偽。

連他自己都感到厭惡。

興欣和高英傑，過了這麽多年了，仍然是這道二選一。喬一帆絕望地合上灼痛的眼睛。

他的選擇早已註定，然而這一場對決的勝負，唯有交給命運安排。

這一次——只此一次，他決定為了成全高英傑的心意而拼盡全力，不再思考其他，不再有仿徨猶豫。就讓這一場比賽成為告別前最終的紀念，紀念他們最後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並肩。

高英傑&喬一帆 VS 王傑希&劉小別，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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