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勒在墜落到隕石上時, 沒有昏厥。它看到那位身上帶著誘人血氣的神明剎那間降臨此間, 救出了那個愚蠢的人類。

在吞噬魚人獲取其身上優質基因後，現在彼勒的速度可以達到超音速。但人類的機甲進行改造, 也能達到這個程度。而吞噬了一滴神血的這只彼勒, 如今它能達到的最快速度, 它未曾計算。

它在那艘星艦上完成全部進化後, 便視眼前想要攔截它的聯邦與帝國的機甲如無物, 踩踏著太空中漂浮的鋼鐵碎片，掉落的隕石, 一路追上了那墜落在人間的天梯。

可在它踏上的瞬間，天梯開始崩毀。它不得不加快速度，一路向上攀爬, 然後在距離二十公裏的地方, 它看到了一個人類。

彼勒在瞬間明白這座天梯的構成與崩毀的原因，那麽那個人類是必須的。它潛伏在那名人類身後，因為體感時間不同，彼勒大約走了快三年的時間，才終於到達那名人類的時候。可是它卻沒想到沒過多久就被發現了。無論那個人類說些什麽，它都不想去聽，去理解，它只需要一個駝著它到達庭院的工具。

可是這個工具卻突然反抗，彼勒這才想起傳承記憶裏人類的種種情感，只覺得無盡地煩躁與憤怒。但是幸好，那位讓它忍耐饑餓數年的神明終於出現了……

彼勒露出鋒利的牙齒, 四肢在隕石上輕點，它的脊背高高隆起，隨後以肉眼都無法捕捉的速度，瞬間出現在了埃爾的背後。它尖長的利爪以要將埃爾的頭顱連脊椎都抽出來的力道，狠狠向前抓去！

彼勒已碰到了埃爾璀璨的金發，它忍不住露出個笑來，但它很快意識到自己的爪子和手臂像是不受控制了，緊接著手腕到肘關節再到肩部像是被鋒利的利刃切過，斷為整齊的三截漂浮在半空中。隨後是小腿，大腿，腰部，胸口，最後是它的頭顱。

彼勒的腹部被一把看不見的刀驟然分開，裏邊燃燒不息的雷火登時散開，化為了金色的火焰從它體內開始灼燒著它的內臟與散落的肢體。

“你……”

一切發生得太快，彼勒的半邊頭顱已經被雷火吞噬燃燒，它只看到那名金發的神明微微轉過頭，將食指輕壓在唇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隨後那位神明像是想起了什麽，彼勒耳邊就響起了清雅的笑聲。

【啊，差點忘了，把我的東西還給我。】

彼勒額頭一陣劇痛，便見一滴艷紅的神血自彼勒額前如箭般射了出來，回到了神明的掌心。

啊……神明確實強大無匹，彼勒是無法匹敵的……但是那又怎麽樣呢？

彼勒朝埃爾獰笑，它蘊藏的最後一點雷火，不顧咽喉被高溫碳化的痛楚，它朝那位難以觸及的神明發出了最後一道攻擊。

埃爾擡手阻擋，那道雷火自然在他身前停了下來，沒有傷到被他護在身後的江亭遠。但他卻看到那只彼勒像是很滿足一般，就此閉上眼睛。

在這最後，它的雷火觸碰到了埃爾的手，並且在神明那白皙的掌心上燙出鮮紅的印記。彼勒想他們一族的渴望是沒有錯的，只要吞噬掉一個神明，彼勒將取代舊神成為新神。

【即使不是我，也有其他的彼勒……】

它抱著無盡的期望，在宇宙中就此化為灰燼。

“埃爾！”

江亭遠一把拉過埃爾的手掌，看著上邊鮮紅的燙傷迅速收縮，掌心的肌膚重新變得白皙平滑。

“我沒事，繼任之後，它們不會再有出現的機會。”

“繼任？”江亭遠楞楞地問。

“嗯……我將要繼承至高神的神位。”

埃爾抱著江亭遠，他緩步踏在散落的星星碎片上，就像他帶著年幼的江亭遠登上雲端時一樣。

“你想來觀禮嗎？”

“你之前突然消失，就是因為要繼承神位嗎？”

江亭遠打量著眼前的埃爾比塔，覺得他與布雷希特的相貌又有了些微不同。

“你已經融合了？”

埃爾點點頭，他擡手輕輕撫摸江亭遠有些發冷的臉頰。

“我的靈魂碎片在下界生活的痕跡已經被抹去了，除了你，他們不會記得我。”

“……你會傷心嗎？”

江亭遠皺起眉，抓了抓埃爾垂落在肩頭的長發。

“不會，那些原本就是神明虛構的身份。即使不記得我，也不會影響他們原本的生活軌跡。聯邦依然由鶴氏一族的人擔任族長，帝國也將有同樣有力的王太子，光網上會有更好的明星，戰場上會有更強的將軍，星辰依然閃耀，我沒有哪裏特別。”

江亭遠聽著埃爾的話，隱約覺得這是埃爾從未在他面前展示過的一面……像是真正的神明。

“你要繼承至高神的神位，那麽原來的至高神呢？”

“他到了休息的時候，而我是唯一能繼承他的神明。等我繼承之後，彼勒將不再出現在宇宙中，傷害任何一個種族。”

江亭遠則低下頭，看著自己懸浮的腳尖。

“那麽你登上神位之後，我是不是就要和你說再見了……”

埃爾沒有回答江亭遠，在穿過一層又一層金色發亮的結界後，埃爾帶著江亭遠落在了寬廣翠綠的庭院中。

“到了，這裏就是神明的庭院。”

江亭遠仰頭看去，一片寬廣的草地上，矗立著零零散散的白色巨樹與一些可供人休憩的白色圓頂涼亭，一些穿著白色短袖和白色紙尿褲的寶寶神明，正趴在涼亭裏偷看著這不知名的人類。

而在那最高最遠的山坡上，矗立著一座巨大的金色雕花扶手椅。神位之上沒有神明，只有一把金色的權杖懸浮在那。

江亭遠望著四周，這與他想象中的典禮場景不太一樣。

“神明不算多，成年的神明大多在下界，或者陷入沈眠，而那些寶寶神明……”

埃爾往旁邊一指，就見那些寶寶神明像是興奮起來，想要往這邊沖來，卻看到埃爾搖搖頭，牽起了江亭遠的手。

“戰鬥力大約和小羊差不多強吧。”

小、小羊也可以很厲害啊！江亭遠看著那些寶寶神明，不由想起小時候的埃爾，他就覺得埃爾從小就是很厲害的。

像是聽到了江亭遠濃厚濾鏡的心聲，埃爾彎起唇角。

“我和他們不一樣啊。”

埃爾帶著江亭遠走到了神位之下，江亭遠左右張望，卻不見至高神的蹤影。

“至高神呢……”

江亭遠輕聲問著，便見埃爾輕輕點了點自己的胸口。

“他有一部分在我這裏。”

半小時前。

純白的天光照亮了整座庭院，寶寶神明們全數被拘禁在涼亭裏，原本嬌小的白鴿突然變成了足有數百米高的巨大雷鳥，將涼亭覆蓋在自己的羽翼下，阻擋著那因神明的靈魂碎片融合而引起的沖擊波。

等到那道幾乎摧毀整個庭院的光芒漸熄後，庭院上空的九重金色結界也被擊碎，正如融化的糖漿一般緩緩融合起來。

在那白光的正中心，一名穿著白色長袍，一頭及腰的璀璨金色長發，面容俊美無儔的成年神明正閉著眼站在那被沖擊波破壞得寸草不生的平地上。

至高神看著成年的埃爾比特睜開了眼睛，那雙碧藍的眼睛裏只註視著外部的結界。

“我並不抗拒融合。”

“那你之前在做什麽呢？”

至高神緩緩走下神座，靠近那已與他長得一般高的神明。

“因為我只是難以正視，在下界的這段時間，我的心中居然滋生了這樣的情感。”

“我其實一直想在亭遠面前表現出人類最好的那一面，可我還是學會了人類最壞的一面。即使現在融合了，知道過去與亭遠親密相依的人還是自己，可我還是會嫉妒和怨憤。”

“所以我討厭我的靈魂碎片。”

可即使再討厭，在最重要的人面前，埃爾的自我厭惡不值一提。

“……這就是人類強烈的情感吧。”

至高神看著埃爾將手放在結界上，試圖穿過去，但那看起來薄得就像一層糖殼一樣的結界卻怎麽也打不開。

“在神明裏來說，你到底還年幼。即使融合了，力量也還是不夠的。要繼承神位，還需要最重要的東西。”

至高神把手放在自己的心臟部位，手掌毫無阻礙地穿過長袍與肌膚，穿到了底層，片刻後至高神拿出了一團像是白色光團一樣的東西。

“把我的神核收下，拿起權杖，你就是新任的至高。”

神核落在埃爾手心，隨即融化，在埃爾眼前的至高神卻褪去了衰老的容顏與白色的長發，面容漸漸變得年輕。

雪膚，黑發，一雙紅色的眼睛，以及如同燃燒的彼岸花般年輕而富有生命力的俊美外表。

“這是我最後神力塑造的形態，大概還能活一段時間。”

至高神擡手拍拍埃爾的頭頂，轉身往外走去，他的神核不在，結界也就此消融。

“您去哪？”埃爾問他。

“嗯……找個地方吃涼皮吧。”至高神一臉瀟灑。

埃爾轉頭看了一眼神座上方的金色權杖，突然叫住了至高神。

“我想問您……”

“你問了至高神什麽？”

江亭遠聽著埃爾的話，仰頭看他。

“只是一個想法和一個可能會實現的奇跡。”

在江亭遠困惑的目光中，埃爾突然低頭親吻了江亭遠，江亭遠則直直盯著埃爾，沒有閉上眼睛。

埃爾另一手拿起了金色權杖，溫暖的觸感自唇上離去，江亭遠在那瞬間看到了像是幻覺一樣的盛景。金色的光芒自埃爾身上從庭院之中向外無限延展。所有的星系，所有的生命，所有在太空中漂浮的微妙塵埃，在看到那金色的亮光時，都知道有新神誕生。

星系頂端有神明順應光芒的召喚蘇醒，對著神明的庭院獻上自己的忠誠與祝福。

靈敏的生物，神明的坐騎則感受到似乎有新的法則自宇宙中生成。

宇宙盡頭損毀的結界，蠢蠢欲動的黑暗生物，被那金色光芒阻攔，再次陷入無盡沈眠，等待下一次神力的衰弱。

在那灼目的光芒中，江亭遠已經看不見了。他只能憑借之前的感覺的方向去牽埃爾的手。

“我一路追上來，是想和你道別。”

“我知道你和我是不同的。”

“可是現在，我想說即使你忘記我，我也絕不會再忘了你。”

“……直到生命的盡頭。”

光芒之中，江亭遠淚流滿面，他伸出去的那只手，到底什麽都沒有牽住。

四個月後，埃爾比塔星系機甲防衛隊辦公室。

身材高大健碩，足有兩米二身高，長著滿臉棕色大胡子，左臉一道長長傷疤的機甲隊長漢克斯，眼神犀利地看著站在他面前的青年。

這名叫江亭遠的青年……真人比簡歷上的照片還好看啊！

漢克斯黑臉一紅，幸好皮膚黑看不出來，但是他實在不明白，為什麽這樣好看的孩子，要來面試機甲防衛隊。

“應聘我們的機甲隊，光是名校畢業可不夠。”

江亭遠一臉自信地朝漢克斯微笑，脊背挺直，神色卻一點都不慌張。

“我可以接受實戰測試。”

半小時後，江亭遠離開機甲大樓，蹲在路邊吃貝殼肉的海獺先生聽到他的足音，立刻轉身跳了過去。

“亭遠！怎麽樣啊？”

“嗯，隊長似乎很喜歡我，哭著請我加入護衛隊呢。”江亭遠姿態閑適地朝海獺先生報喜，一點都看不出來剛才進行了一場激烈的戰鬥。

“太好了！你終於成功從機甲園藝師轉職成為真正的機甲戰士啦！”

海獺先生大發慈悲和江亭遠牽起了手手，想著要帶江亭遠大吃一頓，順便叫上江父江母。

“我們去吃海鮮火鍋怎麽樣？”

“當然好。”

江亭遠沒有異議，如今的埃爾比塔變得比過去繁榮得多。那場差點讓星系崩毀的災難，已經在人類的腦海中劃去了。

越來越多的移民來到這裏，將埃爾比塔建設得更為美麗。

江亭遠邊走邊仰頭望著天空，那邊的高樓顯然是按照聯邦的建築風格建造的，但矗立在巨樹森林邊，看起來也不顯突兀。

埃爾比塔修建起了許多高架橋，以方便越漸增多的車輛與穿梭艦穿行。路邊的孩子們歡聲笑語的歡笑著，手裏拿著玩具商新出的怪獸彼勒模型，還有帝國的機甲模型，正在進行模擬戰鬥。

這是江亭遠自神明的庭院回來後的第一百三十六天。

他開始了新的生活，以及無盡的思念。

作者有話要說： 江亭遠：……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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