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影矮了整整十公分，不僅如此臉部輪廓愈發稚嫩，乍一看像是個十六七歲的高中生。然而他自己卻並不驚訝，只是帶著些許無奈的擡頭看林以術：“還以為能壓一陣。”

林以術的心被恐慌填滿，他一瞬間想到了某種可能又拒絕承認那種可能，他變得無比暴躁，哐啷一腳踹飛了茶幾，沒一會兒又顫抖起來，失魂落魄的一邊往外走一邊自言自語：“方……那個誰，他是咨詢者，我讓他去問白永川拔除精神體的辦法了。怎麽辦事的，這都多久了！！他媽的一點時間觀念都沒有嗎！蘭斯洛特，去問他審出來沒有！！”

門外的蘭斯洛特聞聲飛走，林以術感覺自己的手被拉住了，他僵在原地，不敢回頭。

他不回頭，顧影只好走到身前來，才這麽一會兒的功夫，林以術覺得他又年輕了幾個月：“別生氣，你要冷靜一點，主觀值多少了？”

去他媽的主觀值！林以術動了動嘴唇，終究還是忍住了爆粗口的欲望，任何時候他都不想破壞自己在顧影面前的美好形象：“我不生氣，”我是憤怒。

“我很冷靜，”頂多想把白永川——祀水教廷——整個天星炸個七八遍！

“毀滅系統不在我腦子裏，他傷不了我了。”這句話是假的，但不能讓阿影擔心。

顧影並沒有輕松多少，他和林以術精神體結合，能感覺得到對方的情緒。那是一種火山即將噴發、臺風即將登陸的壓抑感，還有束手無策的悲痛絕望。情緒感染之下他也不禁紅了眼眶，拉住林以術的手往外走：“我有點事兒想跟你說。”

林以術不想聽，看見顧影紅了眼睛他的心就像針紮一樣疼：“阿影，你……你不是說餓了嗎？我們去吃飯好不好，我給你做香煎刺魚。對，對！我去把辛追那個二傻子找回來，熱鬧一點。莫戈——！莫戈！滾進來！！”

暴躁的天契皇像座間歇性噴發的火山，在外待命的統軍者立馬進來安靜跪下，林以術指著他心裏慌得不行：“辛追出現在赤道戰場上過，他和毀滅系統一起消失了。去找他，去把他找回來！立刻馬上！”

“是，陛下。”領了命的莫戈低著頭飛速逃走，生怕被天契皇一怒之下弄死。

顧影有些無奈，有些心疼的看著他，一連喊了五遍名字林以術才大夢初醒般的茫然看向他：“怎麽了，阿影？哦，吃飯，我們去吃飯。”

“不吃了。”顧影拉著他的手往外走，太陽鳥屬陽，冉遺屬陰，陽光下他能多活一段時間。冉遺魚是特殊的治療精神體，沒有攻擊力但治愈能力極強，這種治愈力到了極致也是一種可怕的攻擊，即不斷治愈。量變導致質變，冉遺入體的後果是年輕化他的每一個細胞，這些細胞近乎逆轉時光的被治愈著，終於就會導致主體的幼年化，最終幼到無法再幼。

如果冉遺是其他任何一種攻擊類的精神體，顧影都能指揮陵光和九霆滅了它：二對一，還能打不過？可冉遺偏偏不肯打，它直接就把自己完全“奉獻”給了顧影，這還能怎麽扛？

林以術抗拒的被他拖著走，根本就拒絕聽顧影想交代的事情——才說你沒有交代遺言呢，你這是幹什麽？我不聽！我們來日方長，有什麽事不能以後再說？可他不敢真的對抗顧影的力量，顧影現在就是個勉強拼在一起的碎玻璃，哪怕再一點點外力都會立刻崩潰。

都怪我……

毀滅系統其實沒有從他身體裏完全脫離，雖然小金找不到它了，但是它走之後仍有冷漠的機械音通報80主觀值的達成。並且仍在不時給他通報，理論上來說達成80的天契皇已經極具毀滅欲，之後的每一點提升都值得關註，所以每一次都會通報。

自從發現顧影幼年化之後到現在，短短十分鐘裏他已經漲到了83。

“……我不想做天契人。”

林以術茫然的回過神，他知道顧影一直在說話，可他本能的就不想聽，知道最後這句關鍵詞吐出來才把他震醒。那一瞬間林以術心中湧起一陣狂喜，是啊，肉體的死亡根本不算什麽！阿影可以和我一樣做天契人啊！他不用死了，太好了！

“我不做天契人。”見林以術傻呆呆的樣子，顧影不得不再次重覆。

什麽？不做，天契人？原本劇烈跳動的心臟就像被丟盡了冰窟裏，瞬間徹骨冰涼，林以術難得對他展現出了一絲惱火：“為什麽不，你想死嗎！”

“冷靜，冷靜點兒阿術。”顧影一直都能感覺得到林以術腦子裏有個炸彈，現在那顆炸彈距離引爆又近了一點。

陽光下的戀人相擁在藤椅裏，這原本是極溫馨的場景，可懷裏的顧影小了整整一圈，看起來就像個發育不良的初中生，林以術難過極了，聲音中帶著懇求：“機械身體也沒什麽不好的，我們試一試不好嗎？以後我再幫你做克隆身體，天契人無壽命，我們總能研究出轉移靈魂的辦法。”

顧影笑了笑，縮小的手撫摸上林以術的臉：“可我不想跪你啊。”

“那我跪你！”林以術想也不想的脫口而出。

但這不可能，他們兩人都知道成為天契人必會進行觀念重塑，除非毀滅系統死了。顧影無奈的搖頭：“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

跪不跪的不是問題，問題是天契人天然對天契皇恐懼恭敬，一旦他成為天契人也不必可免。連蘭斯洛特都被打斷了一身傲骨跪伏在地，更何況是被毀滅系統深深忌憚嫌惡的顧影？若顧影成為了天契人，他對林以術的愛就會變成畏懼，不自覺的曲意逢迎，無論最終是他受不了還是林以術受不了，都不再是原本的他們了。

顧影是個執拗偏激的人，他不能容忍自己珍而重之托付精神的感情變質，也不能忍受變成愛人的奴隸，如果要這樣才能活下去，他寧可讓他們的感情成為最美好的回憶。

最重要的一點是——冉遺摧毀的是他的精神域，極有可能他的靈魂會和肉體一樣消失為塵埃，根本提取不了。顧影不想讓林以術絕望崩潰毀滅世界，他想留最後一絲虛假的希望給他。不提取，那就永遠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提取。他會在以後的日子裏抱著希望，甚至他會遷怒於自己的固執，而不是遷怒這個世界。

“我把毀滅系統打跑了，它不敢對你怎麽樣的。阿影，我把陛下讓給你做，”林以術近乎哀求的望著他，“你別走好不好？”

顧影變小的速度在增加，當他變成不到一米的小蘿蔔頭的時候，一道電光從眉心射出，哀嘶著墜地化作一條黑炭。小小的顧影縮在林以術懷裏就是一團，他望著地上死去的藍紋電鰻，聲音脆生生的顯得格外稚嫩：“阿術，你要冷靜。天契人不可能獨自存在，不要對天人趕盡殺絕。”

林以術沒法兒冷靜，他的腦子裏機械報數聲幾乎在隨著顧影的變小不斷刷新，一顆心從碳基變成了矽基，本就被毀滅欲左右的思維在聽到顧影的遺言之後變得更加狂躁：“我為什麽要冷靜？！你都要去死了我怎麽冷靜！！顧影我告訴你，你要是敢去死，我明天就把全部天人處死！”

“你不會的。”顧影墊著腳尖親吻他的下巴，努力湊到他耳邊，話語已經變得含糊不清了，“系住，嗚不嗚嗚天契嗚……”

林以術驚慌的接住那個輕飄飄的嬰兒，猛地站起往外跑，可才沒跑兩三步，那個嬰兒便合上了漂亮的琥珀眸子，黯淡無光的微微小鳥從他眉心飛出栽倒在地上化作一小團黑灰。

嬰兒迅速變小，巴掌大、手指大、一個受精卵……最終湮滅於無。

直到此時林以術才徹底懵了。

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聽顧影那該死的“遺願”，哪怕事後被打死他也要把顧影弄回來。可是剛剛大腦的邏輯思考能力一直處於罷工狀態，術型演算也一直演算的是能不能救人。他竟忘了顧影會變成細胞，變成原子，變成零！

什麽都沒有，他拿什麽提取源基因？

失魂落魄的天契皇哐啷一聲跪倒在地，伸出手卻不知道應該觸摸哪裏，終於發出了絕望的哀嚎，沒有一滴淚水滑落。

「恭喜天契皇林以術，主觀能動值達到90，開放遠程能量抽取功能。凡可驅動型能源、已轉化的自然能源、源基因能源皆可遠程抽取，抽取配額以天契皇能量盒上限為上限，抽取後可做自用、可批量傳輸，也可遠程註入。」

可驅動能源，契者、機甲、戰艦裏的能量盒；

已轉化的自然能源，風能、水能、太陽能、核能；

還有源基因——基本上涵括了三維層面上的所有能量。

90級主觀值本就是天契皇的最後一個開啟的王牌能力，理論上來說配合上一個高容積的能量盒可以讓天契皇不斷的提取能量，達到生生不息的戰鬥力。這個能力唯一的限制是能量盒限制，就好比有一座海的水可供取用，每次取用的多少取決於你用什麽容器取水。

林以術有墨玉璽作為能量盒，他的容器本身就是一片海。也就是說現在的林以術只需要打個響指，就能讓全世界的電能器物罷工；也能打個響指就提取全球所有天人的源基因，在呼吸之間完成天契帝國的徹底建造。

單單遠程能量抽取或者墨玉璽沒辦法完成這樣的壯舉，但偏偏他們湊到了一起。

而林以術腦海裏上浮的主觀值，還沒有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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