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景別墅是建在一座湖心小島上的，主建築外有一圈鋪了細軟白沙的假海灘，直徑十多米，再往裏就是主人小憩觀光的小花園了。因為離得不遠，所以封仲赫才上沙灘，就隱隱約約看見個人影蹲在小花園裏。

只有一個人，從背影看見孤單淒惶非常，還帶著股絕望的氣勢，封仲赫才看了一眼就心裏墜得慌，趕忙加快腳步跑過去：“阿術，你……怎麽在這兒？”

其實他想問的是怎麽只有你一個人在這兒，可聯系到清醒之後聽到的戰報，他心中有了不詳的猜測，也不敢直接去刺激對方。蘭斯洛特和莫戈匆匆忙忙遁走，封仲赫本來還在適應新身體，見狀頓覺不妙，拔了充能管就往這兒跑，果然沒看見顧影。

蹲在地上的林以術動了動，沒有回頭直接掃瞄“看”見了來人，又半晌才緩緩開口：“活了？嗯，好，活了就好。”

此時的林以術身周圍繞著一股看不見的磁場勢能，哪怕是毀滅欲為零故而不存在敬畏的封仲赫都忍不住起雞皮疙瘩，就好像林以術身上裹了層不可見的戾氣，這可怕得近乎實質的戾氣還在不斷加厚。而最直觀的就是他的動作：林以術向來自詡人類芯子，各種行為動作也是下意識貼近人類。

比如用手去觸摸顧影額頭的溫度，充能的時候躺在床上閉上眼睛“睡覺”。可剛才他“看”背後封仲赫的動作卻是完完全全的天契模式——機器人的眼睛本就是投影設備，觀察周圍用的是360°掃瞄，看東西根本不用扭頭。

雖然這點小細節可能也沒什麽，大多數天契人都是這麽做的，但封仲赫本能就覺得這很不妙。林以術不能貼近天契人的思維模式，起碼不能繼續貼近下去了，再這麽繼續下去誰都不知道會發生怎樣可怕的結果。

“用了你倉庫裏放著的術型機，”封仲赫故作輕松的上前，其實每一步都猜得很小心，只要林以術露出一丁點反常就準備防範迎擊，“據說還是釋家給你上供的？”

他故意打趣，要是平時的林以術準會惱羞成怒的說“上供”這詞太中二。然而蹲在地上的林以術紋絲不動，聲音也很平靜：“嗯，站那兒別動了。”

封仲赫擡腿的動作一僵，緩緩把腳放回去。現在他站的地方離林以術不多不少剛好六點一八米整，與花園半徑、別墅直徑形成一個恰到好處的黃金分割，整個空間行成劃分得極為完美，且賞心悅目。這種劃分又是一種典型的機械式審美。

“阿術，到底怎麽了？”封仲赫不開玩笑了，神色覆雜的問他。

別墅裏沒有顧影的存在，別說是活人，連屍體都沒有，這讓封仲赫完全摸不著頭腦。如果說顧影是被人擄走了，林以術沒理由有心情蹲在地上玩兒黃金分割；如果說顧影是……死了，那屍體呢？哪怕是焚燒都會留下骨灰，更何況新喪停靈都得停三天呢，林以術怎麽肯讓人動顧影的屍體。

“阿影說讓我善待餘下的天人。”背影依舊沒動，聲音從揚聲孔中傳出，明明古井無波封仲赫偏聽出了撕心裂肺的傷痛。

餘下的？封仲赫動了動嘴唇，不知道該怎麽接話。他從前一直都不喜歡那個陰郁的男孩，總覺得是他辜負了林以術，冷血又無情，明明是天人卻比天契人的他殺人更不眨眼。可現在間接的聽到了他的死訊，還是不禁一陣眩暈。

流血日沒死，第二精神體入體沒死，多少次暗殺每次……你怎麽突然就死了呢？你就這樣死了，把阿術，把全天星置於何地？

封仲赫無言以對，林以術說這話也壓根兒不是在征求他的意見。他總算是站了起來，下意識撫摸著自己的掌心，這個動作有些詭異，明明手心裏空無一物但林以術的神情就像是在撫摸愛人一樣。封仲赫頓時從顧影的死訊沖擊中清醒過來，再次懷疑：顧影的屍體呢？他到底是怎麽死的？

林以術對著自己的掌心，也不知道到底是在跟誰說話：“可我不想那麽做。”

封仲赫心中咯噔一聲，急得上前兩步勸阻：“阿術，你別沖動……”

林以術皺眉，指了指六米一八的那個位置，竟是要封仲赫再站回去的意思。

這不對勁，封仲赫深知不能再讓林以術繼續將自己的思維機械化，他非但沒站回去配合他玩兒黃金分割，反而直接大步上前走到了林以術跟前，伸手就想去抓他看起來就很不對勁的手掌心——他懷疑林以術是不是被什麽玩意兒控制了：“顧影是不是沒死，你……”

轟——

話沒說完封仲赫就如炮彈般被射了出去，林以術面無表情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一絲屬於人的慌張和憤怒，他小心翼翼的護著自己的手掌心退後兩步。

釋門天給自己選的身體確實沒話說，被林以術狠狠踹了出去也就胸前面板凹了一小塊，封仲赫拍拍灰站起來堪稱毫發無損，他這回算是有了個大概的猜測：“顧影在你手掌心裏？他是不是被吸入到了什麽平行裏世界？四維空間？”

林以術沒回答他，皺眉道：“你別過來。”

“你不能因為顧影走丟了就殺掉所有天人洩憤，”封仲赫還在試圖勸說，“天契人沒有繁衍能力，只能從天人中誕生，一旦天人全部死亡，天契人的數量只會越來越少，最終也會消亡。”

無法繁衍是天契人最大的弊病，說到底天契不是正常進化的物種，沒有真正矽基生物的可持續性傳承。殺掉所有天人也就意味著再也不會有新的天契人誕生，而老的天契人終究會因為各種原因損毀，這就是封仲赫當初在太宗陵下想勸說林以術的“不可毀滅的理由”，也因為這理由太致命，所以被毀滅系統直接強制關機。

如果是半年前的林以術，聽到這個理由大概會立刻收手，可現在不是了。林以術置若罔聞，語氣森然帶著警告：“閉嘴，離開。”

封仲赫當然不能離開，他現在走了指不定林以術馬上要頒布什麽殺人的旨意：“顧影總還是會回來的，你難道他回來看見一顆漸漸死去的星球嗎……”

哐啷一聲，被強制關機的213號雙眼漆黑的摔倒在地上。

林以術從他身上跨過去走出了別墅，好像只是跨過一塊石頭。他自己也弄不明白將封仲赫強制關機的理由到底是什麽，是真的被他激怒了嗎？還是對狀態越來越不對勁的自己感到不妙，怕他再說下去會被更加“理智”的自己直接銷毀掉？

林以術不知道，他現在很冷靜，只想冷靜的宣洩自己的絕望與憤怒。

第一天，天契皇頒布旨意，令赤道以北軍團全部南下，反抵抗者勿論平民軍人皆殺無赦。

第四天，博客省最後一支抵抗軍被梟首示眾，至此，全球天人抵抗軍勢力被斬盡殺絕。

第五天，天契皇頒布旨意，凡祀水教徒，皆殺無赦。前教皇白永川置於赤道廣場與野獸交合，令所有天人分批圍觀。當日晚，白永川血盡而亡。

第六天，喬家意欲乘上太空飛艦逃亡擊蒙星系，蘭斯洛特追擊無力，幾近逃離，莫戈親自奪取飛艦指揮權，喬家上下一百三十二人，皆梟首示眾。蘭斯洛特因疑似援敵，被天契皇親自抓捕，關機休眠處理。

第七天，天契皇頒布旨意，凡天人者，皆殺！

格拉海德幾乎以為自己的耳朵壞掉了，全……全殺了？沒有天人做補給，天契人左右是個死啊！您留著當寵物養著也好啊！可他不敢當面頂撞陛下，蘭斯洛特閣下淒慘的叫聲還在耳邊回蕩，現在被丟在雜貨倉庫裏發黴，他不在意被關機，可他不想再經受一次初制造時的靈魂拷打了。

天契皇頒布旨意不需要什麽太監、大臣一層層的往下傳，甚至連在全息網上發個通告都不需要，直接群發到每個人的中樞芯片裏，執行度百分百。接收到指令的天契人不管願不願意，紛紛舉起手中的屠刀，面向身邊最近的天人。

母親將切水果的小刀擱到孩子的脖子上，丈夫用牙刷捅穿了妻子的氣管，學生面無表情的圍毆講臺上的老師，拳拳入骨……

全天星，到處都彌漫著絕望與恐怖。

“等等！”封仲赫一陣旋風沖進大廳裏，“先別動手！”

林以術微微皺眉，暫時沒有動手——他現在每天跟瘋狂叫囂的毀滅欲扛得很辛苦，不想親手抹掉僅剩的那麽點兒感情。況且封仲赫不是一個人來的，他的肩上還扛了個人。

封仲赫見林以術沒把他直接關機，大松了口氣，連忙把肩膀上的人放下來，盡量簡潔的說：“我給你把顧影找回來了。”

當我是瞎的，連辛追都不認識？林以術面無表情，兩人之間豎起一塊一分鐘的倒計時投影。

“欸你別急啊！”封仲赫說別急，其實自己急得不行，在接收到全體遠程指令的時候他差點就直接砍死了正怯生生望著他的一個小姑娘！要不是“辛追”突然出現的話，“你看看他，他不是辛追！”

林以術也註意到了，沒骨頭似的軟趴趴被封仲赫扶著的人雖然從外表、生理上看都是辛追沒錯，但他的眼睛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熒光藍。這種顏色他非常眼術，曾經在四維空間裏跟對方打過無數次交道，但現在：“你居然還敢來見我？”

林以術不可遏制的憤怒起來，張嘴就準備說拿下。

“本系統能救你男人。”藍眼睛的辛追明明面如金紙，奄奄一息，說的話卻極為沈穩冷靜，短短一句話就讓林以術改變了主意。

林以術陰晴不定的看著它：“我怎麽知道你沒騙我？”

“本系統沒必要騙你，”藍眼辛追沒說一個字臉色就肉眼可見的難看一分，一縷鮮血從他嘴角滑落，“林以術，你的狀態很不穩定，你已經98了，再繼續下去會死。”

這還是毀滅系統第一次正面承認滿主觀值的下場，然而林以術已經不在乎了。

“本系統……這個人……撐不了，太久，”藍眼辛追說話開始斷斷續續，不停的咳出血沫，筆直的盯著林以術的眼睛，“你還有，可……失去的，嗎？”

林以術敲擊座椅的手停住了，低頭沈默良久：“你需要什麽？”

“一臺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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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統植入……註水鏈接中……腦波匹配度100%……」

「第374920號天契人顧影，你好。」

「這裏是天人毀滅系統，本系統以天契人統治全天星為最終任務。如系統判定該植入者無法繼續完成任務，則視為任務失敗，將徹底銷毀植入者腦電波，植入者將從物質和靈魂意義上徹底死亡。」

「下面傳達第369號天契人的遺言：歡迎回來，阿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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