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當今社會，大多數工種都被全能的機器人包了。顧影不得不承認昨天術型機說的那句話有一定的誘惑力——做一個契者，不畏傷痛不知困乏，近乎全知全能，只要網絡還在，隨時隨地都能“備份”自己，那麽就不存在死亡一說。

聽起來做一個契者真的很有誘惑力，前提是能獲得人身自由的話。自家那個暴脾氣機器人哪怕產生了智慧，也必須遵照核心指令，聽從自己的一切吩咐，哪怕是讓他關機待銷毀都無法反抗。這樣子的“永生”和“永囚”又有什麽區別？

顧影想著，突然對自家機器人產生了些莫名的憐惜。它只是個死物的時候也許什麽都感覺不到，但現在它活了，那麽它必然會了解到自己的處境，沒有任何一個有思想的生物會樂意永遠受制於人。顧影暗暗決定以後要對它好些，同時疑心病又起，想著那家夥會不會醒過神來殺掉自己這個唯一的主人，獲得真正的自由？

招聘啟事板上能給大學生做的兼職工作不多，顧影在外語家教、美食試吃員和全息網彈窗銷售之間猶豫。因為他心裏在琢磨那些殺人與反殺的臆想，所以整張臉都嚴肅得可怕，甚至在考慮到如何應對術型機的作戰演算時，盯著某個角落的公交費皺眉了足足三分鐘。

正因為想得太認真，所以他沒註意到身後有個白胡子老頭看了自己很久，又默默的走開。

腦中毀滅系統突然冷笑一聲，林以術腳步稍頓。他本來是不想理會的，但自覺告訴他毀滅系統這聲冷笑很不尋常，畢竟它從來不是個喜歡多話的系統，它的每一個語氣詞都頗有深意。

林以術猶豫片刻，還是決定在腦中開口詢問：“魔王大人，您有什麽指示嗎？”

「首先，本系統不會發表不實推測。」

這句沒頭沒尾的話聽得林以術有些摸不著頭腦：“然後呢？”

「其次，天人顧影正在考慮怎麽殺你。他模擬了八場戰鬥，恭喜我們，全部獲勝。」

林以術臉色瞬間難看了起來：“你別想挑撥離間。”毀滅系統甚至能把人類的靈魂灌註到機器裏面去，截取人類腦電波中的思維應該也不難。

「最後，本系統不會發表不實推測。」

說完這三句話，毀滅系統再次沈默，但它幸災樂禍的聲音確實攪壞了林以術的好心情。林以術惡狠狠的咬著牙：“我不信阿影，信你這個滅世魔王？太天真了！”

只是他的尾音有些顫抖，也不知到底是在嘲笑誰的天真，到底信否也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顧影一共想了八種殺掉術型機的方式，其中六種可行，兩種必然會讓術型機報廢。想到了能徹底制服對方的方法，顧影總算松了口氣，有了後手之後不安的心也能平靜下來。他隨手給三份兼職工作都投了簡歷，轉身的時候想：我只是給自己留一條後路，你要是不背叛我，我也不會殺你。

顧影從來都不是個喜歡逛全息網的人，時下流行的全息游戲他一個不會，但他習慣把角色停在人少的地方下線，這樣子下次上線時就不會引起太多關註，這種謹慎已經潛移默化進了他的思想裏。

穿過人潮擁擠的求職區，顧影想去街對面的花壇邊下線，這就必然要經過廣場。一聲尖銳刺耳的哭喊驟然紮進他的耳膜，那聲音太難聽太悲傷，顧影情不自禁的便扭頭看去。只見在噴泉廣場的一側，有名絕望而瘋狂的婦人正赤裸上身坐在地上。

渾圓的乳房雖不算雪白動人，但仍吸引了不少好事者的目光，至少路過的人都會不自覺偷瞄她兩三眼。只需要這兩三眼，婦人的目的便達到了。

顧影不動聲色的掃視婦人全身，下半身的褲子和鞋是時裝區的打折品，皮膚和發型都是系統默認的組合，這證明這位婦人不算有錢。可她偏偏又在身邊擺了四個碩大的全息廣告板，要知道這種廣告板極貴，十分鐘的租賃價格就能抵一個最普通的能量盒。

這一切只能證明，這位婦人不惜裸露上身吸引註意力也要廣而告之的內容非常重要，起碼對於她來說是不惜傾家蕩產也必須要做的事情。

那四塊巨大的廣告牌上有三張照片一段文字，就是因為這幾張照片，使得婦人身邊並無人圍觀。大多數人就算看她哭得悲切想要走近詢問，可一旦看到那照片上的人就頓時色變，急匆匆的走開，生怕沾到什麽幹系。

第一張照片上的人，赫然是祀水教皇。

這照片應該是近期拍的，那位教皇白眉善目的微笑著，和宣傳照上沒什麽兩樣。他身披華麗的冰藍色冉遺袍，頭戴教皇冠，看上去威儀無比。只是他的左手邊有個不到腰高的小男孩，畫面裏那男孩只露了小半張臉，但顯然是滿臉的不情願。教皇微笑著拉著男孩的手，似乎想帶他去什麽地方，而男孩拼命掙紮，被捏住的手腕處有明顯的鞭痕。

第二張照片更加模糊，似乎是遠處偷拍的。畫面是一間窗格，窗簾半拉著，裏面只能看見模糊的人影。但令人無法忽視的是，露出來的那半邊衣架上，赫然掛著無人敢仿制的冉遺教皇袍。

第三張照片最清晰也最令人心驚，是一具男孩的屍體。那男孩渾身赤裸、遍體鱗傷，身上各處青紫與鞭痕展示著他遭受了不止一次的暴力性侵，他脖子上有明顯的勒痕，琥珀色的瞳孔擴散著，雙手十指指甲全部被拔去，血淋淋的小手觸目驚心。

顧影仔細看了許久，確定那男孩應該是被掐死的，他的屍體符合窒息而死的表征。而那張小臉因為死前的掙紮顯得格外扭曲，看不出和第一張只露了半張臉的男孩是不是同一個人。只是這雙眼睛未免也太像自己了……顧影忍不住用力攥緊了手中的玻璃杯，拼盡全力才沒把它捏碎。

他低下頭做了個深呼吸，勉強平覆了下心中極端的負面情緒，又恢覆到古井無波的表情後看向那篇用紅色加粗字體貼在廣告板上的血書。

標題是《喪心病狂的孌童變態，他就該逃脫法律的制裁？》，文字大意是那個孩子是婦人唯一的兒子，她早年喪夫，一個人把孩子拉扯大。去年教廷的人告訴她，她兒子被選中為這一批的神侍，可進入教皇殿侍奉水神。她當即欣喜若狂，把兒子送去了教皇殿，要知道對於每一個信奉水神的人來說，能成為神侍是無上的榮耀。

可噩夢從此開始，起先是她前去探望的時候發現兒子身上有傷口，後來那傷越來越嚴重，越來越可疑。於是在她的逼問下，兒子怯怯的說出了真相——原來教皇每年選拔不足十歲的孩子做神侍，竟然是為自己的變態欲望找的借口！

婦人當即找教廷理論，可回應她的是一具冰涼淒慘的屍體。婦人找遍了媒體、警察，可沒有媒體敢報導這件事，沒有警局敢接這樁案子，都只告訴她回去等通知，之後就不了了之。婦人絕望之下只能到廣場上來披露那個老變態的罪行，可現在看起來還是沒有多少人敢駐足。

她近乎絕望了，淒厲憤怒的喝罵聲像只即將崩潰的母獸。

顧影坐在廣場邊的奶茶店門口，點了杯奶茶一邊喝一邊刷搞笑段子，看起來像個不谙世事的大學生。可他的餘光一直緊緊盯著奶茶店的玻璃反光，在那女人又哭喊了二十多分鐘後，她突然連同周圍的四塊大廣告板一起化作一道流光消失。

顧影瞇了瞇眼睛，這個結果和他想的差不多。之所以沒有網警前來制止她，是因為怕她提前下線跑了。現在的強制下線應該是現實中的警察順著網絡找到她的位置了吧，如無意外，這個女人大概會被秘密處死，或者更甚至，那個變態老頭會折磨她到玩膩了再給個痛快。

只可惜，這件事湊巧被顧影看見了。

青年望了望虛擬的天空，喃喃自語道：“時機，到了啊……”

十天後。

哐嚓一聲脆響，價值三萬的古董琺瑯杯被擲在地上，化作數十片碎片鋪了一地。站在高臺上的老人怒不可遏，將扶手拍得哐哐震動：“這就是你們說的處理好了？看看外面的游行隊伍，看看那些鋪天蓋地的媒體報道！我養你們有什麽用！！”

警察局長嚇得一抖，直接跪在那片碎玻璃上，鮮血頓時從膝蓋和雙腿處湧出，打濕了潔白的大理石地面。警察局長疼得眉毛直抽，但面對暴怒的教皇他不敢有絲毫忤逆，更不敢起身：“陛下，網絡科已經全員出動，可那個病毒太厲害了……”

“我是要聽那個病毒有多厲害？我要的是解決問題，解決！多久能解決？”

年逾七十的教皇聲音洪亮，中氣十足，臉上幾乎沒幾道褶皺。不看他雪白的頭發的話，說他五十歲大概也有人信。這和他的精神體有關，冉遺魚是極罕見的水屬性精神體，它擁有治療的能力，同時能令擁有者延年益壽，一般比尋常人多活幾十年沒有問題。

祀水教皇身穿冉遺袍，頭戴教皇冠，手持權杖，可看起來就像是個氣急敗壞的老頭。警察局長心中閃過一絲鄙夷：如果你不做那種喪心病狂的事情，現在又怎麽會被人抓到馬腳？當然，這話他是萬萬不敢說出口的。

“陛下，這次攻擊全息網的一共有兩撥病毒。第一波不足為懼，我們只花了三分鐘時間就解決掉影響，可這第二波……”警察局長猶豫了一下，還是咬牙說道，“這第二波有些麻煩，可能還得花一點時間。”

教皇危險的拍著扶手：“五天前你就是這麽跟我說的。”

“這第二波病毒用了高位演算，我們實在……”

“三天！”教皇直接打斷了警察局長的辯解，冷冷道，“再給你最後三天時間，你要是再解決不了，就脫下你的局長服吧！”

“還有我親愛的騎士長，他居然敢為那些賤民作證，眼裏還有沒有我這個教皇？”教皇咬牙道，“傳令——聖騎士團團長李蘭斯藐視神明，即日起剝奪一切職位，立即捉拿！”

警察局長渾身一抖，低頭悶聲道：“是。”

趕走警察局長後，教皇白永川仍舊無法心安，獨自在大殿裏走來走去。他心中有些不妙的預感，總覺得這事兒沒那麽簡單，在他繞著大殿轉了三圈之後，突然頓住了腳步，擡頭看向墻壁浮雕上那只被水神踩在腳底的太陽鳥：“你果然還沒死。”

教皇的語氣帶著些詭異的興奮，似乎他根本不擔心那位前朝遺孤的造反，甚至因為對方還活著，他異常開心。教皇舔了舔舌頭，沙啞著聲音吩咐道：“傳令神侍進殿。”

警察局長走出教皇殿時正看見仆人帶著一名身穿神侍服的男孩匆匆走進，他瞥了一眼後不禁抖了抖。又是這副模樣——這些年來教皇陛下選的神侍都長得多多少少有些相像，要麽鼻子要麽眼睛，總覺得教皇是在找某個人的替代品。

當然，這種猜測警察局長打死都不敢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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