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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蓼蘭汀內聚集了各種人過年一般吵鬧,拍手看鬥雞耍猴,“”蓼蘭汀外,耐不住吵嚷的言景行站在水邊看著那碧波蕩漾的湖面。暖香陪在他身邊,靜靜戰著。半晌,她還是忍不住問道“景哥哥,是你告訴玉小姐關於梅姨娘的事情嗎?”

言景行神色不動,淡然道“不是。每個小孩都會感到好奇,比如我是怎麽來到這個世界上的。尤其在比較覆雜的家庭環境中,嫡庶之分又被張氏掛在嘴邊用來提醒她別仗著被老太太養就忘了身份。可惜玉秀到了好奇的年齡,老夫人選擇了含糊其辭和刻意壓制。小孩子的求知欲是壓不住的,我只安排人適當的點撥她兩句罷了。”

言景行看看暖香,目光在她項上玉佩一轉,又飄向湖面“按照我大周律例,被害人有知道真相的權利,但知道了真相以後怎麽應對,都憑個人選擇。我這個,”他忽然輕笑“充其量算助人為樂。”

“……玉小姐,真是沒看出來這人竟然有這麽大心力。忽然覺得有點可怕,她竟然這麽能隱忍,幸好我沒有得罪她。”

言景行又是輕笑“只做事不說話的人,都容易被忽略,而恰恰是這種人,反而要引起註意的。”

蓼藍汀,二樓雅間,張氏靠著門框委頓在地上,被兩個丫鬟死死按住,言玉繡好整以暇的拿過旁邊的食盒,還是紅漆雕葵花的,十分漂亮,一碗黑乎乎的葯汁就那樣端了出來

張氏拼命的掙紮起來,卻不料這個年輕女孩竟有這麽大力氣,一伸手捉住了她的下巴,金花銀邊碗裏,滿滿一碗,濃稠漆黑的中藥就那樣灌了下去。

張氏雙眼都努了出來,血絲暴起,顯然恐懼已極,言玉繡眼中瘋狂的仇恨甚至讓她感到害怕,這個總是安靜的,一朵花似的點綴在侯府的庶女,可怕的好比魔鬼,在那一瞬間張氏幾乎懷疑她被死去的梅姨娘怨靈俯身。她的腦海中浮現出當年午後,一碗湯藥將梅姨娘灌死的畫面,恍惚於眼前的景象交錯,兩滴眼淚終於從眼角滑落了下來。

蓼藍汀下邊依舊鑼鼓聲陣陣,一聲聲叫好,張氏心臟沈重得幾乎無法跳動,懷疑自己身在夢中。下面大花廳裏,有幔帳隔開,分男女坐了,一個個興高采烈。言景行拉著暖香走進去,眼光微微一掃,大廳中隨即安靜下來,吵鬧的雜技下臺,換上了清新柔和的小調。那戲子甩著長長的水仙登上了舞臺。

哢噠一聲,反鎖的門被打開,兩人結伴走了進去。張氏發絲淩亂,面色灰敗,看到她們忽然悲聲一放,倒有無數冤屈要訴:“是你們,是你們害我!我就知道,你們看不得我好。可憐我慧兒好端端的婚事被你們作梗毀掉了,不然吳王府裏當妃的應該是我的女兒。言景行,我知道是你。你從小就看我不順眼,你排斥我,敵視我,老爺讓你叫娘你都不叫。我原本要跟你和睦相處的,是你逼我!”

言景行一語不發,面冷如冰,暖香不由得皺了皺眉:“沒有人要逼你。因果到頭有報應,充其量,是你當年造的孽,現在到了償還的時候了。”言玉繡冷哼一聲轉到她面前:“太太,你看清楚了,要報覆你的人是我。這麽被你忽視,我還真是不爽。你且消停些吧,當初有膽子做,現在就得有膽子承擔後果。”

張氏悄悄往後退,神色閃躲,言景行盯住她的眼睛,終於開口:“讓我猜猜,你是不是預備給老爺告狀?反正他只是去找朋友,早晚要回家的。你大可以在他面前告我的不敬不孝,謀害庶母,到時候把我送進宗人府,發揮的好,說不定還能奪爵?”

張氏張了張口,話語含糊,心中冰涼,言景行既然敢這樣說,就表明他早準備了後招:“你,你做了什麽?”

“我沒有做什麽。”言景行搖頭:“你該問你的好父兄做了什麽。仗著侯府的體面,一個小小的百戶竟然也能在縣城稱王稱霸,平日吃個酒席,吆五喝六成群結隊,比侯爺還要張揚。還賒欠不還,白條結賬。與那縣令勾結在一處,橫行鄉裏,用自己薄田去換別人家的沃土,已經有軍戶參他蛇鼠一窩,勾結匪盜謀取私利。我前段時間在戶部查賬,特別關照了那個小縣。如今又處在各個皇子爭著建功只愁揪不出出頭鳥的關口,那麽太太你,寧願拼著自己娘家全軍覆沒,也要在老爺那裏黑我嗎?”

張氏手足僵硬,“你絕我!你竟然這麽陰狠?”

“我更傾向於將這種行動定義為大義滅親釜底抽薪。”言景行的話語依舊平淡,卻好比一根根釘子釘在張氏骨頭上:“而且,你不用指望著慧繡為你撐腰了。實話告訴你,任城王府,她也嫁不進去。有另外一個好人等著她。”

張氏渾身一震,選妃一事被攪黃,言慧繡終日啼哭,言如海也覺得這女兒被委屈了,再加上也許諾過,幾個兒女都不會虧待,便再次出馬,物色人家,而且做得保密,只有張氏知道,任城王原本就與言如海關系不錯,蕭原年紀也大了,卻硬擰著不肯成親,任城王自己也說了,只要兒子松口,他當老子的絕對沒意見。張氏自付言慧繡相貌規矩都不錯,足以讓男人動心。所以嘴上不說,心裏卻巴巴得盼著。

但蕭原本人卻和言景行是至交,這事如何瞞得過?

“任城王府,門第輝煌,名流之後,帝王信重,與這樣的人家結親有何不好?你,你為了私利不考慮侯府前程!你妄為家主!”

言景行微微蹙眉,淡淡搖頭。從一開始,他就知道軍權在握的人家選妃決計不會成功。帝王要抑武揚文,又怕外戚力量過大,根本就不會考慮軍功顯赫的世家。要不,他特意拐了個彎逼了沒有參選的餘好月給吳王做側妃?任城王作為異性王逍遙到現在,與他領會聖意是分不開的。哪怕焦急,又怎麽會輕易許諾親事?

言玉繡嘲諷般勾起了嘴角:“石家屯,石家兒郎。老夫人千挑萬選,身家清白,人品厚道,家境殷實的好夫婿。已經許諾了石家,若再悔婚,成何體統?老夫人那麽好名聲,把侯府門楣看得比什麽都重要,她怎麽可能允許辱沒臉面的事情發生?幸好,言家還有另外一個女兒。你真覺得老爺在這件事上犟得過老太太嗎?應該很快就會交換庚帖了。你最好勸勸老爺,趕緊停手,若是一女配兩家,到時候大家面上都不好看。”

“而且,你最好也別打仁行的註意了。”言景行皺眉看著她:“我看齊王在軍隊歷練之後,各方面提升良多,所以便跟父親如此建議,實打實的磨練在武館紮架子進益多了。哪怕將來靠武舉,軍隊出身也是好名頭。父親顯然認為這是個好主意,已經著手準備,要仁行入軍營試煉。父親又對他寄予厚望,預備傳授一身武藝。成年之前,不許沾男女之事。你那侄女比仁行還要大兩三歲,她若是那麽癡情真愛,能等到二十二三,那就等著吧。”

張氏雖然養著言仁行,記在了自己名下,也算對他不錯。但她畢竟存著念頭,要自己生一個,又怕庶子養大了心,將來不好收場,所以根本不是她明日嘴上說的“一門心思,掏心掏肺的對他好”如今小孩也大了,又要去軍隊,那一走兩三年,只怕原本不多的情分也淡化的差不多了。

張氏眸中的華光終於暗淡下去,整個人仿佛絕了生機一般。

如今一碗藥灌下去,再無生子可能,慧繡不僅不能指望顯達,以後她嫁到了鄉下,還得指望侯府護著,仁行又被從身邊分開了。這是-----要絕我。張氏欲要怨罵,藥效卻上來了,她身子一晃,就往地上軟倒,被那丫鬟眼疾手快,一左一右緊緊扶住。

言玉繡走上前來,輕輕幫她把鬢角整好,那動作甚至溫柔:“太太,下面擠擠抗抗那麽多人,你怎麽能失態呢?還得辛苦你勇敢一些,自己走下去了。”

孔媽媽自從張氏登樓,言景行卻從二樓窗臺一躍而下起,便知道大事不好,這是入了套了。欲要叫喊,卻被言景行言景行眼鋒如刀,削了回去。她恍然發現這個年輕的小侯爺,他的威嚴和可怕竟然絲毫不弱於言如海。而後暖香又從閣樓上下來,她眼睛盯著這個小夫人,卻不料暖香款提裙擺,竟然還對她笑了一笑。這笑容讓她愈發心慌,不知道樓上到底在搞什麽,深深為張氏擔憂。

這會兒,她的主子終於出現了。張氏看起來完好無損,衣也不破,發也不亂,頰上唇上也看不出不同,只是目光看上去有點呆滯,倒仿佛丟了三魂,去了六魄。其實若這會兒用水一洗,她就會發現張氏的面上,唇上,都淒慘蒼白的看不出人色。言玉繡果然周到,她竟還給張氏補了個妝。

“太太”孔媽媽幾步沖上去,扶住了她:“太太,你還好吧?”張氏牙關冷硬,說不出話,腰上

腿上一陣陣發軟。

“雙雙對上跪地上,淚眼模糊話淒涼,”戲臺上的官兒們還在咿咿呀呀的唱,張氏側耳細聽,心裏一陣陣發慌,被孔媽媽攙在手裏腳下直晃,偏那聲音還在恍恍惚惚往耳朵裏鉆:“我不傷虎無大志,惡虎傷人遭禍殃。”

“-----媽媽,這是什麽曲子?”張氏幾次開口,終於說出了話,聲音幹啞的像塞了一把幹草。

“《五女拜壽》呀。大好的日子,當然聽喜慶的。”

“------嗯。”

言玉繡依舊從側門走小道回福壽堂。從竹簾子裏看到老夫人靠在羅漢床上休息,身體微微蜷縮,身上搭著秋香色鹿絨小毯子。言玉繡站住腳,壓低了聲音,問旁邊伺候的紅纓:“老夫人睡得如何?剛剛太太過去了,要看演百戲,所以吵鬧的過分了些,只怕是驚到了老夫人。”

紅纓認真盯著她看,半晌才道:“沒有,老夫人一直睡得很好。”

“既然這樣,那我就不打擾了。”

言玉繡轉身離去,半晌,內室才傳來一聲悠長而蒼老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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